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光的星星》扑扑子

37、虚情假意

　　任星的手机死机了。
　　他半躺在病床上，看不到外面有多热闹，想必和炸锅没有区别。
　　小米想敲门进病房，任星在门后让她走开。

　　他发烫、关机的手机有多少人打，他完全不关心了。
　　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又有多少人往剧组赶来，他全都不想理会。

　　在大学里连迟到都内心忐忑、在校园里赶得风风火火的楚驰隙从没想过，会有掀动网络的这一天。

　　也没人会料到，当所有明星都在“无意占用公共资源”的时候，任星跑出来，内娱真人一般自己下场推风口浪尖，横冲直撞的一句话像青春期不听话的小孩。

　　我不怕！他坐在床上想。
　　我不怕，找我谈话，把我封杀，再让我永远消失在整个讯息网络里！都不怕！
　　连要我的命我也不怕！

　　灌了水的胸腔一片疼痛，他没有感知似的，大口大口的呼吸。

　　发微博动态前一分钟，卫希才跟神经病似的离开这家医院，并扬言自己还有其他的照片。

　　时间回到中午，任星吃完小米买上来的午饭，卫希一路舟车劳顿，立在门口，眼尾透红。

　　任星的脸上一点起伏都没有，呛了水的嗓子声音不大，没有质问，看了一眼边上的陪伴椅：“坐。”
　　卫希的视线紧锁在他身上，眼巴巴的：“你有没有不舒服？”

　　任星从床上下地，不爱穿病号服，病房空调充足，他让小米给带了衣服，厚实的衬衣外套了个宽松针织毛衣。
　　他理了理袖口：“你眼看着我舒服吗？”

　　卫希只走到床尾，神情切切：“……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死没有？”任星问，“还是担心我有没有被你制造的那些舆论淹没？”
　　卫希双唇抖了抖，同样病态的脸色白了下去，下意识张口狡辩：“任星你别这样，我害怕……”

　　任星撑着身后的床旁柜，很吃力，但他腰板很直，像一棵迎风挺立的树：“传遍网络的那张合照，和你朋友圈的一模一样，ip地址也都露给我看，你威胁我啊？”
　　他偏脑袋冷冷一笑，从卫希犯病住院到这少爷去公司宿舍，看似弱小的询问、那饭桌上的饭，都是表面不谙世事的少爷的试探、威胁。

　　卫希勾下脑袋，撑着床尾的手轻轻颤抖。
　　“我只是想你啊……”他声调里漫上一层水，可怜兮兮的，“你又不和我玩，拍戏也是，不拍戏了就去公司住。”

　　任星看着他，缓慢无声的坐到陪伴椅上：“别装了，要我把话说明吗？”
　　啪嗒啪嗒，卫希的眼泪掉在床尾的栏杆上，落在手背上：“任星……”

　　病房里的轻笑更冷：“把我拉下海的，是你的人吧？”

　　泪水戛然而止，卫希猛地仰起头，猩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执拗，两三步上前来拽住他的手腕：“对不起，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手背被抓得疼，任星往外抽，却被抓得更紧。
　　病气的眉紧蹙，卫希半跪，伏在他的大腿上，耳贴手心。

　　曾几何时，他也曾如此跪伏，犬类似的听话，可如今年纪大了，锋利的爪牙再藏都掩不住。
　　卫希的眼前一片雾霭，眼角滑落泪滴，神色却一片冰冷，与他回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任星闭眼又睁，身上的肌肉绷紧。

　　“那时候你头上缠着纱布，”卫希自己说，“我还以为你是我爸的私生子，没见过你以前的模样，但你是那么健康。”

　　健康得令他嫉妒。

　　他有刁难过任星，在他身边问，你为什么会整容，是以前不好看吗？还是以前见不得人？
　　任星不说话，他就更过分，让他站起来，离开自己的家。
　　当时任星很倔强，愣是顶着一脑袋纱布要走出卫家私宅，被卫济岷的人给拦下来，他不往回走，在门口安静的站着。

　　那时候他好像比现在胖点，也是站得很直，就算是宽松的运动裤也遮不住修长的腿型。
　　他本就是个从骨就姣好的男人。

　　卫希站在房间里看，看自己亲爹把人领回卧室。
　　他还和卫济岷闹过脾气，那是为数不多的争吵，少爷脾气点着了就什么都说，私生子、好儿子的都脱口而出。

　　卫济岷是不忍心多责骂的，但也不会告诉这个儿子真话。
　　他说，这个孩子不容易，前几天才死了爸爸，学业无法继续，又伤了脸，来求他给一条路。
　　小少爷还是一脸什么话都听不进，直到看见DNA鉴定结果，这个人和自己父亲完全没有关系，确定是个无路可走的“可怜人”。

