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炉鼎死后》泽弈昀

11、第 11 章 “手别碰，

　　“手别碰。”秋姚轻拍了下怜孔璃的手背，颦起细眉埋怨道：“刚敷好的药被你蹭掉就没用了。”

　　怜孔璃睡意朦胧地睁开眼，从模糊意识中逐渐苏醒过来，他适才无意识地想要单手托起下巴，好让自己能半躺得更舒服点。

　　然而手指刚触上面颊，酸痛的感觉就让他难受得厉害。

　　视野略过微风摇曳的草木花丛，远处狐尾草嫩绿交错，顶端淡粉色的毛绒似柔软浮尘悠悠飘荡。

　　现下正是赏景品憩的好时刻，不比晚夜时幽色深黢，白月悬挂不见星火华光。

　　他想起那日凌夜不见星光的晦暗，脑海中浮现出掌门俯下首寂落的神色。

　　怜孔璃坐起身，问向秋姚：“秋药师，掌门这几日心绪如何？”

　　秋姚幽幽看他一眼，淡声说：“掌门痛失大弟子，即便面上看不出，你觉得能好么？”

　　怜孔璃对她这反问哑口无言，他垂下眼眸，长而卷翘的睫羽覆盖了漂亮的双眼，睫尾落在嫣红的痣上。

　　他侧目瞰向土地里夹缝而生的鲜嫩花草，未再言声。

　　“你也别为此想太多，掌门在江湖行走多年，什么事他没经历过呢。”秋姚浅易地应付性宽慰了一句，接着从袖口里拿出一包飘香金贵的花叶，轻丢在怜孔璃身前的茶几上。

　　“诺，帮我把这茶泡上。”她说，“这可是天下难寻的珍品，囹鸳派就数你的茶艺最为玄妙，来让我好好品上一壶。”

　　怜孔璃闻言，从亭台靠座上直起身。

　　“好。”他应声，随之正坐到茶几前，撩起衣袖，露出内里雪白细腻的手臂，开始有条有序地摆弄起上面摆放的各样茶具。

　　静谧丛院的花草弥散着芬芳清香，随微风徐徐传来，清脆的鸟鸣仿如婉转动听的乐器，在霞云晴空此起彼伏。

　　暮色盛芒呈现出橙红的光影染尽西边的天色，清风拂过，卷带着微凉清爽。

　　庭中二人闲情无事，正有一搭无一搭地谈天说话。

　　待秋姚将采集好的繁多草药整理归纳，怜孔璃这边烹火的热茶也沏出悠淡可口的气息来。

　　秋姚所带的珍稀花草比普通的茶叶更为芳香四溢，引来几只七彩云雀与琉璃鸟萦绕在庭上，成扇飞舞。

　　秋姚仔细擦拭沾染上泥土的双手，走来坐到石桌前，主动再向怜孔璃挑起个话题，说：“东、西、北塘主与我，已同掌门判下殷袖的罪行，最终在他寝屋中的泥墙里发现，他私藏了柳生禁术中十步杀招的其中一页。”

　　怜孔璃闻之点了下头：“嗯。”

　　见青年没什么反应，秋姚眯起眼盯向他，继续说道：“其实关于这柳生禁术的十步杀招，到底真是殷袖有意私藏，还是别人嫁祸栽赃，我认为倒是尚无定数。”

　　她故意停顿下来，眼神流露出一道精光，打趣地看向怜孔璃。

　　怜孔璃听她这样说，抬颚与她对视一眼，随后动作自然地将壶中茶水倒出，延过半盏便为秋姚递去。

　　“秋药师请用。”他说。

　　秋姚接过茶盏，吹了吹上面一层微薄的白烟雾气，举起盏品上一口。

　　随即她双眼一亮，不禁赞叹：“好茶！不愧是你的手艺，馥郁鲜爽，余味清醇。”

　　怜孔璃勾唇一笑，也丝毫不客气地为自己斟上一杯。

　　他坐到秋姚对面的石凳上，接过她方才的话，似是不经意地回道：“大师兄包藏祸心也好，尚无定数也罢。如今得来这样结果，不过都是命行天道，因果轮回而已。”

　　秋姚挑起眉峰，问他：“你当真信天道定命？”

　　“信。”怜孔璃答得很快，他嘴角似有似无的淡笑恍如略带起阴冷的寒意，他陈言道：“若天道予我好命，我便安于天命。若天道不曾眷顾于我，那我就屠尽这三千世界，直至它亲自下入仙界，为我改运转命为止。”

　　秋姚闻他此言，便笑了起来：“也只有你能说出来这样的话了，不过我倒是相信，你的确做得到。”

　　怜孔璃拿起手中不及掌心大小的瓷盏，轻抿一口。

　　润泽湿温的茶香盈满口腔，初味的清甜过去在舌尖上留有些许苦涩的余味。

　　他想，秋姚应是已经知道了，其实殷袖寝居中被搜罗出的那一页柳生禁术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过这正是怜孔璃故意流露出这一丝破绽的用意，在囹鸳派的这些年，秋姚可谓是难得待他诚心之人了。

