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番外范碧罗篇:我欲“缠绵愿终老”,君怨“女萝尚攀援” ...

  •   十七岁的范碧罗,其实年纪尚小,其实并不着急嫁人。但哥哥跟她说,已经为她寻了一户极好婆家,她不以为然。纵使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她都只是嗤之以鼻。她与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对哥哥为人处世甚至性情都了如指掌,她明白,哥哥替她找的这个夫家,对于哥哥而言,应该也是有用的。就像这一年多的时间,哥哥便娶了嫂嫂,又纳了四个姨娘,不是因为他贪恋美色,而是娶妻纳妾对他有用。

      所以,当哥哥坦白地告诉她,这门极好的亲事有一个瑕疵,那便是夫家明确提出在她过门后,她的夫君会纳一名心爱女子为妾。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明白,这个婚姻本质上是两个家族的合作。

      在后来的多年里,无数个孤枕入眠的夜里,她都会想,如果当初不曾爱上自己的夫君,那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这种心态?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她和王希杰应该能够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吧,而不是成为这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她的夫君估计依然会是一个,满面春风、笑容温暖的儒雅书生,而不会变成冷若冰霜、再不曾展露笑颜的阴郁男子。

      可是,如果人生能够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同意哥哥为她定下的这门亲事,还是想要嫁给王希杰。只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向叶子绿下毒手了,无论自己如何嫉妒,无论薛妈妈如何撺掇。可惜,人生不能重来,也没有如果。

      偏偏的,像命中注定、也像上天的故意捉弄,她在新婚夜里被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着眼前清冷的温润少年,一眼便爱上了。她发现哥哥说得一点都没错,他确实为自己挑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夫君是一个有着白皙面孔的少年读书郎,又生于扬州巨富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养成了一副温润如玉的性子,说话也是极为温柔、和气。就这样,她这样的一个女子,从小见惯了围在哥哥身边喊打喊杀,动不动就真的打打杀杀的糙汉子们,第一眼便爱上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王希杰,虽然新婚夜里他对自己始终冷着一张面孔。

      就是因为这样的爱,她没法兑现婚前的承诺,让王希杰纳叶子绿入门。尤其是,当她听下人们说,夫君时常去别院找那叶姑娘一起用饭时,她更是控制不住自己。趁着夫君在书房温书的空隙,她偷偷去别院瞧过,本想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有何本事,可以让自己夫君如此惦念。可是,她有些失望,那叶姑娘只是中人之姿,身材也一般,年纪还比自己大个几岁,这下她更加不甘心了。

      可是不久后,夫君便不顾两人才新婚,便提出了要纳叶姑娘入门。她当然不肯答应,便百般推诿、千万百计地阻挠。可是夫君纳妾的心意如此坚定,随后她的公公婆婆便轮番来劝她,理由无非都是让她孝顺公婆、以大局为重、要大方得体、要大度之类的。反倒是她的夫君,并不拿这些女德和大道理说事,只一句“当初定下婚约时,范大人答应了,他说你也是同意的。” 没错,婚前她是同意的,但是她现在反悔了,脱口而出:“我现在反悔了,可以吗?”她的夫君错愕之余,只一句:“不可以,你必须遵守诺言!”

      再后来,庐州的哥哥范轩宇托人带信给她,让她务必要识大体、顾大局、要有正妻的做派,赶紧点头让那女子进门,否则他将同意王家和离的要求,让她的远房堂姐妹再嫁过来代替她。那时候,她才惊醒,自己和夫君,都是这场联姻里的棋子,随时都可能成为弃子。她无奈,只能答应让夫君纳叶姑娘进门,可是她还是万般不情愿,于是推说让夫君安心备考春闱,等春闱归来后再迎叶姑娘入门不迟。王家上下,以及那叶姑娘都同意了。

