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十面埋伏 下 ...
-
薛子卿和碧落相视一眼，随即麻利的换上鞋，下车赶往大帐。二人到时，简易的大帐内，楚宗、楚仲、红叶、紫衣也在。只是，这四人的神情怎么会那么严肃，甚至还有些担忧？反观居中站定，身着软甲手持马鞭的灵儿，一对眸子晶晶亮，却是浑身难掩的兴奋。
面对这诡异的气氛，薛子卿和碧落不禁面面相觑。碧落踏上一步，正要开口问，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帘子被从外撩起，来人踏进大帐的同时，带进一阵风沙和土腥味，碧落掩袖退到一旁，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侦察兵。
侦察兵单膝点地跪下，干裂的唇微张，声音嘶哑着说道，“报大帅，敌军一万轻骑已于前日夜离开乌鲁木齐城外营地，直奔既定目标而来。”
灵儿点点头，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侦察兵，待他喝足了，才接着问，“敌军最快几天能够到达既定目标？在其军中可曾发现俄国火枪队？敌军有没有配备火枪？”
“回大帅。敌军一万轻骑并没有配备火器，据龙崎大人发回的情报称，策旺让新建的火枪队护卫乌鲁木齐城，随一万轻骑前来的是一支五百人的俄国火枪队。
从乌鲁木齐至目标地点，如果像我这样不眠不休一路换马，最快需要一天两夜。敌军一万轻骑没有换乘的坐骑，即便尽力赶路，最快三天后能够到。”侦察兵感激的抱着水袋，抿了抿得到滋润的唇。
灵儿闻言蹙眉，“三天吗？黑鹰，工事挖的如何了？”她问后一句时，目光投向帐口。众人这才发现，帐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身土黄色，连脸上都好像盖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不仔细看根本辨不清是谁。
“纵深坑道已经基本完成了，大概能够容纳两千人。”这位土人一说话，众人顿时确定，的确是黑鹰。仔细看，黑鹰身上土黄色的衣服原本应该是黑白相间的迷彩服。
灵儿绽开地图比划了片刻，点头道，“还有一天半时间，五千人一起挖的话，肯定来得及。楚宗、楚仲，迅速集结人马，从现在开始，你们暂归黑鹰调度，全力配合开挖工事。”
“得令！”楚宗、楚仲神色冷峻，上前领命。
什么工事？薛子卿越听越糊涂，正要踏前一步问个究竟，一旁的紫衣却先她一步开口，“小姐，大军的马匹怎么办？”灵儿显然早就思虑周全，脱口而出，“你和红叶率领骁骑营，将六千匹马以及多余的辎重送到大军昨日经过的那个山谷中暂存，留两百名士兵驻守。”
灵儿语气稍顿，转过来对碧落道，“你去清点一下，除了军火弹药全军上下两天的口粮，其余所有物资都随马匹先送走。”待碧落应声，灵儿眼睛泛着兴奋的异彩，环视众人后，大声道，“事不宜迟，这就散了速去准备！”
“是！”众人拱手应声，鱼贯而出。薛子卿此刻已经明白了大概，不禁被灵儿这大胆的计划惊的花容失色，恨不得痛骂灵儿一顿。可看着灵儿笃定的神情，她知道此时多说无益，跺了跺脚，跟着出帐帮着碧落去清点物资。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六月十一日丙辰 （7月28日）
沙石峪，只是走出包围吐鲁番盆地的群山，进入盆地的众多条路之一。两畔的瓦砾山，被经年的风塑的陡峭，宛若斧劈。一丛丛沙棘点缀其中，只在山脚下稀稀疏疏的长着几丛灌木，昭示着唯一的绿意。
准兵的细作分散开来，将不大的沙石峪里里外外仔细的搜了一遍，这才放心的策马回营。
此时天光微亮，离沙石峪不远的山丘背后，连日来不停赶路的准噶尔骑兵人困马乏，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正自酣睡。偌大的营区，仅有的几座帐篷在近万风餐露宿的准兵中显得鹤立鸡群。这几座帐篷门口，抱着枪倚着帐篷的哨兵褐发碧眼，睡梦里叽里呱啦的嘀咕着什么。
主帐内，小策零听完细作的回报，又详细问了沙石峪的地形，这才挥手示意细作退下。
“小将军，你不必担心，沙皇陛下的火枪队神勇无敌，放眼整个东欧无人可以匹敌。”说话的人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子，庞大的身躯比小策零大了一倍不止，他说的是准部语言，虽然唤小策零为将军，可语气却明摆着不把准军，以及即将面对的清军放在眼里。
小策零心中厌恶至极，可为了大局面上极力忍着，淡淡的说道，“沙基耶夫斯基上尉，清军也有一支五百人的火枪队，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过大意为妙！若是输了，岂不是堕了沙皇陛下的颜面。”
沙基耶夫斯基一脸不屑，拍了拍腰间的短铳，下巴抬的老高，“小将军，你太多虑了！我军的火器放眼欧洲都算最先进的，就算五百对五百两军对垒都占据优势，更别说今日是伏击。等枪声过后，你只要带着你的人去收尸就可以了！”
说罢，沙基耶夫斯基大笑着出帐，到门口时，庞大的身躯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小策零，“小将军，听说库尔喀拉乌苏是你的故乡，那里美吗？”
