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4.末路 让文静接电 ...
-
回归前夕，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
旗杆顶端即将更换颜色，时代巨轮碾过这片土地，带来一个被许诺的新生。对于普通人而言，不过是硬币背面人头换花，其余马照跑，股照炒，舞照跳。但对于倪家而言，这是死与生、黑与白的分界线。
倪永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从父亲倪坤还在世时，他便开始着手清洗家族生意的底色。倪家资金通过层层过滤，变成房地产、金融、进出口贸易，那些曾经沾染毒品与鲜血的钞票，经过精心的漂洗，变成了银行里光鲜的账面数字。在李家的人脉牵线下，倪家与大陆的政商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穿上西装，打起领带，看上去与任何一个正经商人别无二致。倪永孝甚至进入了新政府的政协候选人名单。只要撑过回归，那些地下的、黑暗的、见不得光的过往，就可以被一把揭过，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黄志诚出现在劳工体育会的回归晚宴上。
一切便功亏一篑了。
他让二姐带家人离开香港。得感谢林警官已经不在了，不然劝文静离开港岛并非易事。他查到污点证人在泰国的老婆孩子，让三叔带人过去了——只要一个电话，对方在乎的一切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次。
污点证人。韩琛。
这个名字，在倪永孝的记忆里缠绕了太久。
看过黄志诚和韩琛老婆Mary密谋杀人的那卷录像带的人里，包括文静，大多认为韩琛未必知晓Mary背着丈夫买凶杀人。
倪永孝从不反驳妻子，但他心里清楚，走他们这条路的人，历来想要的更多。他不认为自己是例外，韩琛亦不例外。在那副看似忠心的皮囊之下，是一条等着腐肉的秃鹫。韩琛想要名正言顺地接手更多利益，却不想承担因果。一贯八面玲珑却又忠心耿耿的模样对外，永远在等待时机，下最黑的手。
而即使贪心至此，韩琛依旧能摆出受害者的模样，约他前来赴约。
马坤记茶餐厅，仿佛一切起源之地。
父亲最爱在这里吃夜宵。文静在这里同意了他的求婚。他在这里等待过那些害死父亲的叛徒们的死讯。甚至陆启昌死后，林思源也约在这儿，一身伤势，却在向他宣战。
倪永孝只觉得好笑。
——又如何？还不是都结束了。
如今，马坤记又要见证一个终局。
“杀了我吧，杀了我就能天下太平了。”韩琛坐在对面，说话的语气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为什么要杀你？”倪永孝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狡诈，阴险，比明目张胆的叛徒更让他恶心，“我没干这种事很久了。”
若能直接处理掉当然最方便。何况这家伙和条子合作做了二五仔，可现在正值敏感时期，反而不能轻易让他死了。
真可惜。
倪永孝假意客气地倒酒，言和。
自认为万无一失。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三叔的死讯。
以及韩琛手机里，婷婷稚嫩的声音。
他的家人，此刻正在夏威夷，被韩琛的同伙用枪指着。
倪永孝的枪口抵在韩琛身上时，终于明白对方反复强调“你一定会杀我”是什么意思。
刺目的探照灯光柱撕裂黑暗，数不清的枪口对准了一行人。
现场空气凝固，警察分散四周控制现场，数十个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对准倪永孝。但没有人扣动扳机。
陈永仁被一个年轻警察用枪抵着后背，手铐已经扣上了一只手腕。他低头看到阿孝的手机在刚才的混乱中掉在了自己脚边。
黄志诚站在倪永孝面前，眼神冰冷。
倪永孝没有愤怒或恐惧，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即使到了这一步，他依然要忍受这两个害死父亲的家伙用拙劣的演技继续恶心自己。
而布了那么久的局，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将他逼迫至此的，偏偏是他最厌恶、最希望去死的这两个家伙。
倪永孝勒住韩琛的脖子，枪口抵上对方的太阳穴。
另一边的夏威夷，枪口同样指着他的家人。
他不可能打死韩琛。
他只能选择。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他轻声说道。
而让人绝望的是，即使他最后选择死亡，韩琛甚至没有保证会放过他的家人。
倪永孝闭上眼。
手机铃声突兀又尖锐地响起，格外刺耳。
屏幕亮光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有倪永孝没有看那部手机，他的枪口依然抵着韩琛的太阳穴，纹丝不动，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铃声停了。带来现场短暂的寂静。
然后突然，陈永仁注意到黄志诚眉头微微皱起，动作很隐蔽，几乎看不出异常。但脸上接着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犹豫，像是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事。
四周太静了。静到陈永仁能听见黄志诚耳麦里轻微的、电流般的杂音。
阿仁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莫名攫上心头，说不清是什么。
手机再次在陈永仁脚边响起。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被身旁的年轻警察按住。
黄志诚的脸上闪过某种放弃的表情，目光从倪永孝身上移开，飞快地扫了陈永仁一眼，复杂而矛盾。
“接一下吧。”黄志诚开口，“兴许是好消息呢。”
倪永孝没有动。陈永仁却挣了一下。
黄志诚微微侧头，年轻警察收到指示，犹豫一瞬松开了手。
陈永仁立刻俯身拿起那部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传出声音轻浅，像隔着一层薄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永仁没有开口，只“嗯”了两声回应，紧闭的嘴唇却微微发抖，眼眶一瞬间泛红。
倪永孝和韩琛也神色凝重。
阿仁按下免提键，环顾四周后，举着手机朝向倪永孝的方向。
“是林思源。”
他说。
韩琛脸色骤变。
而倪永孝只是凝重地盯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那个本该已死的女警的声音。
“倪永孝，你家人没事了。”
可是现场并未因此缓和。倪永孝只是沉默地盯着手机，仿佛能透过话筒看到另一边的人似的。
阿仁还想说几句，话筒那头却先换了人。
“阿孝！阿孝我们没事了！”是二家姐的声音，急促而哽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混杂在一起，“刚刚警察救了我们，林警官也过来了。阿孝你听我说，你别……”
“二姐。”倪永孝终于开口，“让文静接电话。”
对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倪永悌的语气更加急切，“……你听我说，家里人都没事了阿孝，你别做傻事……”
“让文静接电话。”倪永孝平静地重复。
“为什么不直接换人接电话呢，阿悌？”韩琛突然插嘴，用着熟识时的亲昵称呼喊着倪家二姐的名字，出口的话却带着笑意的嘲讽，“倪太有什么不方便吗？”
“够了！”黄志诚猛地呵斥一声。
倪永孝直接把韩琛从椅子上扯起来，心态已全然改变，只反复重复着要求：“让文静，接电话。”
话筒另一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倪永悌紧张的声音。
“阿孝，你听我讲……等一下，林警官！……”
突然一阵嘈杂的争执声话筒里响过。
“倪永孝。”
林思源冰冷的声音传出，直接截断了倪永孝的要求。
“李文静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4.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