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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陈兢撞见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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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陈兢在练兵场上教筒射技艺,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比往常早了许多就收工回家了。可偏偏就是这么凑巧,陈兢看见了柳絮带着陈俭与一个陌生男子并排而行在街上走着。柳絮并不像平时一样着男装,也没有穿黯淡的本色麻布衣,她上身穿了一件襦衣,在襦衣外束了一件齐胸襦裙,裙束收至腋下,襦衣交叉处露出脖颈和胸口一小块皮肤。襦裙下摆是一个又一个的褶皱,就像一把折纸扇一般,随着柳絮走动裙摆跟着晃动。柳絮同那男子有说有笑,柳絮的笑容异常灿烂,眼睛里仿佛有星光点点,起初陈兢被她的笑容感染,可旋即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
陈兢明白是为什么,却偏偏不想承认。他一直以为柳絮过于单纯、情窦未开,才没有察觉自己对她的心意。现如今他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柳絮不是情窦未开,而是她爱慕的对象不是自己,所以才会无视自己甚至是提防着自己。
可他不甘心,也觉得自己和柳絮之间有婚约的存在,其它的不足为惧。于是便迎着柳絮他们三人走了上去。陈俭乐呵呵地跑过来叫唤着:“哥哥,哥哥!”陈兢顺势牵过陈俭的手。柳絮先是有点惊讶,随后落落大方地介绍道:“将军,这是王公子,是高家的表少爷,我带陈俭出来逛的时候碰到的。王公子,这是陈将军,我在他们家当厨娘。”
陈兢和王希杰相□□了点头,客套地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陈兢上下打量了王希杰,他穿着一件丝绸制团领袍衣,领口和门襟的刺绣和纹路透露着他家应该殷实富足。随后陈兢的目光便定定地一直停留在柳絮身上。柳絮被陈兢热辣辣、赤裸裸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这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让柳絮有些害怕,她羞红了脸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口又挪动了一小步往王希杰身后躲。作为男人,王希杰非常明白,陈兢看柳絮的眼神里充满了情爱、夹杂着欲望。于是挪了一大步将柳絮挡在身后,阻断了陈兢看向柳絮的目光。
柳絮和王希杰的举动惹恼了陈兢,尤其是王希杰。陈兢突然想起来了,此人便是之前想向他赎买柳絮的高刺史家的亲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原来是你,高家的表少爷!” 王希杰并不理会陈兢言语中的挑衅,只站在柳絮和陈兢中间,和陈兢四目相对无声地对峙着。“絮姐姐,你答应我去买糖葫芦的。”陈俭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远处卖糖葫芦的商贩,将小手从陈兢手里抽出。柳絮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拉着陈俭的小手便向商贩走去。
陈兢语气冰冷,阴沉地说道:“不要觑觎我的人!”
王希杰不甘示弱:“柳絮现已是自由身,陈参军怎么能说她是你的人呢?”
“我与柳絮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王希杰着实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神态,咬紧牙根说道:“柳絮对你无意,你何必强求!我劝陈参军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她是我的未婚妻,这句话正是我要劝你的,王公子!”陈兢刻意强调了“未婚妻”和“王公子”这些字眼。
“陈参军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柳絮是情投意合。你觉得娶一个不爱你的女子,会幸福吗?”王希杰偏要和陈兢较劲。
“我和柳絮有婚约,我也等得起,你怎么就敢确定她不会爱上我?”陈兢性格刚硬,怎肯轻易认输。
“有婚约又如何?若她执意不愿嫁你,所谓婚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王希杰早已有过盘算,这会便也大胆地回应陈兢。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柳絮在远处看着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原来的站位,只嘴皮子动动,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心虚。于是在给陈俭买完糖葫芦后,又给王希杰和陈兢两人各买了一串。
陈俭满足地舔咬着手中的糖葫芦串,朝着自家哥哥快步跑过来。柳絮跟在身后,轻轻地唤着:“俭儿慢点,跑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待到了陈兢和王希杰身旁后,柳絮便一手一边将糖葫芦串分别递给王希杰和陈兢,边递边笑着说道:“王公子、将军,给,吃个糖葫芦串吧,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好!”王希杰开心地接过糖葫芦串。但陈兢却不肯接,末了语气颇酸地说了一句:“当我是小孩子嘛,一个糖葫芦串就想哄我。”柳絮只能把手收回,然后讪讪地说道:“既然将军不吃,那我吃吧。”说着便咬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眼见柳絮丝毫没有对自己说软话的打算,陈兢一手拉着陈俭,另一只手一把拽过柳絮边走边说,“时候不早了,回家做饭了。”
柳絮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大步跟着说道:“知道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希杰,冲着他嫣然一笑:“王公子,再会!”
