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玄门 ...
-
雨滴拍打在萧彻脸上,混带着鲜血泥土的气味,直冲鼻尖。
金陵萧府的牌匾被人踩得稀碎,如地上了无生息的断臂残肢。
那些活生生的人,都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屠刀下。
母亲为了护住他,只身冲上白晃晃的明刀前,用尸体挡住了那些魔鬼的视线。
屠刀挥下,金牌的光亮一闪而过,宝相莲花纹,他记得。
大雨滂沱,满目血红绝望,偌大的萧府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他幸存下来,如行尸走肉。
小小的身影站在雨中,视线越来越远……
荣肃神志未完全清醒,掌间还掐着个什么东西,软软的。
耳边是熟悉的呼唤,“师兄,师兄醒醒啊……”
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荣肃豁然起身,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雨声阵阵,他又入魔怔了。
低头一看,正是双手抵着枕头的小师弟荣狄。
“阿肃师兄又做噩梦啦,快来杯清心茶缓缓。”
还好他反应快,提前拿来枕头,否则跟大师兄住一块,他都不知道哪天就被他给掐死了。
接过茶盏,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荣肃默念着静心咒,弑杀之意才消减下去。
摩挲着杯纹,原本是莲花雕刻的白玉茶盏换成祥云青花瓷,小师弟有心了。
血红散尽,荣肃薄唇轻启,又恢复他谪仙、不染纤尘的模样,
“今日你便搬离朱霞峰。”
跟他同住,确实有生命危险。
荣狄当即就不乐意了,撇嘴拍了拍那个揉皱的枕头,似乎拍的就是荣肃那张俊脸。
“虽说师兄你这动不动就掐人脖子,防不胜防,但跟你在一起,我这奇门盾法之术也精进不少,我不亏的。”
少年黑眸闪闪,如星河璀璨。
什么不亏,他都快亏死啦!
要不是玄门中没人愿跟大师兄住在一起,自己又犯贱放心不下他,谁愿跟他一块住!
“你我同入师门,相互扶持,你放心不下我一人在朱霞峰,这份心意我知晓。”
荣狄嘴角下撇,这大师兄哪哪都好,就是煽情的时候偏偏还是这幅冷脸。
“你知晓就好,呐,你刚炼好的罗厄丹是不是该见者有份。”
荣狄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张开掌心。
“强盗。”
荣肃冷冷吐出两字,一码归一码,这罗厄丹可是他花数百种珍贵药草凝炼而成。
“哎呀,今日师父云游回来,你再去求他放你下山,这罗厄丹的药材不就又齐了。”
他倒是不心疼,反正大师兄天赋异禀,再炼个丹药绰绰有余。
“等等,你说师父今日回来?”
“对啊。”
“啧,我怎么总感觉忘了件事。”
……
瓷器的破碎声划破天际,连带着宫女太监们的尖叫,直冲太极殿殿门。
陛下这是又作什么妖?
首辅罗成皱眉,花白的胡子颤了颤,缓了口气才踏进殿内。
迎面砸来只莲花瓷瓶,罗成习以为常,躲得快。
瓷瓶应声坠地,碎成一片片的莲花状。
“陛下何故如此啊?”
大殿内满是狼藉,宫女太监抖着身子跪了一地,即便膝盖被瓷片割破也不敢起身。
鬼知道,若是起身,会被这小皇帝怎么整呢。
别人怕这小皇帝,可罗成不怕,他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权倾朝野,又手握重兵。
该是小皇帝怕他才对。
咣当——
迎面又掷来三四个瓷瓶,还全都是朝门口砸的。
“今日午膳难吃死了,把御膳房的所有人全部都给朕换了!”
明黄色的龙袍罩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这少年生得倒是俊俏,五官明艳,不过眉眼却十分邪佞。
一看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
“陛下,这……”
王喜看了眼殿外的首辅大人,眼睛顿时嘣出光彩。
“这还是要请示一下罗大人的啊,毕竟您年少,这些事还是要首辅大人做主的。”
楚晏似是恍过神儿般,手里拿着的瓷器悻悻放下,怒容立马就换了笑颜,
“原来是罗爱卿来啦,快坐。”
罗成瞥了眼即将要四分五裂的椅子,嘴角抽了抽,挥袖一礼,极尽人臣风范。
“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罗成开门见山,他半刻钟都不想呆,看着满殿的混乱,他闹心。
“方才说了啊,饭不好吃,想换人。”
楚晏把沉重的瓷瓶玩儿似的甩到王喜身上,走到罗成面前。
罗府距皇宫甚远,这小皇帝急召自己就是为了要换厨子?
饶是罗成再好的修养,此刻也有些绷不住,“您是天子,想换御厨不必知会老臣。”
“可王喜说了,得经过爱卿你的同意呢,所以朕才大中午把你叫来了,爱卿不会怪朕不懂事吧?”
眼看着他神情不耐,花白鬓角下汇聚起热汗,楚晏嘴角咧起。
首辅怕热有洁癖,他知晓。
今儿这一出,就是演给罗成看的。
“老臣,不敢。”剜了眼王喜,罗成咬牙。
楚晏看了看王喜,又看了看罗成,兀自笑道,
“原来爱卿也不喜欢王喜啊,朕也不喜欢呢。”
皇帝换厨子还要经过首辅同意,传出去不是给自己招黑吗?
