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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二次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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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自己无依无靠而哭泣,为自己形单影只而哭泣,为人类的残忍冷酷而哭泣,为上帝的残忍冷酷而哭泣,还为上帝对人间的苦难不闻不问而哭泣。”】
作为葬礼的丧主是一件十分疲劳的事。
葬礼上的盘子用什么尺寸,订什么菜色,要给宾客准备几间休息室,宾客们需不需要分开,每天的流程和仪式都是谁主持,吊唁的时候谁站在最前排……
一桩桩一件件需要决断的事在短短几天内纷至沓来,忙到来不及去思考,没有时间休息,身体是运转到极致的疲倦,只凭一股精神力量在支持。
打起精神对每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行礼,配合地说感谢和怀念的话,还要加上一句“轻松安详的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经历太多痛苦,是喜丧”。
纪溪跪坐在祖父的遗照旁,揉了揉已经失去知觉的小腿。
她想站起来到旁边喝杯水,但是因为跪了太久,已经麻透了的腿使不上力气,没办法站起来。
她用手掌撑在地上,微微抬起腰,缓缓让血液流通。
今天是丧礼的最后一天,来的客人比前两天稍微多了些。
纪溪一直在这里感谢来吊唁的客人,姑姑在医院陪祖母,最忙的叔叔今天也完全放下工作整天都在这里,现在去了医院。
已经是深夜,只有几位工人偶尔会路过,他们在商量着一起回家,和整理灵堂的事。
再过半个小时,纪溪也会回家,祖父的葬礼就彻彻底底结束了。
她的双眼失焦般盯着虚空一点发呆,情绪已经在身体的疲倦里被掩盖到不易察觉,感官变得迟钝,大脑空空荡荡,没什么想法。
祖父已经病了很久,大家也都有心理准备,能安宁的去世,在其他人嘴里是“有福气”的。
贤惠的妻子,优秀的儿女,成功的事业,连死亡都是平静的,还有一群故旧来悼念,是成功人士的典型。
可是有哪里不对呢?
纪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场景,她因为和叔叔吵架被全家一致决议断了零花钱,祖父悄悄避着所有人,在院子的一棵树下给她塞了一大把现金。
那时候是秋天,树叶已经渐渐凋落,祖父站在树下,脸上还有点骄傲的说:“谁都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放起来的钱。”
他对她调皮的眨眨眼,说:“银行卡他们会发现,但是我这里还有很多现金,都给我的孙女,明天爷爷再给你拿,但是你明天也要回来。”
想到他当时就像哄小朋友一样的表情和语气,纪溪不自觉抬了抬嘴角。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大概会为了零花钱低头,每天去给祖父拍马屁吧。
她转头,和身侧祖父巨大的遗相对视。
照片里的人没有记忆里调皮的笑容,而是一种格式化的微笑。
她垂下眼,从供桌上借力,站了起来。
腿还是有些麻到用不上力气,纪溪站在原地缓了一会,慢慢走到隔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她还得去医院,今天还没有见到祖母。
老人家本来还算健康,但葬礼的疲劳加上伤心,还是住进了医院。
她一边担心家里人两边跑,一边担心葬礼,这两天更是出不了医院了。
今天是葬礼最后一天,如果不和她交代一下,估计今晚又要睡不着。
葬礼场馆周围不管多晚都能很快拦到出租车,看来大家都知道,死亡是从不考虑时间的。
看着车窗外流淌的夜景,纪溪打开窗户,让冷风扑在脸上,她伸出手细细感受风从指缝划过的触感,想要抓住瞬间自由的感觉。
“顾客nim,不好意思,请关上窗户,我们开着空调暖风呢。”
纪溪收回手,关上了车窗。
医院里,祖母果然还没有睡,正靠坐在抬起来的床上,看着前方发呆。
纪溪忙走过去,“您怎么还没睡呢,”她左右看看,“叔叔和姑姑呢?”