王希杰心头一动,带着一股倔强快步追上柳絮,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心陈参军,别让他碰你!”说完也不理会陈兢如冷箭般射过来的目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柳絮当下脸色一变,木然地重重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陈兢一把抢过柳絮手中的糖葫芦串一颗一颗吃掉了,丝毫不理会她\"将军,你不是说不吃嘛,这我吃过了\"的错愕。回到陈家后,柳絮想起临回家前王希杰的那句话,在去伙房做饭前先回房间换了男装,然后才去准备晚饭。当柳絮端了饭菜摆好放在桌上时,陈兢已经发现柳絮换下了白天穿的襦衣和齐胸襦裙,换上了近日已不大穿的男装。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但假装不在意,默默地吃饭。
等到陈俭吃完饭去院子顾自玩耍后,陈兢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一回到家便把裙装换了?”
柳絮微笑地答道:“做饭、洗碗、打扫之类的活计,穿着襦裙多有不便,还容易沾了油星子,所以还是这男装轻便又省事。 ”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是吗?”陈兢冷冷地问道。
“恩。”柳絮低声应道。
陈兢盯着柳絮冷冷地说道:“你不用再和我绕着弯子说这些废话。我知道你怕我,躲着我,很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刻意地疏远我。之前,你在家里都穿着你弟弟穿小了的男装,哪怕是大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让我看见你身上一寸皮肤。后来,你对我的提防少了些,常穿一些本色麻布衣裳,但从未穿得今日这般鲜亮。”陈兢越说,心便越冷、越痛,自己也越清醒。
柳絮故作镇定地说道:“将军多心了。只是因为从小父母都教育我,女子应该自重,要对成年男子存有警惕之心,所以……”
陈兢打断了她:“那今天呢?王公子不是成年男子吗?”若不是今天亲眼见到柳絮穿着色彩鲜亮的襦裙,与王希杰相视而笑,整个人宛若一朵盛开的桃花,也许陈兢会愿意相信柳絮的这套说辞。
柳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实话跟陈兢说,自己当初穿男装是因为不想被他收房,是因为自己喜欢王希杰吗?她没办法和一个男人说这些心里话和私密的事,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低着头假装扒拉饭碗里的饭。
“之前我让你不要总穿着男装,你说你喜欢穿男装。我让你置办一些女装,你置办的都是一些素净的麻布衣裙。那我问你,今天的襦裙从哪儿来的?你又为什么穿成这样外出?“陈兢担心这身衣服是王希杰送的,便问道。
柳絮会错了意,赶忙答道:“将军明鉴,我没有贪没将军的钱物。这些衣服是当初我伺候云霜小姐,她给我做的。后来我被送给将军当~当丫头,云霜小姐收拾了送过来给我的。”柳絮不敢提“通房丫头”怕陈兢对她生起歹念。柳絮有些害怕,按律法仆人贪没主家财物的,轻则杖打、重则可以杖毙,于是赶紧撇清。
陈兢明白柳絮不会跟他说什么软话了,于是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已向你父亲下聘、修了婚书,你我有一纸婚约,再过几个月我便会娶你过门。你不要再有旁的心思,只管好好料理家里和照顾陈俭。“
”什么?这不可能?“柳絮一下子惊呆了,她原以为陈兢让自己恢复自由身,应该是没有收用自己的打算。若不是白天王希杰提醒自己,这些时日来自己也并未刻意提防陈兢。却不成想,一下子冒出个”婚约“的事情来。她以前一直不明白陈兢为何对她如此热心和关切,又丝毫不顾忌男女间的距离,原以为是武人的神经大条和举止不当,现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只因在他看来,自己早晚会是他的人,一切都源于自己和陈兢的那纸婚约。
陈兢说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父母。我原本早就想和你说的,是你有意躲我,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如今你知道了,就好好准备下吧。想置办什么衣裳、首饰、物件的,就去置办吧。反正自你来后,家里的钱物都让你管着的。“