这王喜确实也不用留了,罗成暗想。
“陛下不喜,那就都换了吧。”反正换上他的人监视着就行。
“还有那太傅,整日就带着朕遛鸟斗鸡,朕都不能安心学习了。”
(孙太傅:勿cue,明明就是您不爱学习的。)
楚晏发着牢骚,可没错过罗成面上任何一个表情。
自己的确嘱托过孙太傅尽力即可,但教皇帝也不是这么个教法啊。
“只要在朝为官,能入陛下眼的,皆可为帝师。”
反正他权倾朝野,满朝文武都有他的门生。
“爱卿对朕可真是纵容啊。”
楚晏笑意不达眼底,使劲踩着脚底的碎片。
瓷器碰撞的吱嘎声听得罗成头皮发麻,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臣对大晟、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鉴。”
所以,他能走了吗?
状似亲昵地拍着罗成肩膀,楚晏笑得放肆,“朕知道爱卿的心思。”
不就是想篡位吗,他懂。
要不然这饭菜里,也不能被下了慢性毒药。
临走前,楚晏还让罗成把王喜打包带走,从哪来的总归要回哪去。
至于那个孙太傅,罗成的老门生了,长得佝佝压压的,看着也是烦躁。
他得找个美人回来,学识暂且不论,就得长的好看。
毕竟世人万千庸俗,哪里抵得上美人赏心悦目。
……
旗风猎猎,玄门诸位弟子列于门前,恭迎掌门云游归来。
可直到清虚端坐于掌门之位,也不见朱霞峰的大师兄小师弟来迎接。
走之前不是说好会来迎他的么,荣肃还答应自己会炼出罗厄丹,这人呢?
轻咳一声,玄清问了句,“你们大师兄是不是不敢来见为师了?”
毕竟罗厄丹他都炼不出来,何况是这十六七岁的少年。
众人垂首不语,但心里都门儿清。
大师兄倒不是不敢,可能他就只是忘了。
荣肃大师兄在朱霞峰清心寡欲修炼数年,一心向道,凡尘间少有能牵动他心之事。
“师父!徒儿来啦!”
荣狄左手拿着在朱霞峰种的药草,右手拽着在朱霞峰圈养的鸭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还好他机智,虽然忘了来迎接师父,但带点土特产,总能弥补过去吧。
“我玄门有这号人吗?怎么跟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清虚瞅了半天,都没认出来这是他玄门的小师弟。
荣狄当时就楞在原地,双眸浸着泪珠,他冒雨从泥地挖宝贝,师父不夸他就算了还认不出他。
生气!
“师父归来,是徒儿来晚了。”
来人白衣飘飘,仙气十足,可精致眉眼间是隔着远山的冷淡疏离。
周围欢声笑语入耳,唯有荣肃像座冰山杵着,眼神沉郁,没个人气儿。
“呀,这是我的大徒弟啊。”
清虚搓了搓掌心,豆大的小眼亮了亮。
他这大徒弟出落得真是愈发美艳了,啊不,是俊俏了。
踩着小碎步,清虚挪到荣肃跟前,围着他打量着。
“师父,徒儿已炼出罗厄丹,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您该放徒儿下山了。”
荣肃拿出锦盒的瞬间,清香撒满整座大殿,一闻便知是上好丹药。
这就练出来了?
清虚手一伸直接拿过来,左瞅瞅右看看,的确如古籍记载的那般。
“这是你炼的?”清虚再次表达他的震惊。
倒是周围的弟子稀松平常惯了,他家大师兄除了人冷点、半夜爱掐人,天赋方面是没得说。
“朱霞峰除了弟子与荣狄,的确再无他人了。”
荣肃垂眸,面色坦然,仿佛任何事都无法牵动他的心。
清虚哑然。
罢了,男大不中留。
荣肃存着什么心思,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会不清楚。
“为师同意你下山,虽然你之前也偷偷下山多次。”
荣肃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师父不会连自己下山干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吧。
“但你此番下山,不可向人透露你师承玄门,更不能提为师的尊号。”
主要是他这个尊号实在是拿不出手。
底下的弟子有些没憋住,笑出了声,若是谁要是跟师父提他的尊号,他准得跟人家急。
“弟子谨记。”
不必师父说,荣肃断然也不会出卖师门。
他做得事是要掉脑袋的,绝不能牵扯到玄门。
“下山后就用回你本来的姓氏罢。”清虚见他心意已决,不做多劝。
十年了,金陵萧家之事,总该有个了结。
荣肃长拜于清虚脚下,俯身叩首,
“弟子谢师父当年救命之恩,如有机会,定当以衔草结环报之。”
冷漠的面色下隐忍着浓浓恨意,十年磨一刀,那明镜高堂该见见血了。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金陵萧彻!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清虚负手而立,迎风飘起的白胡显得格外沧桑。
荣肃,去掉木合并起来,就是萧!
萧彻这孩子,从未忘记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