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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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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公园的东南角第一次见到他的。
那一日正是春分,我短暂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家对面住了一对同于那日出生的老夫妻,膝下有孝顺儿女一双,已是各自成家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家都热闹得很,那一天尤其如此,我躺靠在沙发上听隔壁的欢歌笑语,听着他们家那个门牙漏风的小孙子扯着嗓子尖叫。
我的头重得像山寺里那口要用一抱粗的树干才能撞动的铜钟,挂在脖子上像个无谓的负担,我想去隔壁敲门让他们安静一下,出门后却发现我无门可敲——对面的防盗门敞开着,好像是要把他们的快乐都摆出来叫人好好瞧瞧似的。
对面的儿媳妇恰好出来放午餐后的厨余垃圾,抬眼看见我后便给了我一个极快的笑容,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又转身回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那扇门。我在他们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点儿气突然就像破了个小洞的气球一样,不动声色地泄掉了。
我在家待不下去,返身在茶几上摸了包烟出去了。
那时候正是公历三月多,外头的风还是有点冷的,我把身上的风衣裹紧了点,一路溜达到了小区边上的公园里。这个公园不大,规划的人要么是大师要么就是个傻子,里头什么能开花的植物都没种,哪怕到了春天这儿也只是深深浅浅的一片绿。它讨不得人的欢心,故而总是冷清得很,这园里有个小破湖,平日里有人看管着,里头的水看着也还算干净,湖边有一架朽了半条腿的长椅,我一直把那当做是我的地方。
可今天我的位置似乎被人抢了。
这人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深棕色的短发以及左耳上那颗泛着点点星芒的小耳钉,他将张开的双臂懒懒地搭在破旧的椅背上,左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和我口袋里的那盒是同一款。
我觉得有些烦躁,便在他身后不远处寻了个小石墩子坐下,等着这个不速之客离开我的领地。我对此很有信心,毕竟这样贫瘠又无趣的地方,是和我这人一样不会让人产生停留欲望的,也就我这样的人会有这闲功夫来和它作伴而已。
可我低估了这个人的耐性,他就着那个姿势坐在那处,像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天上的什么东西。他手上那根烟也一直没点,直愣愣地指向一边,让人想起小时候家里年历上的迎客松,固执又沉默。
就在我猜测他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动了,像是惊醒过来的人一样微微激灵了一下,继而抬手伸了个懒腰,夹在指尖的烟也有些发颤。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沙哑的颗粒感,继而他离了靠背坐起身子来,又低头在自己怀里摸索起来。
想抽烟了,我这么判断着。
但他好像没能找到火,歪着身子摸了半天后抬手把烟别在了耳朵后面,我低头看了眼手里攥了半日的火机,犹豫了会儿后把自己的烟也收了起来。这是件好事儿,不能抽烟就快走吧,把我的地方还给我。
我是这么想着,眼睛却还瞧着他,一种莫名的直觉从心间升腾出来——他或许不会如此轻易地离开,我和他的这场萍水相逢还没到头。
我像个偷窥者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后头,等着看他还能整出什么事儿来,我暗自猜测着,会转头向我借火吗,我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但他没有回头,又背对着我在怀里摸索起来,是还不死心吗,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有什么是一定要用那灼肺的烟雾来解决的吗,就这般离不得这慰藉了?他摸了半日还真摸到了东西,缓缓地举到了嘴边。
我没兴趣在这儿吸别人肺里吐出来的尼古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打算起身走人,却在双腿还未用力时听见了叫我意外的声音。
是口琴。
这个男人坐在这架朽木长椅上,对着眼前了无生趣的春景,却似身处某名胜之景,还捣鼓起这样的玩意儿来了。我有点想笑,却又自心头生出了些莫名的情感来——这曲子我听过,或者说,不仅仅是听过,它还是我每晚睡前歌单雷打不动的最后一首。
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我就是用这首歌下酒,在钢筋水泥环绕的阳台上饮尽杯中半盏被阴云雾霾遮蔽的星光,再与黑夜掐着彼此的咽喉共眠的。在半梦半醒间,我似乎无数次见过眼前的场景,耳畔有松涛浪涌,拥着我剥离出这片枯燥。