      王希杰走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害喜害得厉害,胃口不好什么也吃不下。别院的叶姑娘差人送来了清淡又爽口的点心,她尝了觉得很好吃,她这才明白为何夫君这么爱往别院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不嫉妒那纯属自欺欺人。她的下人薛妈妈惯会察言观色,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适时地帮她想出了除掉叶子绿这个眼中钉的法子。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冲散了心智,当场便有了杀心,给了银钱让薛妈妈办妥此事。

      夫君比预想地早了近两个月回来,想必一路上赶路赶得很是辛苦。风尘仆仆的,他第一时间去了别院找叶姑娘。也不知为何,夫君一个男子,对后宅之事如此上心和敏感。具体王希杰是怎么起疑的,范碧罗不得而知。但他去了别院不多久,便将别院团团围住,封存了叶姑娘的一应饮食,又挖地三尺般盘问了许多仆人和丫鬟。没多久就把薛妈妈揪了出来,这薛妈妈本就是哥哥当初驱逐原庐州刺史薛大人时、偶然得来的奴仆,对范碧罗也谈不上多少忠心,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范碧罗也卖了。

      王希杰彻底和她翻脸了,连夜将她从厢房拖出,当着老爷和夫人的面,让她和薛妈妈对质。王希杰铁青着脸,他的心腹呈上来一件件证物:自己给薛妈妈的银钱明细、薛妈妈经手药材的生药铺老板的口供、记录,从别院翻出的药渣,叶子绿熬了还没来得及喝的药液,给叶子绿多次诊病郎中开的药方和口供……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夫君不似表面那般单纯,实则心思深沉、行事缜密。

      她从小跟着哥哥见识了那么多奸诈险恶,脑子也转得很快,当即便决定弃车保帅,辩称一切都是薛妈妈的主意,她是护主心切才会干出此等蠢事。但无论如何狡辩,在王希杰那张铁青的脸面前显得毫无说服力。最终无奈,她只得搬出自己已怀有身孕的事情说事,反咬一口说是叶子绿自导自演苦肉计陷害自己。没想到,他的夫君冷笑一声,说只要她将叶子绿喝的药液喝上两个月,和叶子绿喝药的时间一样,他便信她。她当然知道那药的厉害,不说一两个月,怕是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她肚中胎儿不保了。她这才放弃了狡辩了,因为无论自己说什么,她的夫君都不会信她。她也没想到,王希杰居然对别院的叶子绿感情这么深,居然丝毫不顾惜自己肚中的孩子,她原以为的王牌在夫君眼里不值一提。好在公公还在乎这段联姻能带来的价值,自己哥哥为了让王家不写休书、不和离,承诺会善待王静瑜,并说为王希杰在庐州刺史府留了一个判官的职位,加上她肚中的这个孩子,种种因素之下,她自己总算没被休。

      可是她的夫君并不打算原谅她,纵使她指天发誓再不会毒害叶子绿,日后必与她和睦相处也没用了。王希杰修了和离书让她拿着,让她回庐州范家,自己从今往后不想见到她。更扬言,等那叶子绿身体好些后,便会三媒六聘、中门大开娶叶子绿进门,她拿“停妻更娶”威胁夫君,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让她不服大可以去官衙去提告。王希杰公然搬到了书房住,再未踏足她所在的西厢房。自此,王家上下皆知她范碧罗与王希杰不睦。等在京城等着春闱放榜结果的书童回来后,告知王希杰春闱落榜了。王希杰不在意,只一心准备来年的春闱,根本不打算去庐州她哥哥处就职,纵使哥哥几次来信催促、公婆极力恳劝也无用。婆婆为了让她安心养胎,估计也是为了她不要在哥哥面前说王希杰的不是,告诉她叶子绿以后大概率不能生育,不会威胁到她在王家的地位。