祖母在看到她的瞬间就露出笑容,伸手拉她过来,让她坐到床边。
她的脸上露出了和那天树下的祖父相似的略显调皮的神情,“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去旁边休息了。”
即使知道理由,纪溪仍旧埋怨道:“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如果心率不好可就又要多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了。”
“那就多住一段时间,反正你爷爷的葬礼已经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别的非要出去操心的事了。”
纪溪垂下眼,转而和祖母交代起葬礼的方方面面,连工作人员的安排都没忘记交代。
听到一切顺利,祖母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情,摸摸纪溪的脸颊,“辛苦我的宝贝孙女了。”
纪溪笑笑,“没有辛苦,明天叔叔应该会去做收尾工作,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您。”
“明天不用陪我,快回家去休息吧!我只是年纪大了,而且还有赵阿姨照顾我呢。”她摸摸纪溪的脸颊,“我们宝贝孙女的脸色都不好了。”
她握着纪溪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什么都不好了,才累了几天就住进来。我也不伤心,你爷爷这一辈子活得这么开心,什么都有了,最后还能比老婆先走,走的也舒舒服服,多有福气。”
纪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涨的她喉咙发紧。
她想说,为什么会觉得舒服的死就是好结果。
不管什么方式,死了就是死了。
“哎呦,哭什么。”祖母给她擦掉眼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嘛,不用哭,你只要记着他就行了。”
纪溪看着眼前照顾她、爱着她超过二十年的人,“您会忘了我吗?”
“这应该是我担心的吧?如果有一天我去陪你爷爷了,我的宝贝孙女会不会忘了我们?”祖母晃晃她的手。
纪溪用力摇摇头,有大颗的泪珠不断从脸颊滚过,“绝对不会,不论怎么样都不会忘记您。”
“哎一古,那我们就没有别的要求了。”祖母仿佛被她夸张的眼泪逗笑,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笑话她:“怎么做了演员之后更不会哭了?哭的像小孩子。”
“只要你记着我们,我们就能一直幸福。”
祖母把她抱在怀里,“我们西西,奶奶也记着你。”
“我们小公主,现在幸福吗?”
她想回答,可是哽咽到无法出声。
————
第二天一早,纪溪跟着叔叔一起出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收拾好自己家的东西,归还礼仪公司的东西,给每个工作人员的感谢金。
“你要回家吗?”方时赫问坐在副驾驶的纪溪。
“你去哪?”
“我得回公司,你要回家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了,”纪溪把头后仰靠在座椅上,揉了揉额头:“和你一起去公司吧。”
“不先去吃饭吗?”方时赫启动了车子,“中午你就没吃饭。”
纪溪都忘了自己没吃午饭,摇摇头,“还不饿。”
方时赫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说:“南俊他们好像在公司,今天应该没有行程。”
纪溪扯了扯嘴角,“嗯,知道了。”
这句话是在暗示她可以去见面,还是希望他们不要见面?
“前几天的新闻不是公司出的,我打听了一下也不是那边的公司出的,应该就是媒体为了流量编造的,发之前也没有问公司。”
这段话有些莫名其妙,纪溪这几天根本没有注意新闻,她拿出手机想看一看有什么新闻和自己相关,却发现手机电量告罄自动关机。
方时赫瞥了一眼她黑屏的手机,解释了一句,“前几天有人和南俊出了新闻。”
纪溪找充电器的动作停了停,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这样的新闻应该有很多吧,这次是闹得大了吗?”
