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网王》李念月

47、第 47 章

　　八强赛，第三场，黎米米VS宣千向。

　　枫星，植物行星，又称精灵行星。
　　大多数的区域是漫漫无际的森林草原，只有中心处的一小块地方，建立起了一座全星际排名前十的高度发达的人类城市。

　　枫星人生在自然，亲近自然，花花草草时常陪在身边。

　　星上最著名的奇迹景观，是黎明前一段时间，当万物从黑夜中醒来，天边涌现宛如红裙的鲜亮星系，飞速地就染红了漫山遍野盛开的白色穗子。
　　此时，星球古老的沉吟声会从四野响起，仿佛是揉进了内心的最深处，闻此声者，无不感动地虔诚礼拜。

　　但对宣千向来说，他往往会独自遥望天边的鲜红，置身于红如丝绢原野深处。
　　伸出宽袍下的掌心，所走之处，轻轻拂过每一片草叶每一条穗子。
　　然后，用力得仿佛想要奔向星球之外的太空，拿出另一只手紧握的网球拍，在自己复杂沉默的眼神注视下，全力就把网球拍上天空。

　　望着网球急旋上升，带起几片凌乱的霜叶，呼出的温热雾气里，一滴泪就从他古典美的双颊轻轻淌过了。

　　周而复始，每次在黎明之前，他都会这么做。
　　打出第一球。
　　星网开赛之前，他每一天都要进行极为自律的网球训练，除了网球，他不需要做任何其它事情。

　　然而，当他在星球选拔赛上胜出时，每一个人都会忘记他的这些日积月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网球比赛中胜出，一直都是宣千向的责任，是他应该做到的意义。
　　要问为什么？
　　因为他正是星网第一任网王的后代。

　　第一任网王，对装甲网球界来说意义非凡，正是他让网王这个称号有了威望和含金量。
　　作为时至今日，唯一保持胜出十场星网记录的选手，他尽管如今已经离世。
　　然而响亮的名声，仍然让他的后人，被称为“全星际的唯一网球世家。”

　　他们确实天赋异禀。

　　宣千向家族每一位都是特级选手，不管男女，最差的止步于晋级赛，最好的好几次都坐稳了网王的位置。

　　比如他的母亲，史上第一位女性网王，虽然只赢了一届星网，但仍然是全星际所有女选手的精神领袖。
　　比如他的父亲，稳坐三届冠军宝座，在场上强大的爆发力，让他的比赛极其精彩，比赛录像，一直都是星网重复观看最高的前三。

　　生在如此的网球世家，宣千向从刚会爬的时候，当然就会被整个为他们家族感到骄傲的枫星人寄予了厚望。
　　对于他来说，似乎从未没有迷茫的时候，因为每一步都是和网球有关，不管是醒来还是睡去，他做的想的都是网球。

　　久而久之，宣千向也认同了他们的期望，认为自己就是为了网球来到这个世上，所要做好的也仅仅只有这一件事情就好。

　　当他偶然间认识了几个朋友，第一次触摸能够产生绝妙声音的乐器时，他却疑惑自己的心中，忽然产生的某种陌生的情绪是什么，只清楚那是一种他不讨厌的心情。

　　“下次一起来吧，宣千向。”这群友善的人，每一个都是在大人们嘴中是不学无术的人，可是却让宣千向第一次由衷地笑了出来。

　　他答应了他们。

　　可是约定的那天，一辆豪华的飞行车停在学院门口，阻止了他和他们的约定。
　　宣千向看见车窗慢慢地带着刺耳的声音，打了开来。
　　“网球是我们家族的意义。记住。”做在车里的父亲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碰这些无聊的音乐。”

　　宣千向的初恋是一个有着金穗子似的辫子的女孩，她有着甜甜的笑容，他们是在黎明前，恰好走进了同一片鲜红天空下的草原，两人忽然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了对方面前，就这么在漫山遍野的飘舞的染红草叶中认识了。

　　那段时间，仿佛一场从未说出过的约定，他们总是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碰见彼此。
　　久而久之，他们聊起了各自的心事，一起坐在山坡上欣赏黎明的来临。

　　渐渐地，宣千向每次都迫不及待等着夜晚过去，瞪着次日黎明之前去往那片忽然如此令人心跳加快的草原。

　　只是，不久后，这个女孩再也没有在他的这里出现过。

　　“你很天赋，比你的兄弟姐妹们都要有天赋，别浪费了你的潜力。不要让其它的事情影响了你。我已经告诉过那个女孩了，她不会再来找你。忘记她吧。”母亲说。

　　是的，网球，一直都是网球，自己应该做的也只有这个就好。

　　宣千向也为自己感到幸运，至少自己的目的明确，不会如同其他人似的，被各种杂乱的事情围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宣千向想，自己为什么每次从睡梦中醒来，总会眼含泪水。

