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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烟花 【配偶。】 ...

  •   克拉克偏了偏头,把通讯器重新打开。

      “抱歉,我先去趟宿舍。”他笑了一下。一个好笑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恰到好处的松弛。超人的笑容向来如此,让人安心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他一向是个敬业的人。“好像有东西忘在那了。”

      “别太久了,克拉克。”戴安娜也在笑。她的声音同时从门板和扬声器里溢出来,叠成一层轻微的回响。“等你回来,我再去教哈尔怎么写检讨。”

      一切都无比正常。

      于是克拉克转身离开,步幅标准,节奏平稳,超人走路的样子。堪萨斯人走路的样子。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人走路的样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但他已不再留意听觉——

      世界陡然变色。

      红外频谱视觉展开,温度的波流在空气中扩散,以色彩铺展:墙壁与地面浸染着暗红的流光,隐藏的能量管纵横交错如血管——

      冷的是深蓝,温热的是明黄,炽热的是刺目的白。而会议室的墙壁,是均匀的深蓝——二十三度。

      走廊的地板,蓝,二十三度。

      天花板,管道,通风口,控制面板——

      二十三度。二十三度。二十三度。

      没有泄露的热量,没有漂浮的冷区,更没有微弱的空气涡流。每一块合金板、每一道管线的热辐射都稳定在同一个区间,空气呈现出绝对均温,如同一幅被程序渲染出来的模型。

      克拉克缓缓吐出一口气。按照常理,按照物理学,它该在红外视野中绽开一团明亮的橙光。暖的。活的。属于一个正在呼吸的生物的。

      橙光在离开嘴唇的瞬间融进了蓝。

      被吞掉了。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呼出过这口气。仿佛这个走廊正在非常有礼貌地、非常安静地,把他也变成二十三度的一部分。

      但会议室的大门后,声音依然清晰。他的朋友们,还在里面说话。

      当然在说话。为什么不呢。

      “哈尔不可能主动攻击克拉克,”巴里,一如既往地快,单词踩着单词的后脚跟往前赶。“他肯定是被控制了——或者那根本不是他。”

      对。听起来像巴里。

      “我们得抓紧时间确认。”火星猎人的声音沉稳地接上来,严肃,审慎,每个单词都经过称量。“如果克拉克发现的情况属实,我们就必须考虑……他是否还保有‘意志’。”

      听起来也像约翰。

      “够了,约翰。”戴安娜截断他,语气坚定,“不论哈尔变成什么,他都不会独自面对这一切。布鲁斯,你得通知奥利弗——”

      “唔。”蝙蝠侠。一个音节。精准得像手术刀。“奥利弗不会喜欢这个消息。”

      “没人喜欢。”海王的声音低沉,“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先找到他。”

      “正在同步数据。”钢骨,联盟最年轻的成员随后加入,“但……我得说,这次通缉指令,好像是有点太快了。”

      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每一种语气、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被完美复刻。如同一出精心排练的广播剧,克拉克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共鸣。

      他们在等。

      等他走进会议室,等他看到所有人都在而放松警惕,等他坐下,加入关于哈尔的讨论,然后——

      然后什么?

      氪石辐射场?够经典。红太阳?更优雅一些。魔法?如果对方做了足够多的功课,这不失为一个聪明的选择。还是干脆连这些花哨的前戏都省了,让队友们在某个精心计算好的瞬间同时撕下脸皮,露出底下不管是什么的东西?

      克拉克在自己的门前停下。

      门锁轻响。一声。很小。在克拉克的耳朵里,那声咔被拆解成十八个独立的机械动作:弹簧压缩,销栓滑移,合金齿槽咬合又松开。全都正常。这扇门没有被动过。

      当然没有。如果连瞭望塔的温度场都能伪造到小数点后一位,对方不会蠢到在一把门锁上留下痕迹。

      房间的空气迎面而来。他的气味。他的空间。

      床。书架。桌椅。

      马克杯压在稿纸上——他的习惯,因为瞭望塔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桌面,不压住的话稿纸会被吹到地上。联盟的任务档案摊在被子上,因为他上次躺着看到一半睡着了。这些细节都对。太对了。对得就像——