      可就在她惴惴不安,担心往后在王家要如何自处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别院的叶子绿却离开了王家。王希杰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娶到他心爱的女子。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叶子绿去哪儿了,后来无意间从婆婆口中得知,那叶子绿上了闲云观,出家当了道姑。听婆婆的意思,有一些邀功的成分,大意是叶子绿出走和婆婆的好言相劝也有关系。从此以后,王希杰便时常上闲云观,她都不需要多想,便猜到他是不想放手,想劝叶子绿回头,也因此王家成了闲云观的大恩主。

      再后来,王家全家去了闲云观祈福。席间,她看着一道道素食点心,很是可爱。等她尝了一口后,发现味道竟是如此熟悉,当初她害喜的时候,别院的叶姑娘也曾送过几次点心给她,味道如此相似,只是当初的要淡一些。她有些失态,随口说了一句,这点心怪好吃的,谁做的。一个热情的小仙姑笑着回她,了尘师姐做的,她做的东西可好吃了,说着指了指远处一位身形单薄的女道姑。她忍不住好奇地朝了尘仙姑走过去和她打招呼,这是她第一次和叶子绿面对面,她恭敬地称她“了尘仙姑”,了尘仙姑淡淡地回应她“女施主”。她好后悔,不禁潸然泪下,流着泪只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了尘仙姑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回应她“我能说什么呢?难道要我说没关系吗?对不起,我没法说出口。”随后借口自己还有事,转身便走了。她呆愣在原地,捂嘴痛哭,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她懊悔,就是这样善良、对她毫无防备的女子,被她害得气血双亏,差点丢了性命,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往后余生再难有子嗣,以致于出家孤独终老。

      也许是羞愧难当,也许是痛哭不止动了胎气,当晚她便比预产期提前生产了,经过两天一夜的折磨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婴,母子平安。公公婆婆很是开心,说是王家第一个嫡男孙。

      也许是因为厌弃自己,王希杰并未踏进西厢房一步,自然也不曾来看过儿子一眼。等她产子满月后,王希杰以“松”入名,为儿子取名王青松。王希杰很喜欢孩子,常常差下人从她房里把孩子抱过去看看,可饶是这样,他都没有打算看在儿子的份上原谅她,与她重修旧好。

      现如今,也许是生了孩子,心肠柔软了些;也或许是见过了叶子绿,这个曾让她无比痛恨的女子,真的是一个纤弱、淡然、善良又没有心机的女子,突然良心发现,真正地开始忏悔自己当初所做着实太过。“如今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这是我的报应。”她对自己说。

      几个月后,当她以为儿子青松祈福为由,再次到闲云观去特意拜访了了尘,向她忏悔以往所做,希望她能还俗嫁给王希杰,日后定好好待她如姐妹。了尘拒绝了她,纵使她一再和了尘强调,自己夫君为了她,意欲休妻,只是自己不想离开王家,日后叶子绿也可以平妻的身份待在王家。叶子绿都不为所动,只说“有缘无分、求而不得,一切都只是前尘往事罢了。”她从了尘的眼里看到决绝。

      没过多久,她听下人说,王希杰一日从闲云观回来后,便径直去了别院叶子绿原来住的房里,待了一夜,喝得酩酊大醉。从此以后,他再未去过闲云观,很干脆地收拾了包袱去庐州哥哥那边当判官。作为观里的大恩主,她陪着婆婆后来还去过几趟,从观里其它仙姑得知,了尘和另几位仙姑跟着了然仙姑去了杭州修真观。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王希杰会喝到酩酊大醉,为什么不再去闲云观。王希杰临走前,收用了一个原来伺候叶子绿的丫鬟,然后带着去了庐州,还专门交代下人定期打理别院叶子绿原来住的房间。

