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当时年纪小》形而上下

3、想当年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杜迈正走向地铁口。
　　以为老板又出什么幺蛾子，他苦着脸掏出手机，发现是个陌生号码，接通。
　　“杜迈，我是韩以知。”对面说。
　　杜迈愣住，然后反应过来，“老韩，不对，如今该叫韩总了。”
　　站在地铁站入口，杜迈给女朋友打电话，解释自己要晚点回去。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当然是男的，当年经常一起玩，后来他出国，就断了联系……”
　　从女朋友那里得到晚归许可，杜迈挂掉电话，去路边打车。
　　韩以知，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个人，也不知他找自己有什么事……虽然对方表示“希望今晚见面，如果不方便，时间随你定”，他还是应下了邀约。

　　上大学的时候，杜迈是班里的活跃分子，韩以知却很低调。
　　一开始两人只能算点头之交，大三的时候因为一些事，双方才熟识起来。
　　杜迈虽然听说韩以知家里很壕，但作为同学，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同。
　　毕业后，大学同学搞过几次聚会，只是韩以知一次也没来。
　　杜迈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一些韩以知的消息，才明白自己与那位老同学之间的阶层鸿沟有多大，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他也歇了主动跟对方联系的心思。

　　半个小时后，杜迈走入大学城附近的一家餐馆，一身商务正装的韩以知正等在门口，看到他就抬手招呼，“老杜。”
　　“抱歉，等很久了吧。”杜迈赶紧上前。
　　“要抱歉也该是我才对。”韩以知笑着握住杜迈的手，还拍了后者臂膀一下，“没有耽误你的事吧？”
　　“没事没事。”杜迈连连摇头，“回家也不过开黑上分，没啥正经事。”
　　韩以知领着杜迈去了楼上一个小包间，点了几个菜，然后像大学时期一样，叫了几瓶啤酒。
　　话题从双方毕业后的境况说起，顺便还聊了一些其他同学和老师。

　　小半瓶啤酒下肚，杜迈忍不住了，“老实说吧，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真为了叙旧，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韩以知放下酒杯，点头道：“想叙旧，不过确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杜迈知道重点来了，放下酒杯，挺了挺背。
　　韩以知：“前段时间手下有家关联企业投资了一部电影，我在那个剧组遇见了林沐。”
　　杜迈“咦”了一声，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大腿，“还真跑去拍电影了？！”说着摇头啧啧感叹，“那小子现在闷得很，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大概是觉得有趣，啧了几声，他又笑了，“哎，你觉得我们家沐沐能当明星吗？”

　　韩以知颔首，认真道：“他外形这么好，是有资本进娱乐圈的。”
　　“那敢情好。”杜迈拎起酒瓶给韩以知满上，堆着笑道：“以后还请韩总多多提携。”
　　“但是林沐似乎……对我有些芥蒂。”韩以知表情复杂，似困惑又似无奈，“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杜迈愣住，“啊？”
　　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当年那事……确实，不过那怪不到你头上。”
　　放下啤酒杯，他揉揉太阳穴，“林沐迁怒到你身上是很没道理的，回头我说说他。”
　　“别。”韩以知摇头，“我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有些想不通。”
　　杜迈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你也算小半个知情人了，所以我不瞒你，当年……我向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沐沐喜欢上了一个人渣。”
　　韩以知震惊又愕然，“什么？”
　　“大概是他们学校里的高年级男生，沐沐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单纯得很，傻乎乎给人家写了封告白信，结果那人把情书贴到了学校布告栏上，更过分的是还用了很难听的词汇羞辱他——”