柳絮愣在原地不言不语,陈兢定定地看了她好久。许久之后,柳絮幽幽地说了一句:”将军,你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陈兢”恩“地一声便离开了,剩柳絮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这一夜,陈兢和柳絮皆是心事重重,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几日后的傍晚,柳絮如往常般将饭菜摆好,陈兢发现一向爱说爱笑的柳絮今日异常沉默,从给他开门起便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本想关切地想问一下柳絮怎么了,奈何肚子太饿、饭菜太香,于是三下五除二地把饭扒拉完了,满意地放下了筷子。然后发现柳絮像是数米粒般的吃饭,还一直出神。
这近一年的时间,陈兢和柳絮朝夕相处,对柳絮有了很多了解。每每柳絮这般吃饭,必是有心事。于是关切地问道:“絮儿,怎么了?为了什么事情哭?”
柳絮细嚼着嘴里的饭菜,被这么一问怔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从哪里开始说。
陈俭咽下嘴里的家常豆腐,用稚嫩的童声说道:“絮姐姐今天带我去柳家玩了,回来的时候就一直抹眼泪呢。”说完,陈俭又没心没肺地专心对付他喜欢吃的秋葵去了。
陈兢便接着问自家弟弟:“俭儿,那是不是你又不乖,惹得絮姐姐生气啦?”
“才没有呢,哥哥,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乖的。絮姐姐和大哥哥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吃,很甜很好吃。”陈俭在吃饭间隙抽空地应了自家哥哥一句。陈兢心里一咯噔,当下便猜测陈俭口中的大哥哥应该是王希杰。
那边的柳絮看陈兢已经吃完了,便也快速地胡乱扒了几口饭便起身准备收拾了。陈兢见状忙拉住柳絮的手问道:“怎么了?饭都没吃几口怎么就不吃了。”
柳絮本能地甩开陈兢的手又后退了一大步,答道:“将军,柳絮吃饱了。”柳絮回过柳家,和自己父母确认了,陈兢并未骗他,婚约确有其事。可柳絮不愿意,所以对陈兢又生起了抗拒和厌恶之心。
陈兢一脸惊诧,不知柳絮为何事如此伤心难过,但大抵猜到了应是与自己有关。
陈俭把盘中最后的一些菜吃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便一溜烟跑到院中玩耍去了。
柳絮便手脚麻利地自顾自收拾着碗筷,权当陈兢不存在。只是想到白天里父亲所说,伤心之余又不免落了泪,柳絮赶紧腾出左手用手背抹了眼泪。不知为何,陈兢最受不得看柳絮落泪,对她总是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说道:“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大可以和我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那将军可以解除和我的婚约吗?”柳絮带着哭腔地说道。
“婚约的事情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定下后便打算和你说的……”陈兢本想和柳絮细细分说婚约的事情,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声音也跟着变了低声道,“你~不愿嫁我?”虽是疑问,语气却是极为笃定的样子。陈兢扯了笑嘴角、一阵苦笑,按照陈俭的说法,柳絮从柳家回来就一直抹眼泪,想必是和柳家确认了婚约确有其事才难过,摆明了就是不愿意嫁给自己,自己这问话显然是多余的。
“是。所以,将军可以解除你我的婚约吗?”柳絮低声说道,言语中透着哀怨的请求。
“不可以。”陈兢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柳絮疑问道,“将军又不是非我不可。”在柳絮的印象中,陈兢向来好说话,以往但凡她说什么,他一般都会应下。譬如,自己劝他不要饮酒过度,对身体不好,他听了,后来再未醉酒过;她到陈家后不久,提出让陈俭去私塾读书、识文断字,他听了,没多久便备了束脩把陈俭送去读书了;凡此种种……如此坚决地拒绝她的请求还是第一次。于是补充道:“难道就因为我把陈俭照顾得好,所以你就想娶了我?“
