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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西偏殿院中桃树泛着清香,窗外风吹过带起枝叶摇曳,外面的清风透过缝隙进入屋内吹动起景玉甯飘散墨黑的发丝。
      他谦逊地微微低下头。
      恭敬道:“陛下过奖,臣愧不敢当。”

      他把手藏于薄毯内,指尖微微抓起垫在长椅上的软褥,将心中升起的悲酸使劲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新婚之夜,是他此生最难堪的噩梦。
      它粉碎了景玉甯所有纯洁的感情与向往,将一切血淋淋的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亲手斩断那还未从萌芽中生长的情爱。

      倏忽间,景玉甯徒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小时候在的私塾里,有一日来了一位醉酒邋遢之人。

      他跪在大殿中一直向教书先生哭着求着什么。
      而以往尔雅温文的教书先生却任凭他跪在那痛苦哀求,最终也没有答允那个人的请求。

      当时教书先生说过一句话,让年幼的景玉甯记忆尤深:
      “人命自有定数,不该得的缘不要想,就算你得到了,也终遭报应。”

      景玉甯微微抿紧唇角无奈地笑了一下。
      初闻不识言中意,如今已是句中人。

      命里不该他得的,怎样也得不到,即便得到了,也终难求善果。

      那人或许如此,他对赫连熵亦是。

      他转首看向书桌上被妥善收理的皇后凤印,光耀黄金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凤与底座相连,盘于一方天地。

      小时候他曾学过一句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教书先生说,这句话是诗人赞颂凤凰台优美绝境的佳句,凤凰于飞,浩瀚呈祥。

      可景玉甯当时却读出了些许悲伤来。

      凤凰飞舞游于凤凰台之上,看着自在惬意,犹如悠闲美景。
      但句中又说,凤凰飞走后,这里的青山江水依旧流转如初多娇妩媚。

      此言之下,景玉甯感受到更多是大道之无情与自身渺小。

      山川不需要任何一只凤与凰,它们在与不在对美景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江山与河流不会为任何一个生灵停下步旅,所有存在于一时的生灵不过是自然中的匆匆过客。

      世间那些美与不美的生灵都是那么短暂微如尘埃,一生无论追逐或执念,都耐不住那瞬息万变,自然天成。

      他如今做的这个皇后又与凤凰台的凤与凰有何区别?

      不过都是翘盼世间二三世,回首望故何生悲。

      赫连熵看出景玉甯暗藏于平静下的哀伤,便伸手去够他的手,把它牢牢握在掌心中。

      他自是清楚大婚那夜他对景玉甯的所作所为光靠几句歉意是远远弥补不了他的伤痛。

      所以往后他会护着他,竭尽所能待他好。景玉甯是他的妻子,是他一辈子都要珍重爱护之人。

      先前他对他误会颇多,但眼下,赫连熵觉着,如果这个人是景玉甯,他愿意在心中留出一个位置给他。

      他磨砂着景玉甯光滑的手背,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那比自己的手要小一圈的冰凉巧手。

      “朕此言发自肺腑,并无夸诞。”他声音放柔但依旧认真地说道。

      景玉甯莞尔,随后神情恢复如初,说道:“那臣只有矢志不渝,争取让皇上能一直这样看待于臣。”

      他言语客套又恪守礼节,并不想与赫连熵再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他看向自己盖着薄毯的双腿,稍作惋惜似地转言道:“可惜今日给陛下斟不了茶了。”

      赫连熵听这话笑了,识趣地轻轻拍了下景玉甯没有伤处的大腿,接着话引说道:“今日朕为你斟茶,也让皇后品品朕的手艺如何。”

      他此话这样一说景玉甯不好推辞,只能颔首恭顺道:“若能品到陛下的手艺,当是臣之荣幸。”

      赫连熵笑着转头对门口唤道:“来人。”

      只见大监推开门在站门口,拱手:“皇上有何吩咐。”

      “去取朕珍藏的金瓜贡茶来,动作快些。”赫连熵道。

      “是。”说完大监便即刻行礼退下了。

      坤明宫与政华殿的距离不算远,毕竟这里位于东宫正宫,总是要离天子近些。

      赫连熵同景玉甯在等候时聊了些茶技之道,二人学问深厚见多识广,言语很是投机。

      大监很快便取上茶叶回来,入屋时茶叶茶具等已准备得一应俱全。

      见景玉甯不方便起身,宫人们就把茶桌搬到了西偏殿屋内。

      赫连熵上前挽袖,拿起各类茶具,熟门熟路地烧起水来。

      不一会儿他就将烫杯温壶都陆续做完。
      随后洗好茶,为景玉甯斟上一盏,递到景玉甯手中,道:“来,尝尝。”