　　一介天下闻名的药师圣手在囹鸳派自成一峰，年纪尚轻就位列四大元老之中。倘若与这样的人深交，自是无往而无不利。

　　所以如今，怜孔璃也正欲想见，如若当秋姚猜测出一切真相之后，她又将会立于何方，有何作为。

　　不过从秋姚到现在都未检举他来看，这个人或许值得他更加信任一些。

　　怜孔璃一面在心中盘算，一面从容自若地陪秋姚品了大半晌的清茶。

　　这席间，秋姚同他讲了很多东西北塘主之事，她与那群自诩元老的腐朽庸俗之辈极为不对付，每次见面都免不得彼此夹枪带棒。

　　直到日暮即将擦黑，怜孔璃才从兜口中拿出一个木简，摊开展现在秋姚的面前。

　　这是一个由木片捆卷而成的简筒，打开就是讯息传书，上面都是他亲手写下的各类药材之名。

　　“这是什么？”秋姚不解地问。

　　怜孔璃对她说：“我想让秋药师在我与掌门去往天下比武大会之前，帮我准备上面写的几味药材。”

　　秋姚拿过木简，逐一读了起来，随着一排排竖行看下，她的面色愈加难看。

　　直到阅读完木简上全数内容，她抬起头注视着怜孔璃，沉下声音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怜孔璃倒是姿态松弛，只答：“自是有用处。”

　　秋姚念出几道木简上所写的药物名称，对他诚然说：“这些药材可堪罕世稀有，且毒性极强，倘若一个不慎，就会伤人伤己。”

　　她道：“我可以换作其他效果相近，但更为安全的药。”

　　怜孔璃摇首，道：“我只要上面写的这些药物，一个不差。”

　　秋姚蹙起眉，打量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半晌问他：“你写的这几门药皆是世间极其难寻之物，你怎能确知我就会有呢？”

　　她把木简放回桌上，双手抱臂：“若是我没有，你又当如何？”

　　怜孔璃不以为然地耸了下肩，说：“若是连秋药师都没有，那我只能自己去寻了。”

　　怜孔璃当然知晓秋姚在南山的库存中都有些什么，不过他所考虑的，无非是该自己悄悄潜去偷拿，还是当面告知秋姚，让她帮自己把这些剧毒药材拿出来。

　　秋姚目光深沉地睹视着他，二人陷入谁也不再讲话的安静对峙。

　　怜孔璃神色漠然，全然不见有求于人的紧张亦或急迫。

　　丛间穿过的风卷起亭檐上的落叶，一枚碧色的花瓣落入他静置的茶盏中。

　　最终，还是秋姚率先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怜孔璃微微弯起一抹笑，他低下首，恭敬地行礼，酬答：“多谢秋药师。”

　　秋姚紧凝了他快到半柱香之久，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切记量力而行，这些药都太过厉害，千万不要被其反噬。”

　　怜孔璃点头：“秋药师请放心，我心中有数。”

　　……

　　三日后晨午，囹鸳派出席天下比武大会的名单全部颁布出来。

　　毋庸置疑的，怜孔璃作为门派最瞩目的头号弟子，将接替殷袖率领囹鸳派的其余众修赴会。

　　其次，辅佐怜孔璃与照料囹鸳全派者，便是二师兄秦梁，与五师姐语昕。

　　掌门此次只着重于这三位弟子为门派代表，除去他们以外，还有秦琴，明尧等一众小辈弟子跟随，这次让他们一同前去，无过是为多加历练。

　　在掌门的几位弟子中，怜孔璃与秦梁、语昕的关系还算不错。

　　秦梁和语昕本是派内有名的道侣，二人均出自掌门麾下，亲梅竹马，感情深厚，很是恩爱。

　　怜孔璃同他们交涉不多，大体都相安无事，左不过比点头之交要略深些许。

　　秦梁和殷袖不同，他的性格更加沉稳低调，心性也更偏向与世无争。除了必要修行的课业外，他从不在意派内的比试及排名，只一心在语昕的身上。

　　而语昕性格豪爽，专攻剑法，一套囹鸳剑谱被她钻研至大半，是江湖里堪称赫赫有名的持剑女侠。

　　二人结为道侣后，悉心研修出了一套双人剑术，可谓攻防有道，独一无二。

　　怜孔璃在隐蔽的内院一侧取到秋姚为他备好的药，而后就径直来到正殿门口。

　　出发时辰在即，正好遇上差不多同一时间到达的秦梁和语昕。

　　“怜师弟，此次天下比武大会为门派争光可就要靠你了。”秦梁走上前，对怜孔璃笑着说道。

　　怜孔璃拱手：“秦师兄过奖，你和语师姐的双剑法才是当世无双，这次定能在大会上出彩。”

　　语昕站在秦梁旁边，说：“怜师弟修为盖世不必谦虚，如今大师兄走了，我们作为掌门的弟子，必为囹鸳派争光，多给师尊一些安慰。”

　　“是，我定会尽力的。”怜孔璃颔下首，郑重道。

　　众多小辈弟子们陆续到齐，囹鸳派的督管按照人数与从师，分别调整出不同三组队伍，交予怜孔璃他们三人带领率队。

　　怜孔璃分到内中站有秦琴和若干弟子的一队。

　　待所有人整顿齐备，只见掌门从辉煌浩荡的正堂中走出来。

　　他扫视一圈身下众数弟子，与怜孔璃对视一瞬。

　　他们双方都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不以言喻的深意。

　　随后掌门将木杖往地面一震，声音威严富而有气势：“吾派囹鸳弟子听好，无论尔等于大会间身处何地，都需时刻牢记，尔等身为囹鸳派之人，是为仙界之英秀，任何时境，都不得诬栽枉法，不得自暴自弃，记住了吗！”

　　众弟子拱手，回以同等洪亮之声音：“是！弟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