“那我且问你,你为什么不愿嫁我?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也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和陈俭,与我们相处地也很融洽。我觉得,我们变成一家人的话,一定会过得很好!”陈兢倒是很想知道,柳絮为什么不肯嫁给自己。毕竟,在他看来,柳絮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和陈俭,除了初到陈家有些不适应,对他有些生疏和抗拒外,后来和他们相处地非常融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暖,实在无法接受柳絮不和他一起生活。
柳絮想起杨梅枝曾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于是鼓起勇气向陈兢说道:“我已有心上人,想嫁给所爱之人。”
陈兢一阵心痛,其实自那次在街上偶遇王希杰和柳絮后,他便明白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当初柳絮得知恢复自由身时,低头的娇羞一笑、羞涩甜蜜皆不是因他。于是问道:“那你的心上人是谁?”话一出口,陈兢觉得自己白问了,因为他立刻想到了那个找他想赎买柳絮、后来又同柳絮一同逛街的王希杰。想当初,自己压根不搭理王希杰,还说他痴人说梦,觉得自己和柳絮之间有婚约,其它不足为惧**。**若说在今日之前,他丝毫未察觉柳絮与王希杰之间的情意,那纯属自欺欺人。
柳絮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陈兢,后来想了想既然是求人,那索性端正态度,语气诚恳地说道:“是高刺史家的表少爷王公子。我与他两情相悦,还望将军成人之美!”
虽然已经猜到,但是柳絮亲口说出所爱之人是王希杰,陈兢还是觉得太过心伤。索性化悲痛为愤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大声道:“絮儿,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解除你我的婚约。”随后软了语气接着说道,“再过几个月,我母亲丧期便满了。到时我会与你父亲商议娶你过门的事宜。至于你和王希杰,你们没缘分,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安心待嫁。从今往后你也不准再和那王希杰见面。”
柳絮一听,诧异于陈兢怎会知道王公子的大名,但没时间管那么多了,只大声抗议:”将军,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不愿嫁给你。你何必强求呢?“
”我若是不强求,你会心甘情愿嫁给我吗?“陈兢说完,也不期待柳絮的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柳絮一人驻足原地,一脸伤感和迷茫。
而柳絮不知道的是,看似毫无波澜的陈兢,走时同样是一脸的伤感和茫然。陈兢走到院子里,和弟弟陈俭说了些悄悄话,意思就是让他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絮姐姐,别让絮姐姐到处乱跑,不然以后絮姐姐就要离开他们哥俩了。陈俭爽快地答应了哥哥,他也不想絮姐姐离开他们家。
陈兢在知道有情敌的存在后,便费了心思和银钱贿赂了高家高知训的小厮,打听王希杰的事情,意外得知王希杰要回扬州去参加秋闱,估计这段时间就要启程了。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兢放心了不少,想着只要王希杰走了,柳絮迟早会回心转意的,因此也就不再和柳絮怄气,原来是怎样现在还怎样。反倒是柳絮,自从得知自己与陈兢的婚约,又请求解除未果后,对陈兢一直都是一副冷冷的面孔,再不如往昔热情、周到,连带得做的饭菜都不如以往可口。陈兢不满、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只一心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好等母亲丧期满了娶柳絮过门,劝自己耐心点给柳絮一些时间让她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