“公司已经立刻澄清了,我只是希望你别因为这样的事不高兴。”方时赫语气里是不掩饰的关切。
“不会的。”纪溪语气平静。
假的新闻永远都是假的,她不会因为假的新闻生气。
只不过这几天她很累,所以暂时不想看见这些新闻。
“南俊现在应该在工作室。”
上楼回自己办公室之前方时赫还没忘和她说一声金南俊的动向,纪溪略感稀奇,他一向是不反对也不赞同,今天竟然一反常态。
她欣然接受了方时赫的好心。
因为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
这段时间金南俊在巡演,昨天晚上才飞回首尔,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连社长父亲的葬礼都没能出现。
见到许久没见的恋人,纪溪看到他的第一眼竟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他换了发色,剪了头发,或许是健身比较积极,肩膀宽了一些,穿着宽松柔软的厚毛衣也能看出肩颈手臂和胸口的轮廓。
金南俊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就仿佛出现了一种莫名的直觉,转身的同时就站起来,看到来人的刹那眼里涌起惊喜的光芒,大步奔向她紧紧将人拥在怀里。
“对不起。”他把脸颊紧紧贴在她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怜惜:“对不起,没能赶回来。”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段时间很辛苦吧,”他的拇指划过她的眼下,心疼的亲了亲她的眼角,“又瘦了。”
“是有点累,”纪溪歪了歪头,把脸靠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他的手心,“也有点想你。”
金南俊的心里刹时涌上混合着惊讶、喜悦、幸福、爱怜等等复杂的情绪。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全地向他表现出她的依恋和爱意。
心里涌动的情绪让他有些冲动的一下将人拦腰抱起,抱她一起坐到沙发上,将人妥善又紧密地安置在自己怀里,手臂也紧紧环住她的腰,像两株紧紧纠缠的藤蔓般密不可分。
纪溪坐在他的腿上,环住他的脖颈,头靠在他的颈窝,小声和他撒娇:“为什么上午没有直接去找我。”
“我给你打电话关机,PD说你们在忙。”金南俊小心地避开了她是在忙自己祖父的葬礼,也避开了因为他的绯闻,以为她生气的关机,才没有再试图联系她。
金南俊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低声说:“现在还是很难过吗?如果觉得难过,我会陪着你的。”
纪溪却没有回答,保持着靠在他的肩膀的动作,看着他领口和脖颈相交的地方,有些突兀地问道:“为什么没戴项链?”
金南俊愣了一下,显然是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老老实实地回答:“今天上午有个比较正式的采访,就没戴项链。”
纪溪的沉默让他开始不安,追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纪溪摇摇头,松开了搂住他的手。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小事,而且金南俊这样的性格,竟然这么久还好好保存着一周年的项链没有找不到,时不时拿出来戴,已经足够体现他的心意,何况不戴也是因为工作;
但是总有声音在反诘,他知道自己问的是哪条项链吗?他是不是已经完全忘了这条项链的来历,只当做普通的饰品?上舞台会换掉,有工作会换掉,随便扔在衣帽间和所有人共享?
你想要的就是这样吗?
而且为什么不能把所有想的话都说出来呢?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纪溪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闷,空调开得太高了,热意带来了烦躁,让她本就滞涩的大脑变得更加沉重。
她站起来:“我晚上还要去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先走了。”
金南俊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想拉住她,她却走的太快,他没有来得及拦住她,只能仓促起身,在她身后问:“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忐忑不安,纪溪一下子又生出罪恶感,她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影响到其他人。
她软下声调,耐心解释:“我最近睡得太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她垂下眼睛,“我想回去休息。”
金南俊没有任何阻拦她的理由,只能看着她离开了工作室。
关上门的瞬间,纪溪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回去吃饭和休息都是借口,但是她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呆一会。
累的情绪无法舒展,让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那么奇怪。
她习惯性地走到茶水间,拿出冰袋,在可以外带的塑料咖啡杯里倒了满满一杯冰块,直接用手拿起冰块,放到了嘴里。
然后抬头的时候就看见另一侧走廊里远远走来的人影。
是她更不想在现在见到的人。
她忙把冰袋塞回冰箱,拿着慢慢一杯冰块就要走。
刚拐出茶水间,就听见身后闵玧其用熟悉又独特的嗓音问:
“怎么看见我就转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