      别想了。

      克拉克蹲下来,解锁抽屉。取出一只U盘。挂着《星球日报》的坠子。合金冲压件,报社某次抽奖的纪念品,已经掉色了。

      里面存着他写过的文章。写了删,删了改,改了又觉得不够好,存起来打算以后再看,以后当然永远不会看。

      文字工作者的通病。每个人都有一个装满废稿的抽屉,或者一块装满废稿的硬盘。区别只在于克拉克的废稿讨论的是外星入侵和神域战争,而佩里·怀特的废稿讨论的是水门事件。

      他握紧U盘,静立片刻,然后闭上眼。

      听觉被放到一边,视觉被放到另一边。更深更老的那一层开启,比听觉更原始,比视觉更诚实。

      电磁感知。*

      每一颗活着的大脑都是一座微型发电站。神经元放电产生电流,电流产生磁场,磁场在颅骨之外扩散成涟漪。而那涟漪的韵律,便是思维的形状。

      清醒时,它们跳跃、闪烁,是阳光打在海面碎成无数金箔;放松时,波形拉长,变成平缓的湖面;睡眠是冰川,是起伏的山峦,缓慢,沉重,充满引力;做梦时,化作暴风雨里的炽烈闪电。

      此刻,克拉克感知着这间卧室,以及卧室之外瞭望塔的一切。

      寂静。

      绝对的电磁寂静。

      没有闪烁。没有山峦。没有湖面。没有人在清醒,没有人在放松,没有人在沉睡,没有人在做梦。每一间舱室,都是完美的虚无。

      莫名地,克拉克想起很多年前,在堪萨斯的农场。那时他还在学习控制超级听力,时常被世界的喧嚣淹没。那个傍晚,他沮丧地坐在谷仓顶上,赌气地捂着耳朵,但什么用都没有。

      “那就别听那些吵闹的,”乔纳森蹲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与他平视,“去听那些安静的。”

      “什么安静的?”

      “听你妈妈在厨房哼的歌。听玉米和麦子生长的声音——对,它们生长是有声音的,像水流过细管子。”他想了想,“还有狗做梦。”

      “狗做梦也有声音?”

      “它们还打呼噜、流口水呢。”走出门廊的玛莎笑了,“儿子,生命不是只有在大喊大叫时才算数。如果你只听得见尖叫,你会以为世界充满危险与痛苦。”

      “但如果你学会聆听安静——你会发现,大多数时候,世界只是在活着。平静地活着。”

      克拉克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听到整座农场的协奏:狗在门廊上打鼾,牛在牛棚里反刍,猫在谷仓里演属于老鼠的惊悚片,玉米在月光下窸窣吮吸露水——

      现在,他听到真空。

      克拉克睁开眼。一次呼吸之间,透视过整座瞭望塔——

      巴里的门虚掩着,里头乱得像遭了龙卷风:披萨盒、零食袋、五个没洗的杯子。三双跑鞋歪在门后,用海王教了好几遍才学会的水手结系在一起。

      戴安娜的雕刻刀斜倚在枕边,桌上一个造型不明的木雕半成品,压着一本古希腊语诗集;海王的柜子里躺着一枚大得夸张的海螺;火星猎人的抽屉里,一盒奥利奥还没吃完……

      在不扩展视野的情况下,这里满是痕迹。真实的、杂乱的、生活过的痕迹。

      克拉克顿了顿。

      【对不起。】

      这个词无声地浮现在脑海。他并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怀疑朋友,也许是未能保护他们,也或许,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投影可以模拟物质,”克拉克平静地对着空气说,“可以模拟声音,可以模拟温度。”

      他抬起头。热视线在虹膜深处汇聚,像燃起两枚微缩的恒星。

      “但你没法模拟熵。”

      能量轰然爆裂。

      ……

      天空的一隅,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源来自五百公里之外——真空被撕扯,大气被电离。而那里,也是正义联盟瞭望塔的所在。某种强大的能量源在其核心爆发,以每秒数十兆焦的功率释放。

      最先崩解的是金属。紧接着,连锁反应展开:固态晶格结构崩解,原子键断裂,物质从秩序坠入混沌。金属、陶瓷、复合装甲——一切都被撕裂、溶解。

      光与热交织成汹涌的潮,把瞭望塔最后的影子舔得干干净净。一团数万度的等离子云在原位升腾而起,化作一颗注定坠灭的星。

      下一瞬,整座城市的灯光同时暗下。

      空气被撕开,能量顺着大气层的曲率扩散。光芒自云层深处溢出,成千上万的碎片拖着炽焰坠落,漫天银白如雨。

      这颗曾名为瞭望塔的新星,这个英雄的驻地,正义的堡垒,绽作数千块燃烧的残骸,散作一道道划破夜空的火痕。

      林登吹了声口哨。

      “哇哦。”他抬起眼,真心实意地感叹,“好大的烟花。”

      “——烟花?”

