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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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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殿宽大的圆桌上,膳食琳琅满目,正东方坐着位美人,眼波流转。
襄荷麻利地替楚玉布菜,手腕上下摆动,倾泻袅袅药香。
“玉肌膏的味道。”
楚玉拾筷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襄荷。
劣质药膏,香味刺鼻些,不像是襄荷会用的。
襄荷后退半步,惊恐地跪在地上,
“奴婢斗胆擦了些膏药,望殿下恕罪。”
“只是擦了药膏,怎么还跪上了?”
楚玉说着,却没有要扶起襄荷的意思。
跪在地上的襄荷连连磕头。
在一众宫女面前,她风光无限,可在楚玉这里,她命如草芥。
更何况,多年主仆,襄荷早已看透楚玉——
绝非善类。
楚玉将玉筷放下,等着襄荷下文,知错认错,才有被原谅的资格。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私自上药……”
既已入了凤栖殿,身子也都属于长公主一人,打骂荣宠,皆是君恩。
俯下身子,楚玉露出修长嫩白的脖颈,指尖流连在襄荷的锁骨处,
“上药是对的,但阿襄不该让除本宫外的人,碰你的身子!”
这才是触怒楚玉的点,那石瑛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染指她的东西!
掌心用力,楚玉细长的指甲嵌入襄荷的皮肉中,透着丝丝血迹。
“明白了吗?”
猛地攥起襄荷下颌,楚玉眼角微抬,端着不可一世的傲然。
她是大晟最尊贵的长公主,有傲气,有尊严,也有杀伐决断的权力。
至于奴仆,不听话,换了就是。
下颌传来痛意,襄荷慌忙点头,
“奴、奴婢记住了。”
“这才是阿襄该用的药。”
拿出提早备好的药膏,楚玉将其推到襄荷面前。
长松了口气,襄荷继续布菜,可手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看她那样子,楚玉也没了食欲,十八道御膳,仅用了三筷子。
撤下晚膳,楚玉窝在贵妃榻。
“罗成午时去太极殿,可有什么变故?”
各宫都有她的眼线,太极殿尤多,这些人也都是襄荷在管理。
“陛下答应下月要参加罗府的满月酒。”
楚玉凤眸划过意外,
“稀奇,他们向来水火不容,竟也有和平安坐的时候。”
她还以为,罗成会被轰出太极殿呢。
“殿下不是要看两虎相斗吗,怎么又会给他们握手言和的机会?”
襄荷不解。
罗成与楚晏如今的关系,可都是殿下在背后精心算计。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谁输了,楚玉都是赢家。
“握手言和?本宫看起来那么好心?”
楚玉嗤笑,斗得越狠,她才越开心啊。
这一点,襄荷自有领教,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鄞州节度使这次运来的东西送进张府了吗?”
襄荷点头,秀眉皱起,
“路上出了点纰漏,但已经抵达张府。”
楚玉用茶的动作一顿,
“怎么会有纰漏?”
经途上下,包括盛京,她都打点好了,怎么还会出错?
“是新任礼部侍郎范立本,他不懂殿下规矩,非要验货。”
凡是地方上贡的贡品,都要经过礼部检验,方可运至宫内。
楚玉抬眸,暗藏杀意。
“但是当时同在礼部当差的张璨,借故将他拉走了。”
襄荷说完,吐了口浊气,殿下戾气,如今愈发重了。
“什么官职?”
楚玉这问的,自然是张璨。
“掌管礼乐的郎中。”
襄荷答着。
楚玉兀自笑出声,指尖蔻丹红艳,却让襄荷头皮发麻。
“五品官儿,张家憋不憋屈啊。”
遥想当年,张家何等鼎盛,门庭若市,连如今的罗家都要逊色三分。
“保持与张府的联系,他会成为本宫手里的王牌。”
戏台子已经搭好,各方势力都已汇入盛京,这场戏,该唱起来了。
讲堂传来楚晏朗朗读书声,身旁阿岚在煮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萧彻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心安宁静,他好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阿彻,你昨日交代我复习的功课,都已经完成了。”
少年尾调扬起,星星眼里,满是求夸赞求表扬。
自从被阿彻戒尺训诫后,楚晏收敛了不少,课业极为上心。
翻着他的策论,萧彻露出满意的神色。
楚晏平日虽顽劣,但天资聪颖,只需稍稍点拨,便可举一反三。
但身为帝王,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阿岚,给陛下盛块桃花糕吧。”
有奖有罚,萧彻奉行如此。
那桃花糕可是主人给她做的,第一块居然被楚晏捷足先登了。
走出亭子,阿岚半路遇上许久未见的魏显崇,可真是冤家路窄。
抓了把头发,阿岚低头,脚步加快,掌心挡住侧脸。
经过魏显崇身边时,手腕被猛然握住,低沉嗓音响起,
“阿岚,我知道是你。”
渐渐直起腰板,阿岚放下胳膊,转头打量着来人。
他瘦了,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
这些日子,他发生了什么?