我那日放弃了早早回家继续躺着的念头,听着他时断时续的乐声,在那坚硬硌人又带着初春冷意的石墩子上坐到了日落时分。那一日的日光不错,是在这座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暖金色,映在微波的小破湖上面,是我守了这处这么久都未曾见过的模样。我甚至怀疑这片公园在偏爱这个陌生人,不然为何偏偏他在的时候,才露出这温柔的容貌来呢。
但和陌生人一起发呆还是极具风险的,当他站起身来满足地慰叹了一声,伸开双臂舒展着身子,并且一切动作都在转头看到我而戛然而止时,我的脸也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太丢人了,我这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我就像个尾随狂一样,在别人自娱自乐的清净之地埋藏着,窃取了别人的安逸,搅乱了他的平静,却用他的从容来抚慰自己的枯竭。我十分庆幸我是个不上脸的人,他在这落日的余晖中应当也看不到我的慌乱,我只装作路过歇脚的人,扭着头看湖边细枝上的新芽,他微微滞了一会儿,也没说话,只收拾了东西,依旧是自在又平静地离开了这里,只是在路过我身边时稍微顿了顿。
他还想吸烟吗,我依旧别着头,只用余光注意着他——如果他是,那么我一定会把打火机借给他的,虽然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但他没有别的动作,仅仅是微微一顿而已,然后他的身影就随着衣料轻响,彻底离开了我的视线,走的是我平日来去的那条路。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懊恼,起初我只觉得是他抢占了属于我的一方干净,可当他察觉到我的存在之后,我却开始担心我是否扰乱了他的空境。
与他相遇的第二日,我在清晨时分睁眼出门,当我被那些钢铁巨兽从嘴里吐出来时,月亮已经在暗沉沉的天幕中泛着那点聊胜于无的白光了。我在回家之前没忍住拐了个弯,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那湾清水湖边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藏青底座的街灯,在夜色中泛着蓝紫色的木叶,沁凉的带着水汽的风,我曾无数次在夜色中看着这园里的事物,我对它的熟悉就像是我对我自己身体的了解一样。
不会厌烦,但也绝对没有期待。
湖面照着破碎的月光,那架长椅上空空荡荡。
他不在这里。
我意识到我的想法后只觉好笑,这是一座错综的城市,在里面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会遇见一次,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我看着湖面愣了一会儿神,也没再多留,转身回去了。
这一日我睡得不如前一日好,前一日放过我的失眠和焦虑又找上了我,它在我耳畔喃喃细语,我插上了耳机,捂着额头去寻那首歌的口琴版,却没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它,最后在天将破晓时,方勉强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如此又是朝去暮归的一周,明明和过去并无二致,我却总感觉四周都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一般。
周末休假时,家对面那户人家又聚餐了,我在自家待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去打搅别人的欢聚,便收拾了一下出门去了老地方。
我朝湖边走去,心情莫名地有些忐忑,但当我站在那处时又立刻释然了,他果然又不在那里。这儿依然是我的国土,他只是某日误入的旅人,带来了一行囊的阳光雨露,却在离别时摘走了我领地上开得最好的那朵花,叫我原本就贫瘠的土壤愈加破败了。
我坐在那架长椅上,固守着我摇摇欲坠的疆土,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且煎熬,我靠在椅背上发呆,又想起了那一日灿烂的湖面,以及湖边被金线勾勒了轮廓的片片春叶。鬼使神差地,我启唇轻唱出声,坐在那日他坐过的位置,用我的喉咙,唱他那日吹奏过的那首夜夜伴我入眠的歌。
这处实在安静,有回声伴着水音而响,缱绻又空旷,我记得歌词,记得歌手每一个换气音的节律,唱这首歌我不需要动脑子,它早就在经年的陪伴中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过去从未如此用声音巡视过我的领地,向来都是默默地、在阴影中注视着它,如今一来实属痛快尽兴。我在那处待到了晚饭时分,估摸着守水的大爷要来看湖了,我不想和他有这没必要的交道,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而我转身却冷不丁地瞧见了一个人,他坐在我那日坐过的那个冰凉的石墩上,左耳上的耳钉映着暖黄色的暮光。
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坐在那里干什么?他又听到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是不是知道我那日在偷偷看他了?