　　任星彻底抽开他的手，站起来带倒了柜子上的玻璃杯。

　　动静惊动了小米，她要进来却被呵止。
　　她在外面慌张，怕碎玻璃让他们受伤。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任星掐住他的脸，让他抬头，“和我追忆？你在讨什么？”
　　任星眼睛一眨，泪水挂成线：“讨你一分欢心，任星，你当真觉得我喜欢这样吗？”

　　哪样？任星的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现在你爸应该叫你别见我了对吧？”他眼冷话更冷，“你应该一开始就听他的，离我远点。”
　　卫希的瞳孔收了一下，被戳穿似的满眼畏惧。

　　任星在书房门外听到过，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掌握卫济岷的东西。
　　但卫济岷警觉心深重，不会在他面前打电话，更不可能暴露商业信息，他都是通过网络了解。

　　那时候卫希和任星的隔阂小了不少，少爷对一个没有出路的可怜人的怜悯心还在顶峰，过分话没有了，被时不时带来的礼物和吃的代替。

　　直到任星拆下脸上的纱布，任星在医院里看呆，满脸惊喜：“你好好看！”
　　医生说任星没削骨，骨相就好看，也没疤痕，怕整出来比以前难看，心理压力还挺大。

　　卫希连问了他好几天，为什么明明很好看却要整容啊，为什么没有受伤还要改头换面啊？
　　实在是受不了，任星强压着眼里的反感，露出清浅的笑回答：“因为想当明星，换张脸以后他们扒不到黑料。”

　　虽然脸上还没彻底长好，但上挑的眼尾已经是一副不喜带笑的脸，卫希只觉得没见过这样的一张脸，精致到心里，连校草同桌都没有他好看。

　　他在露台的阳光里看他脸上细微的绒毛，说：“你会火。”
　　任星说：“谢谢。”

　　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两人的话越来越多，卫希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要和任星待在私宅。

　　整整一个周末，不是一起待在花园喝茶玩飞行棋，就是待在房间看书看电影，大多都是卫希在说，动过的脸愈合得越来越好，卫希在某天突然抱住了任星。
　　他不敢亲脸，怕伤口崩了毁掉这张脸，却又压不住自己的心。

　　任星只是躺在他身下，时间久了，少爷知道了他脾气和脸简直不配对，眼瞳里一片漠色，看着正对着他的鼓囊。
　　卫希说得既渴望又急切：“任星，我好喜欢你。”

　　任星侧身就把他掀下/身，恼羞不上脸，却也皱了眉毛，但突然闪过一道光，让眼眸都舒展开，他突然挑起嘴角：“你有多喜欢我啊？怎么喜欢？像你追女孩子那样给颗糖给块小蛋糕？”
　　卫希说不出，他一直在给任星东西，自己碰巧看见的，自己觉得喜欢的，但任星每次都淡淡一看，说谢谢，再放到一边。
　　他想不出，跪在那好半天，坚定地说：“你喜欢的，想要的，我都给你……我没追过女孩子。”

　　当晚这少爷就被亲爹叫去了书房，任星贴在门上偷听，一切父亲对儿子的说教，长篇大论的利弊都掩盖着最肮脏的隐情。
　　最后落下一句：“他以后是做明星的人，和你不同路，离他越远越好。”

　　任星和之前在书房门口一样笑：“你怎么不听话？”
　　卫希哭起来，泪水滑进任星的手心：“我喜欢你啊任星，让我怎么听话？”

　　“我身边不是没人喜欢，”他的眼睛越发的红，血丝蔓延，“我为什么非要巴着你，给你当狗，明明知道你每次和我那样，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但你碰了我，我就很满足。”

　　任星眉心的痕迹更深：“你不觉得恶心吗？”
　　卫希抹掉眼泪摇头：“不恶心，你是最好看的。”
　　任星彻底受不了，拇指食指用力，凌厉加剧：“可是我恶心，卫希，我恶心你，也恶心你爸，如果不是你们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我爸，怎么会有现在大红大紫的任星！”卫希也失控了。

　　任星冷哼，是啊，没有他爸，怎么会有现在的任星！
　　他用力把人推开，肺部疼得似裂开一般，忍不住按住才能挤出一趟呼吸。

　　卫希也站起来，走近他抓住手腕：“我陪了你这么久，你疼了伤了都叫人看，怕你恢复不好伤心，变着法安慰你。”
　　“刚开始参加选秀没人气，我急得团团转，买了多少号写你，怕他们只认钱敷衍，好多东西都是我亲自写的，看你训练辛苦，怕你瘦，叫王哥给你买东西，还……”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任星的眼睛仿佛覆上了冰棱子，听他说：“你不做这些，我也能成团出道，也会有大把大把的营销号来写我炒数据造热度，你不是现在才知道。”

　　卫希抿唇，牙齿咬紧，攥拳：“是，我后来知道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出道，会成为璀璨的签约艺人，但我付出的那些，都是实打实的，我很关心你，紧着你的一切，整颗真心就差掏出来给你，你却偏偏喜欢上了林峥渡！”

