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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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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次的推送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只有一个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教务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哪怕在这里,空调也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他额头被浸湿的头发和亮着油光的鼻子,让他看上去显得十分油腻,一点也不惹人喜欢。
他是一名男性亚人,体魄强健,他和旁的男亚人一样喜欢炫耀自己的肌肉,就好像他那浑身的肌肉不仅仅长在他身上,同时也塞满了他的脑子,才让他这么多年以来都未曾提高半分他的其他能力,无法往上晋升半步。
他低头哈口气,又用袖子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他看向蓝歆的眼睛轻轻眯了眯,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目光细细打量了一番蓝歆。
那种眼神蓝歆很熟悉,那是在这个世界大多数雄性打量雌性的目光,没错,在这里她作为一名女性亚雌,曾无数次被这样的目光打量,那并非在注视打量她这个人,只是在单纯评判她这个身上所拥有的女性的性别特征,就像买卖牲口,需要评估她的牙口好不好、头发浓不浓密、皮肤是否光洁……五官是否小巧漂亮、身材是否能够勾起男性的兴致,在她曾经的世界这种目光被称作男凝。
果然下一秒,教务员就说道:“蓝歆,老师细瞧着你的模样也是不差的……好好打扮,最近网上很流行的那种紧身战袍,老师看啊就很适合你这种丰满的身材哩,做为一个亚雌妆也不化裙子也不穿,你不打扮自己,那些等级高的有钱人怎么能看得上你呢……”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腾腾的茶水,嘴角带着一点轻蔑的微笑,那笑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恶意。
“要老师说啊……你也别跟他们一起争什么名额了,趁早找个有钱人上个牌子才是正经事。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再等就不够年轻了。”
上个牌子。
蓝歆见过那种牌子,那是这个世界有钱人的一种恶趣味,为自己情妇打造一个挂牌,得了牌子的人将牌子挂在胸前就意味着自己有主了。
旁人就不会再去打扰了。
只有公民等级为a或a以上的大人物才能打牌子,有了牌子的亚雌可以进入内城,享有内城次一等公民的权利,不必再同大多数外城亚雌一样一辈子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大多数平民亚雌最后的下场不外乎是在外城沦为廉价的发-泄工具或人形子宫。
有了牌子,便不必为了温饱苦恼,能住进内城、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在这个世界,女性亚雌身为最底层的一类性别,公民等级最低,相较于一年最少有两季发情期的女亚雌,大多数岗位都普遍对女亚雌有歧视,更愿意聘用稳定的男亚人,找个有钱人做情妇,上个牌子,几乎已经是女亚雌们很好的一种归宿了。
是的,不是正经的夫妻关系,只是情妇,因为大多数公民等级为a以上的大人物是不会娶一个放荡亚雌做妻子的。
放荡、廉价、头脑空空,是社会对女亚雌的普遍印象。
女亚雌的对立面是女雌,那是只生活在内城极为稀少的女性,她们基因优良,兽化程度低,和女雌性结合更能生出优秀的孩子,是内城男人们结婚的唯一选择。
外城的底层男亚人几乎见不到真正的女雌,因为真正的女雌早就被上流阶层在内部消化了,根本不可能流通到下层去。
在这个末日后时代畸形扭曲的社会,高端工作被内城的雄性公民分瓜殆尽,外城剩余的低端体力劳动有体格天生强健的男亚人担任,女亚雌头脑精神力无法和内城雄性相比,体力又不如男亚人,又没有女雌一样优良的基因能孕育子嗣,唯一的价值就只剩下天生尤物的身体。
末日后进化出的四种性别中,男亚人和女亚雌是占比最多的,他们兽化程度最高,雄性和雌性都居住在内城,最为稀少,兽化程度最低,一度被称作是真正的人类,他们地位最高。
男亚人好歹不会被人觊觎身体和子宫,也能工作养活自己,女亚雌则很难不靠男性生存下去。
这样的恶意和目光蓝歆已经感受过多次,身为女亚雌的她几乎出生起就只被赋予了一个目标——温顺听话、长大后找个有钱人做情妇,要能上个牌子,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教务员。
身为女亚雌的蓝歆大约是学校里最不像亚雌的存在。
她居然只穿着最简单的校服,头发只扎成马尾,干干净净再无别的装束。
女亚雌无不花枝招展,毕竟这些底层亚雌上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什么技能知识,就算学了愿意聘用亚雌的岗位也是少之又少,她们上学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钓到一个金龟婿。
为自己日后做情妇添几分资本罢了,毕竟真正的有钱人择人上牌子时,也不光是看脸蛋的,学历也是他们对外好显摆的一个条件。
蓝歆平日里很少与谁说话,大多时候是木讷寡言的,看着像个书呆子。
教务员今天细看才发现这人素面朝天却底子不差,清清秀秀倒也有点趣味。或者说亚雌就很少有难看的。曾有专家说末日大辐射后,基因在进化时,赋予了四种性别不同的意义,女亚雌的意义就是做一个漂亮的玩具。所以她们都很漂亮。哪怕蓝歆这样不打扮自己,也能难掩那张素净漂亮的脸蛋。
从前因为蓝歆看上去和别的亚雌太不一样,平时也有亚雌看她不顺眼故意给她使绊子,但蓝歆都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也不吵不闹,堪称有点懦弱地接受了一切看不起她的、不喜欢她的针对。
她在学校里就是这样一种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性格。
所以教务员才这样轻蔑地同她开玩笑。
只是这个平日的老实人,如今眼神骤然冰冷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吓人。
但只是眼神又能怎么样呢?