　　回想起来，杜迈对当年的表弟也是一半心疼，一半怒其不争，“学校都闹开了，但林沐没对家里提过一句，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
　　韩以知沉着眉，低声问：“那人是谁？”
　　杜迈摇头：“收信人的名字被遮了，除了林沐自己，谁都不知道那混蛋是谁，唉，偏偏那段时间我姑妈出了意外，他被姑父叫回了老家，再过几年时间，他大了，跟我疏远了些，当年那事算是一个疮疤，我也不好再提……”
　　目送杜迈上了出租车，韩以知走向停在路旁的另一辆汽车。
　　坐上后座，他掏出手机，在云端翻出了大学时代的相册。
　　当年参与集体活动不多，他并没有多少与其他同学的合照，而这里面带着林沐的就更少了，总共不过两张。
　　一张是十几个人的合照，那是杜迈第一次带林沐参加他们的徒步活动，拍的是远景，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小小的脑袋。
　　第二张则只有他们两人，那是一次聚餐，他正在给林沐倒饮料，正好被桌子对面的同学拍下了。

　　照片上的林沐还带着些稚气。
　　镜头里，少年凝视着正在倒饮料的他，嘴角含笑，长长的睫毛翘起，样子乖巧得不得了。
　　韩以知没有亲兄弟，但有几个混世魔王级别的堂表兄弟，属于需要见一次抽一次的那种，乍然遇到杜迈家这么乖巧的弟弟，着实挺稀罕。
　　担心跟女同学交集太多引人误会，聚餐的时候他特意坐林沐旁边，用照顾那孩子的理由避免与别人接触。
　　他记得当时不管他说什么，少年都是一脸崇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跟林沐最后一次见面发生在大四那年春夏之交，不记得起因是什么了，总之他在杜迈家过了一夜。
　　他记得自己逗弄那个孩子说“要叫我以知哥哥”，也记得那孩子红着脸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因为这个，他才自认与林沐关系很好，以至多年后见面，还能熟稔地叫人家小名，谁知对方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件事。
　　那次是他单方面在街头看到林沐，还没打招呼，就见少年跟一个长头发的社会青年走在了一起。担心林沐遇见麻烦，他跟了过去，结果却在一条背街小巷看到林沐正在跟那人接吻，过程很短，也看得出不存在强迫。
　　林沐跟人亲过之后退开一步，拿衣袖擦嘴，社会青年嚷嚷：“怎么，嫌弃老子技术不好吗？”
　　“不好。”少年冷冷地说，然后转身就走。
　　社会青年从后面追过去，试图去抓少年胳臂，少年反手拍掉，然后快步走了。
　　社会青年在后面草来草去草了好几声，又看看巷口站着的围观群众，终究没有再追，而是走了另一个方向。

　　韩以知在远处看呆了，完全想不到人前乖宝宝类型的少年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而且还是跟一个男的。
　　这属于个人隐私，他不该插手，然而回去以后，他还是越想越不放心。
　　最后他给杜迈打了电话，说看到林沐和一个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并暗示两人关系暧昧，让对方注意一下，别让表弟误入歧途。
　　因为涉及性向问题，后续韩以知没有过问，再后来出国，差不多就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想来，那时候在情书事件之后，估计林沐那会儿是自暴自弃了。
　　一瞬间，当时少年用衣袖擦嘴的画面浮现在韩以知脑海里，稚气的眉眼带着超越年龄的冷冽，并且前所未有地清晰。

　　韩以知这辈子没给人写过情书，也没收到过情书。
　　被当面告白和在社交账号上被暗示倒是有不少，当然都是女孩子，他都会明确拒绝，或者干脆拉黑，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林沐那个暗恋对象的做法。
　　人渣无疑了。
　　默默叹息，韩以知关了手机，闭眼往后靠在座椅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因为那段不堪的经历，自己被林沐迁怒了吗？
　　也对，毕竟是那么不光彩的事情，那人估计不希望当年的知情人出现在面前。
　　城市的另一个方向，杜迈在出租车上打了个瞌睡，因为车辆下坡突然一激灵，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不对啊，当年韩以知给我通风报信的事情，我都没跟林沐说，他又怎么会因为那事迁怒韩以知？
　　眯着眼，杜迈开始翻阅通讯录，打算找林沐问一下，还没翻到，女朋友电话就来了，于是赶紧接通，“薇薇啊，我在车上呢，就快到了，没喝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