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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紫金之巅(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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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零件蹭出了零星火花,车轮在赛道上轧出了一条转弯的痕迹。
苏尽欢只感觉天旋地转,车轮还在空转,他隐约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油箱似乎出现了一道不可修补的裂纹,发动机的轰鸣声让人不安。像是有什么液体,正在从车子中流失。
漏油!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由于高速的驾驶,汽油的蒸汽与空气混合在一起,再加上撞击产生的高温火花,极有可能引发车体自然,导致不可控制的火势。
甚至是爆炸!
苏尽欢下意识想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却发现固定的地方已经卡住,无论怎么拔都拔不开。
他咬紧牙关眉头紧蹙,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
倒悬在车内让苏尽欢感觉头晕目眩,浑身乏力。本就不舒服的胃更加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
无力回天的感觉在苏尽欢的心头蔓延,面对险境他却束手无策。
车尾缓缓地升起了浓重的烟雾,一股难闻的气味蔓延开来,那是死亡威胁的味道。
他的心脏仿佛都跳漏了一拍,他听见周围的呼救声,听见医疗队正在赶来,听见救援人员商量的对话。
“快,7号赛车手的安全带卡住了!”
“灭火,灭火!”
“来不及了,先救人!”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让他甚至来不及自救。
大火从发动机蔓延到引擎盖,整个车架被熊熊燃烧的火苗吞噬。
“砰!”
伴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巨响,赛车在滚滚浓烟中支离破碎。
赛道上的尘土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漫天的红。
分不清那到底是天边的彩霞,还是熊熊燃烧的火光。
周围的声音都逐渐小了下去,苏尽欢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了。
世界仿佛一直那么寂静,他觉得自己很疲惫,眼皮止不住地想要阖上。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一刻,如此迫切的希望可以得到休息。
小憩也好。
他想着,也就慢慢陷入昏迷。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眼前是一片黑暗,脑海只剩空白。
——
等苏尽欢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已经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他感觉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
那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觉得很难闻。
甚至因为这刺鼻的消毒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医院里非常安静,所以没有人来打扰他的清梦。不过他也睡得太久了,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赛车翻车。
应该受伤了吧,软组织挫伤,或者是头部被撞击,甚至可能是脑震荡。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应该不用住院太久。
苏尽欢心中默默想着,便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可是他浑身上下竟然一丝力气都抽不出来。
他很难坐起来,酸软的四肢失去了知觉,这种情况是很少出现的。
病床上的铃被苏尽欢按响,医生和护士闻讯而至。
苏尽欢拖着沙哑的喉咙轻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此时苏尽欢看到他的队友正在门外,一脸焦灼,痛心疾首。
他的心沉了一下,如同一桶冰凉彻骨的冷水,浇在了他滚烫的心头。他好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他不愿意承认。
也许他是因为那场事故,受了很严重的伤。
苏尽欢语气仍旧平淡,他不带波澜地重新问了一遍:“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严重的病,能够让他做出这样的表情。
苏尽欢轻叹了口气,最坏的结果还能有多坏呢?
他的人生反正已经足够倒霉了,就算住三年,住五年,也无所谓的。
只要把自己身上的伤都养好,欠下的债可以慢慢还。
这条命还在,他已经很庆幸了。
“没关系的,您说。”
医生轻咳两声,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出了那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话。
这句话此后经常出现在苏尽欢的噩梦中,在每一个他半梦半醒的夜晚折磨着他。只要回想起当时的那个场面,他内心的情绪便久久不能平息。
如同涨潮的海水,波涛汹涌。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已经脱离了生命安全,但是你不能站起来了。”
什么叫做不能站起来?
那一刻苏尽欢感觉自己仿佛患上了重听,他清楚地听见了医生的字正腔圆,可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消化,苏尽欢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插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正在注入他的血液。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还是那么修长纤细。只是他摸不到上面的肌肉了,那些组织松软得很,而且最重要的是——
苏尽欢根本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他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感受不到手的温度,手的摩挲。
当他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时,苏尽欢的大脑嗡的一下,只想一个人冷静会儿。
“走。”
苏尽欢冷着声音说,医生和护士拿着自己手中的病例,一言不发的退出房间。
外面走廊上他们正在和队友交谈着什么,但苏尽欢却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有些麻木,眼角似乎流下了一行清泪。直到他的嘴唇感到了苦涩,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一片湿润。
原来他还没有到麻木不仁的地步。
原来他还是会难受。
苏尽欢静静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消毒水的气味好像淡去了不少。他的世界中突然便失去了色彩,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
非黑即白。
他甚至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医生通知他已经残废了。
明明上一刻还在赛场上尽情驰骋,下一秒却这辈子都无法再踏足车道了。他的神情有些呆滞,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做错什么。
这是一场绝对意义上的无妄之灾,苏尽欢眨了眨眼,他努力说服自己,即便没有双腿,他也可以继续好好生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残疾人,但是他们都没有放弃希望。与正常人相比,他们或许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缺陷。
苏尽欢咬了咬唇,一定是这样的。他以后会重新站起来的,医学史上不是有过那么多的医学奇迹么?
既然有人曾经康复过,那么他也一定行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苏尽欢都心怀希冀,在康复训练中努力认真,试图能够唤醒已经沉睡的双腿。
但结果他的希冀只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当他失去了轮椅的支撑,便再也不能行动。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冷。
只有那僵硬的双腿,仍旧毫无知觉。
苏尽欢发了狂般的猛锤自己的双腿,就像是在砸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直到那腿上的肌肤被他折磨的红肿,淤青。
那双腿既然已经不属于他了,那么如何对待应该都不算过分吧。
苏尽欢感到自己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温热,湿润的眼角和逐渐模糊的视线让他无所适从。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矫情脆弱的人了,明明他那么坚强的。
还记得他第一次去餐馆刷盘子的时候,那一叠盘子高的很,他失神了没拿住,于是便碎了一地。
那些碗碟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腿和手臂,鲜血顺着手腕和经络流下,殷红的颜色格外注目。
那么疼都已经忍过来了,现在不痛不痒,只是没有知觉罢了,为什么就熬不过去呢!
他胡闹着发脾气,像一个没有糖吃的小孩子。
直到他没有力气了。
他仰面躺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望着不远处的轮椅,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时,他只有十八岁。
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可只因为别人的恶意撞击,他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还没实现的梦想,满腔的抱负,全部被扼杀在摇篮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苏尽欢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无数次的折磨,无数次的痛苦。
直到他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他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像是一潭死水,不会有一点点的涟漪。
凭他的积蓄,吃穿不愁。
他死不了,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Oh!God!”
苏尽欢的回忆被解说员精彩激动的声音打断:“天哪,镜头给了田寿特写,他势要追上稳居第一的52号选手,究竟这枚紫金之巅的金色奖牌将会花落谁家呢,我现在也非常期待这场比赛的结果了。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一定也跟我一样,不要走开,广告之后更加精彩!”
苏尽欢回过神来,通过倒视镜看到田寿的逼近,他微微勾了勾唇。
故技重施。
这些人就只会这么点伎俩吗?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痛过就知道挨打有多疼了!
恐怕有些人,没那么容易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