她还真能打他不成?
就算打?瞧她那小胳膊小腿,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这么个体格的壮汉。女亚雌对男亚人有天生的性别弱势。
如今是末日后重建的1024年,身为女亚雌,蓝歆这十几年来过的十分压抑辛苦。
从小开始她便拒绝了一切对女亚雌来说更简单更快捷过上好日子的方法,她拼命读书努力了七年,考上了这所外城最好的综合学校,在一众只招男亚人的岗位中选中了一个愿意招收女亚雌的文职岗位,她以笔试第一的成绩报考了这个岗位,最后却被教务员喊来告知自己的岗位被人顶替了。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告知,甚至没有解释那个人是谁。
她愤怒地恨不能一刀捅死教务员,再剁了教务员的肉下锅。
但是蓝歆仅存的理智却也帮她分析出了前因后果,面前这个教务员只是个执行人,真正让她的名额被顶替掉的不是他一言堂决定的,是更多复杂的、别的综合因素。
或许是那该死的女亚雌歧视。这真是个该死操-蛋的世界。
蓝歆凝神反过来用目光打量了一遍教务员。
她压下怒火,堪称平静地说:“老师平时很注重锻炼吧,肌肉挺不错的。在男亚人里也是很不错的。”
教务员下意识挺了挺胸,还以为蓝歆要夸他。毕竟蓝歆平时这么个老实人、软柿子,谁都能欺负一下。
蓝歆微微一笑说:“老师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再上一步吗?我真替老师可惜,明明您这些年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蓝歆眯起眼睛学着平日里那些男亚人的模样细细打量了一遍教务员。
她悄声说:“现在上流社会流行起一种银牌牌您知道嘛,那些内城大人精神力等级高,但大都身材羸弱,有的就喜欢您这样的肌肉漂亮的男亚人,您要真羡慕也可以去试试嘛,亚人银牌牌听说马上也能跟亚雌的金牌牌一样了呢。”
教务员一听这话立马面色一变,狠狠瞪了蓝歆一眼。
“你……你在胡说什么?”
蓝歆微笑看了他一眼,再没说一句话甩门走了。
“小-婊-雌,我倒要看看以后在哪个夜场看到你?!”
身后的污言秽语渐渐听不见了,蓝歆快跑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允许自己流下泪水。
七年努力付之东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为亚雌,她最不能改变的就是她的性别,社会上阶层固化,几乎把亚雌的路全部断绝了。
她看向天空,灰色的尘埃隔绝了蓝天,雾蒙蒙的天空意味这今天又是污染度超过40的一天,离这里不远处的那家化工厂大概又开始营业了,不然天空也不至于这样灰暗。
她戴上防尘口罩,其实没太大的用处,但好歹有点心理安慰,聊胜于无。
这种污染的空气密度是防尘口罩无法防护隔绝的程度,只要身在这样的环境中多一天就多一分患癌的风险,整个外城,他们这里还算好的,靠近内城,在三环内,这里的污染没有到50以上,离内城远的五环外甚至污染高达70,那里的小孩子很少能活到成年。
在这个后末世时代,哪怕已经在这里生存了十七年,蓝歆始终不敢太过深思某些事,只因有些东西越想越无奈,越是绝望。
而今距离上个大辐射时代过去了一千年,大辐射下世界人口缩减了一大半,剩下的人类在辐射中进化为类人纯度较高的雌性和雄性,以及兽化程度较高的男亚人和女亚雌。前者居住在玻璃罩里的内城,那里干净温和,据说街道上种满了鲜花,他们掌控着世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资源和财富。而后类亚人占据世界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却只能住在污染浓度普遍高于百分四十以上的外城争夺仅剩的不到百分之五的资源。贫富差距两极分化,有钱人和底层的差距就像巨人和蚂蚁一样大。
这所综合学校是外城为了向内城输送人才所创立,这样的综合学府一共有五座,算是玻璃罩内的上层人对待底层亚人一点难得的怜悯。哪怕那些从上层指缝间流出的岗位不过是最低等基础的岗位,依旧让无数外城人趋之若鹜。
学校内堪称整洁的街道和漂亮教学楼,总会让人感到仿佛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世界。但校园内某些割裂的场面还是会像一把利剑一样刺破她心中某些可笑的妄念。
就譬如,校门口荣誉榜上排名第一的女亚雌,占据着荣誉墙大半版面的上任学姐,她获得的奖杯能挂满一面墙,被称作精神力堪比内城s级大人物的女亚雌,她曾宣言要为女亚雌在高级岗位占据一席之地,曾经蓝歆一度视她为偶像,但是现在学校为她撰写的荣誉墙上只详细写了她成功榜上内城某位大人物做情妇的详细经历,她没能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看上去此生最大的成就也只是成为了某位雄性对外炫耀的资本。
蓝歆后来曾在某档采访栏目看到过她,她小鸟依人地依靠在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身旁,脖子上挂着一枚金色的牌子,足金的材质和繁复的花纹,足以证明这枚名牌价格不菲,这枚牌子代表着无数外城亚雌一辈子也无法奢望的财富,足够她发在社交网络炫耀好几日。