小策零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沙基耶夫斯基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提起家乡，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是的，那是我的故乡。那里有丰美的草原、美丽的湖泊、随处可见的溪流河水，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野花，非常美。”
沙基耶夫斯基听的眉飞色舞，笑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他随后的一句话，却让小策零的脸瞬间变黑，“哦，是吗？太好了，打完这一仗，沙皇陛下将封我为男爵，并且将库尔喀拉乌苏划为我的封地。”
良久，小策零才回过神。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沙基耶夫斯基远去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踏出帐门大声喝道，“来人！集结人马！”
沙石峪一侧的山体内，狭窄的坑道九曲连环，在交汇处空间大了许多。漆黑尽头，一灯如豆，灯旁矮桌上搁着棋盘，灵儿一身戎装执白子，薛子卿淡青长袍外罩轻铠执黑。
灵儿昨日紧张焦虑，此刻却是出奇的镇静。薛子卿则不然，她哪里经历过如今日一般生死悬于一线，昨夜一宿没睡，此刻执棋子的右手微不可察的发抖。她盯着黑白交织已成混战之局的棋盘思忖再三，终于抖索着落下棋子。
薛子卿的手刚离开棋盘，灵儿便叹了一句，“唉！你又输了！”言毕跟着落子，原本交织混战甚至白子处于劣势的棋局瞬间逆势。薛子卿就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着棋盘，终于无奈的推盘认输，“怎么你进京这几年棋艺精进神速啊！”
灵儿慢吞吞的捡拾着盘中棋子，淡然一笑，“棋局虽小，中有乾坤。棋艺有三等，末等是见招拆招，只能被动招架；中等是步步算计，稳扎稳打。如果对弈双方棋艺相当，输赢皆不大，可如果一方棋艺高超，则难逃一输。”
“这么说，我的棋艺也就只算得上是中等咯！”薛子卿嘟着嘴，不满的言道，“我倒要听听，上等棋艺又如何？”灵儿脸上笑容淡去，“上等棋艺，棋手看淡输赢，以四两拨千斤，往往看似孤注一掷，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掌控全局！”语气神情，透出果敢刚毅、杀伐决断。
薛子卿心中品味着灵儿这话的深意，嘴上兀自倔强，“什么看淡生死输赢，我看你是有幸运之神庇护才是真的！”
“幸运？！也许吧……”灯光下，灵儿若有所悟。当年，还是纳兰的她，与十三在徐州逛妓院，她争强好胜，以一曲赢得玉玲珑倾心以对，结果是策旺替她娶了玉玲珑。偶然的邂逅，没想到玉玲珑竟然将她引为知己。
若不是潜入策旺府邸的龙崎听到玉玲珑与丫鬟诉说这段旧事，一时心软，没有当即一刀就结果了玉玲珑，也不会听到玉玲珑与策旺的争吵，更不会获悉小策零领兵万余将于沙石峪伏击自己的绝密计划。
正是当年偶然的邂逅，玉玲珑避过一死，而她也避过了一劫。若非龙崎当下飞鹰传书送出消息，为她提前部署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沙石峪一战，以无备对有备，以五千新兵对阵一万准兵精锐铁骑外加五百名俄国火枪手，谁胜谁负很难预料！
灵儿正自出神，突然从头顶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忙吹灭了蜡烛。
五百名俄国火枪手静悄悄的攀上了沙石峪两侧的瓦砾山，隐蔽妥当后，将枪口对准了山谷深处。沙石峪安静的迫人，俄军火枪队的士兵们丝毫没有察觉，他们趴着、靠着的地方，无数如同鼠洞深陷土中的洞穴里，有枪口正对准着他们。
安静的山谷深处，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趴在山顶上的沙基耶夫斯基用肉眼可以清楚的看见，队伍中的那面象征着目标的巨大杏黄团龙帅纛。他目测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越来越近了，他向左近挥手示意准备，自己则将枪口对准了持纛骑士的额头，只等目标进入射程便一枪轰过去。
砰！沙基耶夫斯基耳畔传来一声枪响，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经栽下了山涧。砰砰砰砰……一轮如爆竹般密集的枪声过后，埋伏在山上的五百名俄军火枪手已经被他们背后、屁股下、耳畔、身侧、头顶以及对面“山中”射出的子弹结果了性命。
有几个凭借极为扭曲的姿势侥幸躲过一劫的俄兵，看到了从身侧土里伸出的黝黑枪口，才知道中了埋伏。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对面“山中”补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头颅。