阿岚想要探听他的一切,却发觉,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关心他。
张了张嘴,最后近乎流于言表的担忧都化入春风中。
魏显崇手腕收紧,嘴角溢出苦涩,声音沙哑,
“以后……,阿岚不用躲我了。”
那支发钗,还是没有机会送出去。
倏然,似是脱力般,魏显崇垂下胳膊,径直前行。
阿岚怔怔待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躲他,她是害怕,区区小婢,怎敢高攀将军府?
嘴上说他这般不好,实际上那颗心,早在初见时,就落在了他身上。
柳叶飘摇,不见绒絮。
亦如那满腔的爱意,泛滥于心口,却止于唇齿。
茶壶滚滚,萧彻瞥了眼远处的阿岚,那妮子,还是一头栽在情爱里了。
将火熄灭,沸腾的茶壶瞬间安静下来。
不远处,魏显崇阔步走来。
“你这是去哪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的,出门胡子都不刮,楚晏万分嫌弃。
哪有他家阿彻玉面书生的模样讨人亲。
“臣去查了件事,乌陀罗花毒来源于北漠。”
“这事朕知道啊。”
见他疲累倦怠,楚晏为他倒了杯茶。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毒是谁带到盛京的?”
魏显崇目露严肃。
通敌北寇,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是鄞州节度使。”
萧彻握着滚烫茶杯,神色平淡,毫无意外。
楚晏崇拜脸:他家阿彻越来越厉害了。
“萧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魏显崇皱眉,为免节外生枝,这次行动只有他一人。
“你能瞒得过盛京众人,但瞒不过遍布天下的天机阁耳目。”
当他建立的碟网,是玩的?
“鄞州多沙尘,魏将军皮肤多有皲裂,靴面上又沾了些黄沙。”
未曾回府,就赶到宫里,也难为他一片忠心了。
“鄞州官员众多,萧大人为何指出是节度使王世虎?”
魏显崇眼底露出钦佩,怪不得陛下会奉他为帝师。
“天高皇帝远,尤其像鄞州这种边关要塞,权力落于一人之手,胆子野心日渐高涨。”
难免会失智,丧失作为臣子最基本的忠诚。
“此事还要多谢范侍郎提供线索,否则臣也不会往鄞州那想。”
前几日礼部照例检查地方贡品,但一到鄞州,范立本就被各方阻拦,这才起疑。
“这王世虎是想造反?”
楚晏气极反笑,
敢往宫里运毒,他是嫌活得太短?还是人生不够刺激?
“造反他肯定是没有那胆子。”
毕竟鄞州兵权不在他手里,近来,魏显崇也没查到他有招兵买马的迹象。
“应该是与盛京某位贵人,达成交易。”
萧彻猜测。
冒着被砍脑袋的风险也要运毒,看来,盛京城的这位贵人,势力不容小觑。
“查。”
楚晏紧绷着脸,
“凡是盛京的权贵,都要给朕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陛下在盛京有大动作,未免鄞州动乱,臣自请前往峪门关戍守边境。”
边境有他镇守,岂容王世虎宵小之辈放肆!
“可你刚回盛京啊,魏老将军那边……”
楚晏欲言又止。
魏显崇的两位兄长都死于北漠人之手,此次回京,楚晏没有打算让他再回边境。
“胡无人,汉道昌!臣定誓死守住峪门关,绝不负陛下所托。”
魏显崇半跪在地上,双眸涌动着大晟男儿的热血。
镇北将军府崇字辈,只剩他一人,可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会让北漠人踏入大晟疆土一步!
“朝堂人才济济,能带兵打仗的不止有你。”
楚晏否决。
魏老将军如今还缠绵病榻,楚晏怎么忍心,把他唯一的孙子再送到边境。
“可臣是陛下唯一信任的武将。”
楚晏的心意,魏显崇明白。
但时局如此,大局如此,边境,绝不能乱!
向北望星提剑立,一生长为国家忧。
身为守边将军,魏显崇不能退,肩膀责任,是国泰民安。
从怀中拿出块令牌,魏显崇垂首递给楚晏,目光虔诚,
“这是臣精心训练的虎贲军,虽只有千余人,可他们个个都是大晟的好男儿,誓死保卫陛下。”
大军驻扎边境,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亲卫军。
魏显崇看向萧彻,起身鞠躬行礼,
“此后,守国安民之事,就仰赖萧大人了”
他相信楚晏的眼光,萧彻有能力护好一个国家,护好陛下……
见魏显崇去意已决,萧彻拱手回礼,
“愿将军凯旋而归,不坠青云之志。”
何为国之栋梁,国家百姓需要时,挺身而出,无怨无悔。
楚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显崇轻笑打断,
“好不容易离开你这活祖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句玩笑,将凝重离别的气氛打破。
“若陛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待臣归来,答应臣的求赏。”
魏显崇目光游离远方,一眼精准地锁定,那位端着山楂糕的姑娘。
他要给她光明正大的身份,圣旨赐婚,八抬大轿,镇北将军夫人该有的荣耀一分都不能少。
“别说一个赏赐,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朕十个都允。”
十个百个,就算个顶个的好,都不及她笑靥如花。
魏显崇摩挲着袖中珠花发钗,还是没能送出去啊。
不过,下次见面,他一定会让她心甘情愿地戴上这支发簪。
此时,不知从哪来的柳絮,又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