      在他的对面,玛姬·索耶,大都会警局超能事件组的负责人,皱起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灰白的墙,冷白的灯,单向玻璃封在含铅窗帘后面,空气被过滤得一尘不染,金属桌椅被螺栓固定在地上,一丝自然光都进不来。

      “兰尼斯特先生。”玛姬冷静地说,“1号审讯室是内室。没有窗。”

      “可外面真的有烟花,队长。”林登无辜地说,“每一块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我真心推荐你出去看看。反正,咱们不急。”

      玛姬盯着他。

      “但我很急,兰尼斯特先生。”她身体前倾,语气更冷,“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当然。”林登一副理所应当的神色,“莱克斯·卢瑟死在他的单人间了。”

      他神色温和,像在帮她回忆似的:“而我说了,那和我无关。”

      “但你出现在那里!”

      玛姬恶狠狠地拍了下桌面——“你不是看守,不是律师,也没有探监记录!那间囚室是红级警戒区,任何外部人员都要经过三重身份验证。”

      “当我们的人进去时,卢瑟已经死了,而你在里面!你他*到底是怎么进到那个单间里的?!”

      “被邀请的。”林登说,“我的病人委托我做一次医学评估。”

      “评估什么?”玛姬冷笑,“他的神经?还是良心?”

      “生理状况。”林登礼貌地说,“他觉得自己出了点问题。”

      “卢瑟觉得自己出了点问题?”玛姬嗤出一声,“现在他确实没问题了——”

      她忽然一顿,目光重新锁定在林登身上。

      “所以,是谁邀请你进去的?”

      “抱歉,无可奉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你懂的。医患关系,隐私保护。该守的规矩。”

      嗡——

      手机震了。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玛姬维持着逼视的姿态,腾出一只手接通,眼睛一刻没离开林登:“说!”

      “老大!老天!”另一头的副手几乎是在吼,“快看监控!瞭望塔——瞭望塔掉下来了!整个天都在烧!”

      玛姬愣了一下。

      瞭望塔。

      ——烟花。

      对面那个古里古怪的男人,刚才说,烟花。

      她攥着电话,缓缓地抬起头。林登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歪着,饶有兴味,像在看一出戏终于演到了他等的那场。

      “我不是说了吗?”他冲她无声地比出口型,“真的有烟花。”

      有那么一瞬间,审讯室冷白的灯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稳定。玛姬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掐灭的手机屏幕上,新的来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韦恩集团法务。市长办公室。检察官办公室。CIA。军方。

      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屏幕上蔓延到她的手指,再蔓延到这间审讯室。

      玛姬通通没接,只是盯着林登。

      “莱克斯·卢瑟死了。瞭望塔爆炸。”她把两件事摆出来,像把两颗子弹排在桌上,“两起事件,你在现场,或是知情。”

      她笑了一下,随手反过手机屏,来电还在一条条往上跳。“还有这些。”

      “再说说你的档案。干净得让人牙疼。没有前科,没有异常记录,连一张交警罚单都找不着。你就像凭空出现的。”

      玛姬往前倾身。

      “所以,兰尼斯特先生——你到底是谁?”

      林登叹口气。

      “索耶队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理解你的职责。真的。但你问错问题了。”

      “什么?”

      “你不该问‘我是谁’。”林登说,“你该想的是——”

      “‘他凭什么要回答你’。”

      灯光无声一闪。

      很轻微,仿佛电压不稳,审讯室内的阴影却齐齐一晃。

      ……有哪里不对!