密集的枪声过后，一支衣衫染血、马匹惊跳的队伍飞驰出沙石峪谷口，巨大杏黄团龙帅纛被血染成褐色。队伍中间，一红一紫两个人影护着一位白马骑士仓皇外逃。
小策零驻马立在山谷对面的矮丘上，猛的将手中的弯刀朝天一指，万名集结成半月阵型的骑兵呼啸而下，马蹄溅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准兵气势如虹、杀声震天。
眼看着逃出谷口的队伍转而往回逃，小策零马速不减，弯弓搭箭，嗖嗖嗖连珠三箭横贯而出。前两箭直取白衣骑士、红衫护卫的首级，最后一箭他顿了一瞬，箭尖微转，却是直奔紫衫人的右臂。
他的最后一箭刚刚离弦，正前方突然轰的一声。大地轰鸣，小策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冲在最前方的第一拨准兵已经连人带马瞬间炸成了血雾，一股腥风血雨扑面而来。小策零猛地一扯马缰，大吼一声，“停下！快停下！”
可惜，小策零的声音太小。嘭嘭嘭……又是一阵巨响。除了他身旁以及压后阵的骑兵，没来得及收回去势冲进血雾中的第二拨骑兵，已经被铺面而来的霰弹射出的漫天如蝗铁片打成了筛子，只留下满身是血洞的尸体。
“有埋伏！”小策零此时此刻才惊觉，他极力远眺，却依旧看不到清军。但面前惨不忍睹的无数尸体，血淋淋的事实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小策零呼喊传令兵鸣号后撤，不想传令兵也早已身先士卒倒在了前方不远处。他只得大声喝令余兵后撤，同时派人往两翼传令。
两翼的准兵不在清军炮阵的射程范围内，此时已经逼近了沙石峪谷口。逃进谷中的官兵就在眼前，骑兵们想起离开乌鲁木齐时大汗许诺的赏钱，顿时将大声呼喊着后退的传令兵视而不见。
砰砰砰……山体中，无数枪口对准了迎面而来的准兵，一阵狂射。冲在前面的骑兵被射死，惊了坐骑疯狂四散，准兵两翼的攻击阵型顿时大乱，于清军枪林弹雨中侥幸逃出的准兵寥寥无几。
小策零望着被打残了仅余不足四千的骑兵，拨转马头，艰难的挤出一个字，“撤！”
午后，从山体坑道工事中走出的新兵们，望着沙石峪内外无数尸体，欢声雷动。除了几位骁骑营的侍卫因坐骑受惊被摔伤，清军此役，以零伤亡，全歼俄军火枪队，歼灭准噶尔主力骑兵五千人，战绩斐然。
灵儿站在山顶，朝着西北方向缓缓浇下杯中酒，长出了口气叹道，“付宁安、死去的将士们，大仇得报，你们可以安息了！”
图赛领着五千新兵昼夜不停赶到沙石峪时，已是夕阳西下。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图赛吓的脸色惨白，直到见到灵儿，确定灵儿毫发无损，这位铮铮铁骨的男子猛的跪倒在地，竟然哽咽起来，“小姐！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皇上和九爷交代啊……”
眼瞅着图赛都快一把鼻涕一把泪了，灵儿不禁莞尔，笑着上前劝慰，“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噗～”一句话逗得正在喝水的楚宗、红叶华丽丽的喷了，大帐里笑成一团。
离沙石峪不远处的山腰上，一个西域打扮的黑衣男子用千里眼仔细的观察着清军大营。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白布包头，满脸雀斑，一个眼睛戴着眼罩，也捧着一个千里眼，却是在看沙石峪外遍地的准兵尸体，一边看一边感叹，“没想到，官兵的火器这么厉害！掩藏在暗处的大炮不过十几门，却有如此大的威力。
太恐怖了，这样的火器血肉之躯哪里招架的住啊。老大，你说的对，这位朝廷的穆桂英很是了得啊！嘻嘻，看来，策旺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不过，官兵这么厉害，咱们还是不要与之为敌为妙，否则恐怕也会死的很惨……”
“麻子，走了。”黑衣男子收起了千里眼，走了几步，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清军大营。
…………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六月十一日丙辰 （7月28日）
从兵部议，命各地方官将民间现存之火铳限期缴官入库，永行禁止。如有必用火枪之处，如行猎，须先呈明地方官，只许长一尺无存，并登录地方、姓名，违者治罪。硝磺乃火器所用，亦严禁私卖，违者重罚。
本日，抚远大将军冰灵，亲率五千新兵于沙石峪设伏，以零伤亡，全歼俄军火枪兵五百人，歼灭准部精锐骑兵五千余众。
（沙石峪战役，不仅是清军新式武装的首场大规模胜利，而且开创了迥异于八旗骑兵旧式攻击模式的阵地战，以其巨大的军事价值，被载入世界军事历史，成为后世军事教材必备的经典战例之一。
数百年后，后世军事历史学家兀自孜孜不倦的在探讨，爱新觉罗冰灵是在何种情况下想出坑道工事这样“别具一格”的攻防模式。）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十面埋伏 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