      “谢陛下,”景玉甯双手捧着茶盏到唇前,第一口轻品茶温,第二口品浓郁茶香。
      茶水入口微苦,随即香馨醇厚气势滂沱,犹如帝王龙袖一挥间气吞山河。

      “陛下手艺精湛,臣自叹不如。”景玉甯由衷赞道。

      赫连熵露出一笑,冷俊的脸上被这抹笑意英隽到晃人。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承蒙皇后赞赏,朕喜不自胜。”

      两个人相对而饮,金瓜贡茶的香气徐徐冲淡了屋中原有的药味。

      斑驳的阳光照在景玉甯在薄毯内的双腿上,赫连熵随着光线看去,随后深眸暗淡了一瞬。

      半晌,他放下茶盏沉声道:“若知如此,朕昨日一定拦着不让你去见母后。”

      景玉甯摇了摇头,双手捧着茶盏放于双腿之上:“臣要是不见,只怕事情会更糟。”

      赫连熵声音清冷:“她是朕的母后,该做到何种程度,朕心中有数。”

      “陛下自是有数,但太后未必能知晓陛下的苦心。况且事既做出,也莫需再想回旋的余地。”景玉甯道。

      “皇后此言说得是,事情既已做了,只能一步步往下走。朕的确别无选择,”赫连熵看着景玉甯,欣慰道:“好在现在有了你。”

      景玉甯的态度依旧谦逊:“臣能力尚有不足,只能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你有此心足矣。”说完他眼神认真地看向景玉甯,问他:“你昨日,与母后是如何说的?”

      景玉甯如实回答:“看太后实在气愤,臣答应她,会尽力为李大人与萧大人之子求情一试。”

      赫连熵挑眉问:“如何求情?”

      他有些好奇,国宴这一出是景玉甯想出来,在自己与景怀桑的里应外合下也已见了效,难道现下又改变了主意?

      景玉甯点头:“臣想求陛下,手下留情,”他道:“凡事忌于做绝,也该给人留条活路。”

      “皇后以为朕该如何手下留情。”赫连熵试探性地问他。

      景玉甯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你说,朕先听着。”

      “那臣谢陛下恩准,”景玉甯颔首道:“陛下,臣以为国武库典守的两个人若都被派至边疆,会使朋党对陛下更为不利。
      臣知陛下有意收回国武库的掌权,但眼下并不是时候。
      那里的人与陛下若不在同一心上,就算陛下派出可信之人前去管辖,只怕也是捉襟见肘,难见实效。”

      赫连熵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颇具性感,他沉下声问道:“那皇后以为朕该如何做?”

      景玉甯坐起身想下地行礼,被赫连熵拦了回去:“这样说就好,别动换了。”

      “谢陛下,”景玉甯放下茶盏,说道:“臣想请求您收回一个名额,只发派国武库典守中的一人前往边疆。”

      赫连熵闻言琢磨了一下:
      “萧昂泽是国相最看重的儿子,李俄是朕的表兄,皇后认为该让谁去?”

      景玉甯摇了摇头,似有深意地答:
      “派谁去就让他们自己取舍,皇上只管下达旨意,至于二人中谁去与谁不去,就是他们的事了。”

      赫连熵听后笑了,这下明白过来景玉甯藏于言中又是一计,不禁赞道:“皇后为朕下了一局好棋。”

      想起几日前景玉甯下轿时对他说的话,他恍然悟道:“你在国宴前与朕说‘以同利为朋者,利尽而交疏。’原来是用在这个地方。”

      景玉甯低头含蓄一笑,不作言语。

      赫连熵已经了然,当时国宴上景玉甯表面以珀斯国兵器展开此举,看似瞩目实则只是为下一步棋做了准备,真正的重点在于现下的计策。

      其实他们二人也知道,这样露骨的离间计任谁人都能看得明白。

      可人性就是这样,困境已然摆在眼下,就算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也不得不陷进局中。
      退而无可退,进而同党交疏。

      景玉甯此手可谓既狠又巧,太后一党实力庞大,就算发配了两位典守对其势力而言也不过是不痛不痒。
      正如他方才所说,若真是这么做了,也只会遭来他们的忌恨,使皇权更为不稳。

      但李群与箫越二人要是对彼此怀了异心,这对太后一党才是沉重的一击。

      赫连熵是着实有些佩服景玉甯的心计。
      他拿过景玉甯手中余温刚过的茶盏,又斟上一壶新的放在他掌心。

      眼前的美人恬静温婉,含蓄中带着腼腆笑意,接过茶盏时恭敬地轻声言谢。

      赫连熵的心口不知觉间越跳越快,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景玉甯这样的人。
      明明危险却又愈发迷人,引得他想一再探寻,同彼此较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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