      玛姬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探——枪套在那儿,她摸过无数次,被蒙着眼都能摸到。但这次手慢了。慢得如同隔着一层水在够什么东西。手指发沉,关节发木,连肺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每一口都要多费半分力。

      “很晚了,女士。”林登歪了歪脑袋,顺手拿起她翻过去的手机,瞄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冷的,亮的,像结冰的湖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大家都是上班族,”他懒洋洋地说,“没必要互相为难。借过一下。”

      他的话音落下,整栋建筑都随之一震。某种热浪似的波纹自空气中弥开,灯光也抖了抖,重新柔和下来。

      玛姬的手机嗡地从桌面上浮起。

      屏幕朝上,稳稳当当。继而,通知、来电、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自动展开,挨个跳出屏幕——

      【韦恩集团法务部】
      “我们已经派律师团队前往。”

      【国防部医疗研究部门】
      “兰尼斯特医生持有TS/SCI级别承包商资格,其行踪属于国家安全事务。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你的上级”

      【ARGUS】
      “立即中止审讯。相关档案已标注最高机密。”

      【未知号码】
      “索耶队长,兰尼斯特受到特别协议保护。释放他,删除相关记录。这不是请求。”

      五花八门的名字与缩写噼啪闪烁,林登微微扬眉,被逗乐似的一笑:“看来大家都挺关心我。”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么,挑一个你顺眼的吧。”他说,“答应它。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很配合,态度良好,还夸了你们的咖啡。”

      “……什么?”

      玛姬困惑地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一次。视线有些许模糊。可能是灯光太刺眼了。

      她低头。手机上的名字和缩写在眼前晃动——每一个都是能让她的上司立正站好的级别。

      这不稀奇。

      大都会是超人的城市,规矩多,讲究也多。有背景的嫌疑人一进门,上面施压,律师团火速降临,关键证据恰好在传输中损坏……标准流程,走过不知多少遍。

      可不像隔壁哥谭那样,嫌犯能在法庭上掏出机关槍,法官和证人能一块儿蒸发,连卷宗的灰都找不着。

      她把桌边的档案袋重新拉过来,翻开,抬头。

      对面站着个黑发青年。

      灰眼睛,很少见的那种。像是银子,像冬天的冰面,像月光照上冷铁,就是不大像自然长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大都会的街上有的是戴七彩炫光美瞳的青少年,天上飞着个两眼冒红光的外星人。就上周,她还亲手铐过一个眼珠子随心情变色的贼。灰的算什么。

      资料显示,这人职业是医生,兼医疗顾问,似乎还都是业内顶尖的那种。

      玛姬把目光从档案挪到他脸上,又挪回去,再挪回来。

      这倒是……奇了怪了。哪个正经医生不秃头?这人这头黑色露额发,染过一样纯,大学生一样茂盛,半根杂色、半点退后都没有;再看这张脸,既没黑眼圈,又没熬夜出的油,甚至看不出什么毛孔……

      怪模怪样的眼珠子,反正就是让人不敢信任的发际线,好得跟某外星人一样的皮肤与气色,绝对不可能符合资历的年纪……

      总之就是让人不敢随便放掉。

      “喂。”林登不乐意了,“怀疑就怀疑,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我这是合理的怀疑,‘医生’先生。”玛姬呵地冷笑,“可别让我真去查你的执照是哪来的——但愿不是哥谭发的。”

      “反正我的病人都认可我的技术。”

      “是吗?”玛姬沉吟着翻过一页档案,“那你交税吗?”

      “……”林登抬起一只手,“翻篇。”

      “凭什么?”玛姬两眼腾地亮起,手指也重重点在档案上——“税务问题是重点,兰尼斯特先生。卡彭栽在这,很多聪明人也栽在这。听说连隔壁那个疯子小丑都按时报税。”

      “你只是听说。”林登笑了笑,声音却沉下来:“行了,放我走。”

      “……哦。”

      玛姬茫然地顿了顿,继而顺从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释放表格。林登注视着她的动作,随口道:“写理由。”

      笔尖落在纸上,不受控制地一勾——

      【释放类型:√无指控释放】

      【释放理由:自愿协助完成,无合理拘留依据】

      副本被撕下,林登正要去接,空气再度一震。

      有什么东西从极高的地方直坠下来,速度快到空气来不及让路。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连带着半面墙壁一起,被硬生生撕开。

      铅板和钢筋此刻如纸。金属卷曲,螺栓崩断,碎片炸成火星。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里,蓝与红的残影穿过烟尘。

      林登抬起眉:“……超人?”