蓝歆脑海中闪过她往日站在领奖台上明媚自信的笑容,再看着栏目中她脸上虚伪的假笑,那金色的牌子自此重新在蓝歆心中有了一个名字。
狗牌。
是的,狗牌。
谁戴上它,就变成了某人的所有物,不平等的关系中,它像极了一枚昂贵精美的枷锁,死死绑住每个企图越过性别阶级飞向天空的女性亚雌。
那些排名前列的女亚雌,因为她们生存远比男亚人更难,她们努力学习也只是为了得到这样一枚狗牌,获得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保证。这段关系里没有尊严、更不该有爱。
这根本不平等。
蓝歆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虚空中那一点极淡的蓝光。
那是内城的方向,那蓝光是内城隔绝污染的玻璃罩。
据说那玻璃罩采用的材质是人类这一千年来的顶级科技结晶,科学家研制了几代人才终于研制出来,能做到隔绝99.9%的光尘污染,剩下的一点点污染也能在玻璃罩内的净化机制下消解干净。
据说内城的人都是不戴口罩的,出身名门的雌性都只戴一种薄薄的面纱,不为了隔绝污染,只是为了显得矜持优雅。
那里的小孩子永远不会因为污染患癌死掉。
蓝歆不想过整日靠吃那些三无的药片抗污染的日子,她也想去内城。
内城……所有人都向往的乐园。
女亚雌们之所以拼命那样想挂上一枚狗牌也只是为了榜上一位内城的公民,哪怕只是做情妇,上了牌子却也能获得内城暂居的机会。
其他没能傍上好人做情妇的亚雌,则只能一辈子活在污秽的外城。
蓝歆也想去,区别只是在于,蓝歆选择了另一种更难的、不被他人理解的方式。
她正这样想着,忽而仰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猛地推开,一道低沉冷酷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走开!”
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几位风格各异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亚雌便将她挤开,朝着那个金发的男人围了过去。
蓝歆被推的踉跄了几下,好容易站稳了再朝一侧看去。
只见被五六个女亚雌围着的是一名男性,他面容冷峻,眉头皱起,面对簇拥过来的几名女亚雌显然有些不耐烦。
蓝歆甚至看到有一名女亚雌故意凑到他眼前拉低了衣领,露出内衣的蕾丝边,饱满丰润的身体充满诱惑,嘴角带着一个极具性-暗示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睛。
这几名女亚雌平心而论都非常漂亮,蓝歆断定这金发男人身份不凡,不然这些亚雌们不会对他如此热络。
“大人,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淡呢,我们又不要您的钱。”美丽亚雌撒娇地说道。
那名金发男人被挡地严实,蓝歆个子不高一时看不清长相,只看到一个金色的头顶。
“滚开!”他显然十分冷淡,不为所动。
这发色让蓝歆想到这月新来的那名交换生,是的内城也会每半年派几位公子哥下来游历,俗称混混资历,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新来的三个交换生里有一位是金色头发的,是内城柯氏集团的小少爷。
蓝歆对此了解不多,但每次交换生们的来到最兴奋的自然是亚雌小姐们。
蓝歆踮起脚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雾霭密布的天空却有几缕阳光此刻落了下来,散落在那名面色冷傲蹙眉不语的金发少年身上。是的,他确实是交换生里年纪最小的,确实还没成年,清俊的面容不能算得上成熟,但是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已经颇有威严,那是一种富贵乡里滋养出来的贵气威严,难为那些亚雌们居然敢亲近引诱这样的人。
他眉峰紧簇,白皙的脸在阳光下比冰雪还剔透,骄纵、自傲,一看就是十分冷酷不好招惹的的人。
交换生都来自内城,这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纯种雄性。
绝非那些基因平庸的男亚人能比拟的,这名来自内城的年轻雄性有着当今世上最优良的基因、一流的家世,以及……英俊到堪称漂亮的外形。
普通雄性哪怕只有一样都有足够的女亚雌贴上去,更何况这位小少爷同时兼具所有,只是性格不太好,实在算不上缺点。
蓝歆知道在场这些人都想着尽可能傍上这位小少爷,挂个牌子好进内城。
不时又有女亚雌认出了这位小少爷凑了上去,蓝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后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一时也被他的样貌惊艳,但渐渐的她的眼睛看向他身后天空上那道浅蓝色的光。
所有人都想进那层罩子里……
她盯着那罩子看着,渐渐竟感到一些可怖。
蓝歆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