      王希杰走后,出于好奇,也出于愧疚,她不顾仆人的劝阻进了那个房间。没什么特别的,绣架上依然有一副未曾绣完的绣品,她仔细一看,是一男一女少年站在好几棵树前,有些有花有叶,有些有叶无花。画稿写意传神,可惜树的枝繁叶茂还未完全绣出来。她又打开箱笼,看到了一些衣物,素净、普通,布料也不算上乘,好在做工很细致。最后,她从箱底翻到了大红嫁衣、荷包和鸳鸯枕套,和绣架上那副绣品一样也是未完成的般成品,这些绣品所用技法称不上有多上乘,但胜在针脚细致、平整,可以看出绣制之人是个极其耐心的人。范碧罗想起她嫁进王家之前,听闻哥哥说起未来的夫君会纳心爱女子进门为妾。此时想想,叶子绿想必当初也是想着能明媒正娶嫁进王家的,连嫁衣都准备了。后来想来是自己入门了,她做妻无望只能做妾,是以才将这些半成品压了箱底。

      多年后,当她以身犯险,带着杭州俘将顾斌,去杭州和陈兢交换被俘被囚一年多的王希杰后,她和王希杰才算是终于和解了,才勉强是有了一些夫妻情分,做回了夫妻。但夫君依然很少来她房里,他坦白地说,只要见到她,便会想起当年她毒害叶子绿的往事,他没办法原谅她;但念在她只身犯险救他的份上,两人又是原配夫妻,嫡支不旺,难免会让王家有宠妾灭妻之嫌,影响王家其它子侄的姻缘。“就这样吧,囫囵过完这一世,愿来世再无瓜葛。”

      她才从夫君口中得知,当年了尘仙姑曾向天起誓“今生今世都不会进王家门”,是以他才会那么伤心难过。当她看见陈兢的妻子时,当她夫君喝着陈夫人亲酿的梅子酒失神哽咽,当陈兢看到她带去的洪叶那一刻愤怒、紧盯的模样,她意识到了什么,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为什么陈兢囚了王希杰这么久,期间王家和范家提出各种条件赎回都被陈兢拒绝了;为什么陈兢明知王希杰与范家牵扯颇深,不可能投降,却又始终劝降不杀;为什么陈兢向她索要洪叶;为什么当初她提出绑了陈兢的夫人,以此来解救夫君的办法时,被夫君王希杰一口否决了;为什么夫君总爱以树入名,但凡家里有小孩出生,若让他帮忙取名,他便用柏、杉、樟入名,无论男女……若是当初,她必会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如今,她明了就好了,不需要自找烦恼了。她第一眼见到洪夏荷,便觉得此人眉眼和当年的叶子绿有些相似,消瘦的身形也与当年的叶子绿一般,于是专门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伺候王希杰。可王希杰并未领情,但也未冷落她,给她改了名叫洪叶,常让她做些厨娘的活计。

      等他们从杭州回到扬州后,王希杰便让她安排洪叶嫁人,后来又抬了跟着他多年的通房苏冬梅和秀秀做妾室。没有例外的,她们生下的三儿两女,依然以树入名,取名王青杨、王青桐、王青柏、王惜柳、王惜叶。王希杰也将绣架上那幅未曾绣完的图拆了下来,让人特意装裱了起来,并题字“两情相悦,抱憾终身”。后又将别院那屋子的箱笼里的一应物件都收了起来,放在他常宿的书房里。范碧罗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范碧罗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在儿子王青桦成年后,夫君有意与陈兢联姻,让青桦娶年纪相当的陈兢嫡女陈玉茹为妻,但被陈兢拒绝了。她看得出来,夫君颇为遗憾,但也并未说什么。夫君早早便交代儿女们,在他逝世后,要带着这个箱笼里的东西陪葬。最后,他如愿地带着箱笼里的故人之物陪葬了。

      王希杰过世后,儿女都已成人,范碧罗便常住闲云观,带发修行,回望自己和王希杰这一生的纠缠,只感慨道:”一见钟情,错爱一生。妾本女萝,愿与君缠绵一生;君为云杉,却恨女萝尚攀援。孽缘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范碧罗篇:我欲“缠绵愿终老”,君怨“女萝尚攀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