      超人没有回答。

      他从那个他自己制造的裂口中迈进,披风残边烧焦,胸口的盾徽在频闪的灯光下一亮一亮,那双蓝眼睛也明亮得近乎失真。红光在那汪纯蓝中氤氲,仿佛还没冷却的恒星心核。

      他停了一下。

      世界在眼中层层展开:烟尘仍在发光,石棉碎屑随气流翻腾,钢筋在余震中颤动,一颗崩飞的螺栓正划出一道缓慢的弧。整片街区三百二十颗心脏各跳各的节奏,警局某个角落里有人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唯有一个例外。

      林登·兰尼斯特。他古怪的室友,房东,新朋友。透明世界里唯一的不透明。

      当然,他还是能听到心跳,闻到……面包的甜味,监狱的灰尘味,角雕羽毛上那点淡淡的风和腥,公寓里洗衣液的柠檬香精,超市打折货架上的常见款,和他自己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一切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刚分享过的晚餐,刚去过的地方,刚照料过的生物,刚蹭过的香味。

      琐碎的。寻常的。活生生的。

      家的味道。

      他呼吸了一下。风压掠过,文件哗然翻起。下一瞬,林登肩头一沉。

      “等会。”林登皱眉,“你是在……闻我?不,玛姬,你也等会——”

      晚了一秒。

      那张才签完字的释放副本,在玛姬手里被干净利落地撕碎。

      破开的门洞外,警报红光急促闪烁;室内,气浪还在回荡,掀起来的纸屑和灰尘悬在半空,落得很慢。

      玛姬·索耶,大都会特殊犯罪科的队长,困惑地站在光影的间隙中,看着那个闯进来的男人,那个世界上最有名的外星人,公然扒着嫌疑人嗅来嗅去。

      像一头确认同类的野兽,但莫名地,她想到那些闻到主人手上有陌生同类气味的猫狗。

      ……有什么不大对劲。

      不过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装作不知。

      事情总是这样。你按规矩办事,流程走到一半,总有人从天而降。要么手握特权,要么身披斗篷,还自有一套逻辑。而你,只有表格、签名,和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甚至还有更性急的,连这点短短的流程都不肯等完。

      于是她弯腰,从抽屉里重新抽出一张新的表格。

      之前的“无合理拘留依据”显然已经不适用了,毕竟,现在有了一个更标准的理由——

      【释放类型:√个人具结释放】

      【担保人:超人】

      【关系:  】

      她抬头,看向那两个——一个浑身上下透着违和感的嫌疑人,一个不知道有没有闻出那股违和的外星人。

      诡异。不过这里是大都会。大都会什么都有。

      “确认?”她恍惚地问。

      超人在百忙之中抬起头,瞳孔里似有微光掠过,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速读。接着,他点头。

      玛姬愣了半秒。

      她看看嫌疑人——那人在最初的不解后已经回到了那副淡然模样,还配合地抬起了两只手,好像被一个一米九一的外星人扒着肩膀闻是每日例行公事。

      再看看外星人……好吧。应该没有哪个直男会这么闻另一个男人。

      她的目光落回手机屏幕。那些施压电话还排在那里,时间戳几乎叠在同一秒。这个阵仗,保护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医生。

      ——这是在保护超人身边的人。

      某个齿轮在脑海里咔哒一声对上了。

      档案太干净,电话太整齐,超人来得太快——从太空直坠,披风都烧焦了,却还不忘……确认?查岗?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有如保险箱最后一组密码没拨对。但,流程已合规,责任已到人。

      ……是真的。

      是对的。

      而且,签完这个字,就能下班了。

      多么完美。

      玛姬·索耶重新拿起笔,在那空出来的一栏上,用一种处理日常公文的、毫无感情的笔触,冷静地写下一个词——

      【配偶。】

      ——卡住的一切重新顺畅了。

      超人的配偶。只有超人的配偶,才值得这么多机构同时炸锅。手里这份档案干净成那样,是因为有人花了大力气替他擦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能想象,当她把人带进审讯室的那一刻,所有警报同时响起,电话一齐打进来,连超人都着急忙慌地从太空冲过来。

      就是这种……闻来闻去的仪式,确实很怪。

      不过超人是个外星人,外星人的习俗谁说得准。当然,这不代表她想看他俩在这亲嘴什么的。

      玛姬公事公办地清了清嗓子。

      “超人,”她招呼这位熟人,“签字。作为配偶,你有法律义务监管你的丈夫。”

      接着,她转向嫌疑人。

      “大家都是上班族,”她催促。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有点耳熟,不过她没细想。“没必要互相为难。借过一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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