　　任星病气的脸上才有了波动。

　　“哈哈哈哈，”卫希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滞，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时冷淡的明星听到林峥渡的名字后会失去表情控制，眸光彻底灰沉下去，也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可笑可悲，又哭又笑，“看啊，说到他你的表情都生动了。”

　　领口收紧，少爷丧失理智，揪着他压着他质问：“他到底给了你什么？给了你什么！”
　　任星推他，被压得更紧。

　　“你和他上床了吗？”腰部被扣住，卫希呼哧着粗气，“你不让我碰，那些老板给你资源，都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你让他碰了是不是！”
　　病床被撞得响，小米还是进了病房，她上来拽人：“卫少爷，卫少爷你别这样！”
　　卫希此时手劲极大，不像个病程加重的心脏病人，一把把小米推翻坐在地上。

　　任星屏住一口气，一肘子把他掼起来，卫希终究是不健康的人，瞬间失了重心，把隔壁病床撞得滑。

　　“够了，”任星把衣服理好，俯视着这个人，“我跟他有没有上床，不关你的事，你喜欢我我就要回应你吗？一直都是利益关系，现在和我撒泼有意思吗？”

　　卫希的眼泪更加汹涌，被推倒的诧异迅速消退，跪过来抱住他的腿：“任星你不能这样，你要做明星，要做演员，我都支持你了，我爸爸能让你火的，很火很火，你不要离开我，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让任星的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冷眼看他泪流满面的哀求：“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别喜欢林峥渡，你和我在一起，让我能看见你摸着你，可以闻到你的味道，我什么都给你，我还给你当狗……”

　　小米震惊得脸都灰了。
　　任星的嘴角都是冷。

　　卫希如被冷水浇头般大悟：“我知道了，你在怨我爸爸解散男团的事对吧？”
　　任星的眉毛皱起：“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爸爸不是要雪藏你或者封杀你，他没有因为山庄的事生气，”卫希的脸和鼻子都红了，“他只是……你有更适合的路可以走，你现在拍电影，这个播了肯定会得奖的，你不用再和那些队友一起到处巡演了。”

　　任星撇开他：“你别掺和这些事。”
　　卫希摇头：“不，我要掺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任星，你之后想干什么都可以，演什么我我不光心里会支持，也会给你砸很多很多钱！就算你以后不能在娱乐圈混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你和我在一起，我们去国外结婚，林峥渡给不了你这些的！”

　　“他结婚了！不可能和宋子霁离婚的，”卫希仰头看他，“就算他真的以后对你有感情，他爸不可能允许他喜欢一个男人！”

　　任星太阳穴生疼，咬紧了牙。

　　“你跟着我，你跟着我吧，”卫希嚎啕，“我不能没有你！你离开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轰——

　　任星的大脑彻底炸开，这才是卫希要说的东西。
　　好言相劝也好，嚎啕哭求、没有自尊的这么拽着他的衣摆也罢，回忆、质问和哀求至终，还是威胁。
　　卫希就那样可怜巴巴，发着抖站起来，看似十分畏惧，忐忑，眼里却是百分百的贪念。

　　任星退后半步：“这才是你真实的想法吧。”
　　“是，”卫希的眼神在他的冷漠里一点一点退温，看着任星的脸，“如果你真的跟着林峥渡走了，我不确定还会做什么事。”

　　任星浮现出攻击性：“你不能碰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卫希仰头把医院的消毒水气息吸进肺里，点头，“任星，这是最后一次求你，以后，你会自己走到我身边求我。”

　　小米的脸色彻底变白。

　　卫希晃了晃手机：“我这里面还有很多有关你们两人的视频，我会都传上去，到时候有人会找你的。”

　　会有谁？网上的粉丝、黑粉，公司大老板，或者卫济岷林泽远？
　　谁知道呢？卫希铁了心要让他膈应让他走入没有退路的地方。

　　任星看着卫希离开的身影，紧紧地抓着床单。
　　小米缓了很久，激烈静止，病房外围了好几个医护人员。

　　“没事，没事没事。”她赶紧出去应对，要回来劝任星，却被关在门外，她脑门瞬间急出汗，却不敢出声提醒，玻璃渣还在床下摆着。

　　任星看着灯光下的水渍和玻璃渣，移开冷眼，发送了那条微博动态。

　　坐在床上，他忍不住复盘，复卫希的每一寸表情，追溯到更远的记忆，撕碎五年里每一丝的虚情假意。

　　不知道挨了多久，病房门被旋开，任星已经平静了许多，以为是小米，边扭头边说话：“我没事，床底下的玻璃渣不会动的……”

　　病房门开，空气里浮出一股舟车劳顿的冷气，林峥渡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走廊上的灯光。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问：“是吗？如果是真的，我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