他手上夹着一根未点的烟,微微皱巴着看上去像是把玩了很久的。
他和我对上了视线,却在微微一怔后立刻转了头去,看向天际两只追逐而过的飞燕,仿佛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一般。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垂下头默默地离开了,只在离开前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两只燕已经不见了,他仍保持着刚刚那个动作,一动也不曾动过。
那一日我却难得地又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这事儿实在离奇,我此后又阴差阳错地与他遇见过好几回,基本都是在那个无花的小公园里。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每次遇见他之后,当天夜里我都不需要靠歌酒来入眠,要么无梦,要么梦里就是干干净净一泓灿灿无垠的镜湖。
叫人几乎不愿醒来了。
我也觉察出了规律来,几乎每周的周末,他都会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出现在那条小径上:若我不在,他就会坐到那架长椅上去,若我来得早些占了位,他就会坐在长椅后头的石墩子上,只是会在坐下之前轻咳一声,弄出点细微动静来让我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在提醒我别再和那一日一样,在这里傻乎乎地哼起歌来。
我也砸摸出了味儿来,我过去虽是常来,但差不多也是固定时间的,我们初遇的那一日,他来得比他平日早,我来的比我平日晚,这才能碰巧遇上了。只是不知道,在我们彼此错过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已经共享这块地方多久了。
我的打火机一直带在身上,可我后头就再也没见他拿过烟,因此也没机会把我的名字借出去,当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借。我在他这处又听了几支别的曲子,有些还被我偷偷录了下来,在工作日的夜里代替橱柜里的酒,混着月色伴我入睡。手机录音音质不好,里面还夹杂着风叶声,以及其他一些细碎的动静,可对我来说,它们的效果比别的东西都好太多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眼瞧着湖岸边的新芽渐渐作了老绿,繁茂枝叶郁郁而生,温度也高到不需要穿外套的地步了。我这日来早了些,便自觉地去那架长椅上坐了,这或许是我们的默契,又或许是我单方面认为的默契——我不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一个有趣的陌生人,又或者仅是一个总是抢他地盘的讨厌鬼。
我不想问,但我每次都会坐在长椅的一侧,给另一侧空出足够的位置来,即使他从来没有来坐过。这个习惯却还是向他学的,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是否仅代表了他的礼貌与教养,我也从来没去他身边坐过那个宽敞而又吸引人的空位。
夏日炎炎时,愿意往外走的人就更少了,我坐在长椅上发愣,不知道他今日还会不会来。等待着期盼着和他见面,这似乎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若是失了便总觉四处不自在。
我才坐了没多久,头顶上的艳阳却渐渐隐了,有翻腾着的乌絮自天尽头滚滚而来,带着萧索的风声,裹挟着零碎的枝叶劈头盖脸地朝人砸来。夏日的天气,变化实在是太不可捉摸了。温度降得很快,有凉意从我两臂短袖的袖口往里钻,理智告诉我我现在应该立刻站起身回家,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大雨,天边隆隆的雷声正在冷漠地宣告着这一讯息。
可我不想回去,我今日还没见到他,我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我想知道这场相遇到底是我的一厢情愿,还是我们彼此的心照不宣。
这场雨来得特别急,我还未来得及想清楚,面前的湖面便被细细的雨丝搅乱了,透明的雨线被编入这道轻纱,朦朦胧胧地覆在水面上。我没有这样化入的本事,只能任得雨滴胡乱敲打,在我头脸上凝出缕缕江河来。
果然就像这天气一样,都是无有定数的,我和他根本就不认识,也没说过一句话,在这样的天气里头,哪个傻子还会往外头瞎跑,图什么,图这糊了雨就满地泥的小破园子吗?我笑着叹了口气,坐在长椅上,俯身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身体淋湿之后被风一吹就很冷,但我没想动,只坐在雨里出神,反正都是我自找的,就是冻死我也认了。
雨越下越大,我能听到雨点击打在我脊背上的声音,耳膜隆隆尽是周身的雷雨,身前的湖面也不如之前平静了,狂乱地溅起一个又一个坑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动乱似是永不停歇的一般。可是在周身沥沥的雨声里,我突然听到了些不大一样的动静,这动静被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音里,却因逐渐向我靠近而愈发清晰——像是我曾经看过的记录片里猎豹踏水而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迅速地接近了,却又在到达我身后时戛然而止,顿了一会儿后,我身后传来了我熟悉不已的一声轻咳。我猛地坐起身子,发现我头顶上的雨幕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却又温柔的阴影。
我转头看去,只见他单手撑伞罩着我们两人的头顶,握伞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了点苍白。他还微微地喘着气,似乎是跑急了,一时还匀不过来。我仰头看他,他面上带着点平和的笑意,左边耳垂上的小东西在昏暗的雨幕中依旧熠熠生辉。
“你......”我才张口,他却微抖着声音截下了我的话,面上的神情青涩腼腆,却又格外认真温暖。
“你好,一起撑伞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