　　为什么会越来越讨厌周围的人了？

　　为什么十分生气，尤其当别人称赞网球技术的时候。

　　每当有人说：“你太有网球天赋了，果然不愧是宣家的人。”宣千向只想把手中的网球拍折断，把网球有多远就扔多远。

　　为什么呢……

　　如今，八强赛的赛场上，当宣千向隔网望着对面笑容灿烂的黎米米戴上头盔时，他忽然无可抑制的心中腾升怒火。

　　“砰”的一声，他用力把网球打了出去。
　　就像在枫星每次黎明之前一样。
　　一记强烈上旋的高速球，一瞬飞掠去了黎米米的场上。

　　迅速小碎步地跑去，黎米米的视线每一秒，都在望着从万丈光芒中闪现的球。
　　球拍猛地朝背后拉去，“砰”地回击出了一记侧上旋球。
　　对面的宣千向冷静沉着，几步跑去，也立刻又将网球打了回去。

　　“砰、砰、砰……”

　　场上飞来飞去的网球，一时让观众们眼花缭乱，球速快得只能瞥见幻影。
　　黎米米这个时候跳了起来，猛地打出一记大猩猩扣杀。
　　少有人能挡住的一球，此刻却被宣千向挡住，随着身体朝后仰去，他用力咬牙，又让自己直挺起来。愤怒地便将网球使劲地推了回去。

　　感受到了什么，黎米米目露困惑，接住他的这一球时，稍分心地一挥球拍。
　　球直直地打了出去，却因为没有使出足够的力度，遗憾的让球撞网滚落在了地上。

　　“0：15！”

　　当场上响起宣千向得分的声音时，黎米米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当她看向对面被装甲隐藏了神情的人时，回想刚才打得火热的几球，黎米米却欲言又止。

　　毫无例外，每一个人打出的球都包含他的内心，甚至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深层意识。
　　然而根据刚才的几球，黎米米忽然想要问他：“你在哭吗？”

　　宣千向很快摆好了打网球的姿势，根本没有去聆听刚才的得分，尽管全场的观众都在为他欢呼。
　　但他仍是那么生气，瞪视着对面的黎米米，他只想让她头盔里的笑容停下来。

　　可是，他却没有察觉，这一刻自己哪怕为什么想这么做的原因，自己都不清楚。

　　迅速地，打出的网球极快飞越过网，比上一次发球还要高，还要快。
　　刚才始终都在预判球路的黎米米，这个时候收起目光，忽然只是望着对面的宣千向，只凭着猜测稍微移步，就走去了认为是落球点的位置。

　　因为黎米米终于发现了。随着网球出现在了她的上空，手臂将球拍使劲地朝上打去。
　　她相信自己果然猜得没错，从刚才他的每一球都是如此，每一球都仿佛在发泄心中的情绪似的。

　　每次，她都发现，他都在哭。

　　眉间一紧，宣千向看见黎米米比上次更快更更稳地打回来了球，他几步追上球路，把球打回去的时候，他忽的一怔，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去看网球。

　　是在小瞧我吗？眼神一沉，宣千向看着黎米米在不看球的情况下，真的把网球打了回来，让本来就生气的他更是被激怒了。

　　她绝对在笑对吧，一定在头盔里笑！

　　宣千向怒目而视着她，猛地把整条胳膊拉到背后，望着万丈光芒下飞来的球，他咬破嘴唇地挥起了手中的球拍。

　　“砰”的一声，在他愤怒的注视下，黎米米依然还是在不看球的同时，就把网球打了回去。

　　“15:15！”

　　双手攥得紧了，宣千向直直地立在原地，嘴唇淌出一滴血，淌过了他古典美的下巴。
　　那双像不是这个时代的眼神，眯了起来，如同映着星系的清澈水面掠起了涟漪，闪过不应有的狠戾。

　　她绝对在笑。绝对在笑！

　　但是他不知道，头盔里的黎米米是不苟言笑，那双眼神是困惑的，是不理解，是一种质问。

　　“宣千向，告诉我——”当两人实力近乎不分上下的来回几球后，黎米米手腕微微倾斜，突然将他打来的网球劈了出去，她高声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30:15！”

　　浑身一怔，宣千向望着网球擦身而过，落在了背后的地上，瞬间一动不动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忽然也生气地喊，“你到底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黎米米气地拿下头盔，那双眼睛认真得让宣千向猛地呆住了。

　　她没有在笑……

　　“奇怪的话？”她握紧球拍，伸直胳膊隔网对准了他。“奇怪的是你才对吧，宣千向，你，根本就不喜欢网球，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在星网的场上！“

　　宣千向那双古典的眼睛忽然水色一颤。

　　观众们都懵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同时，某间观赏休息室里，端坐的宣千向家族里的几个人，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包括他的父母，神色都看不出一点情绪，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赛场。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凭什么就以为我不喜欢网球？“宣千向毫不退让地喊了回去。

　　风起了，吹乱了黎米米的长发，那双迷乱在了深处的双眼抬了起来。“你在哭，不是吗？“

　　又是一怔，宣千向慢慢地拿起了自己的一只手，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戴着头盔。

　　可，泪，还是终于眼眶里淌了出来。

　　“闭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一咬牙，他又把泪拽了下来，使劲地把网球打了出去。“我会打赢你！”

　　“那么，”依然不去看着球路，黎米米猛地一跃而起，沉沉地喊，一时响彻了全场，“我就帮你一个忙，打醒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