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753、江危与方欢终联璧•约归岛鸠南梦成空 香织、郝山

　　江危一席剖白，字字泣血，直使方欢如梦初觉。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激荡的情绪彻底冲垮了她心中的堤防。那些过往的片段、模糊的疑虑、无法解释的巧合，此刻在他毫不隐讳的陈诉中轰然炸裂，拼凑出一个全然颠覆的真相。
　　——“箫帅不必客气。人在江湖，杀人救人只看心情，无关道义，更莫耿耿于怀”。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当日在“沙漠绿洲”的小白屋前，江危对鸠南所说的这句冷漠随意的话，究竟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深意。‌那轻描淡写的“心情”，所指的从来只有她方欢一人！他救她，是耗尽心血、赌上性命的奔赴；而所谓顺手救下鸠南，不过是恰好撞入他“心情”范围的一个附带品，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唯有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暖流与酸楚顿时席卷了她，几乎让她窒息。‌原来这世上，当真存在这样一种爱可以如此疯狂隐忍，可以如此不计回报，可以不被接受，甚至可以…完全不被对方知道。这份饱蘸血泪的沉重情意，竟是冲她而来。
　　何必纠结幻境中的海洋故事呢？拥抱被他喜欢的现实多好！方欢这样一想便豁然开朗了。惊惶和后怕如笋壳般退去，她抬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个为她隐忍半生、为她甘入地狱的男人。
　　巨大的悸动与依赖感驱使她不再犹豫，不再矜持，如同倦鸟归巢，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全然的信任，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上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江郎…以后…不准你离开我。”方欢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坚定的语调喃喃低语道。
　　江危的身体在她贴靠的瞬间再次僵硬，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细微战兢。方欢的依赖和宣告如同烈火，瞬间将他内心所有的寒冰与绝望融化。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梗塞在胸，最终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无比珍重地覆上她单薄的后背，无言地传递着承诺。
　　方欢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已燃起对未来的希冀与后宫锻炼出来的那份务实决断：“我的百宝箱，存放在汐月院长那里。里面的东西折成现银，大概能买下半个贺岗吧。”
　　她顿了顿，察觉到江危微蹙的眉头，显然是抗拒谈论这些俗物，立刻解释道：“我知道，你视金银如粪土。但江郎，”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我们首先要活着，要活得好。只有这样，我们这份好不容易才握在手里的爱，才不会沦为虚无缥缈的空想，才能变成…我们看得见、摸得着、一日三餐、清晨日暮都能感受到的幸福感啊！”
　　江危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眼中的光芒，既有少女坠入爱河的纯粹热忱，亦有历经风雨后的成熟坚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指尖极其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轻捋着她散落枕畔的青丝。那发丝依然乌黑如墨，如同最深沉的夜。
　　指间缠绕的发丝传递着无声的暖意，胜过千言万语。在这方小小的病榻之间，两颗饱经沧桑的心终于紧紧相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只剩下对平凡未来最踏实的期许。
　　江危与方欢相拥的温度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然千里之外，“约归岛”爱郎码头的旭日，却映照着另一颗历经二十年风霜、归来却已物是人非的心。
　　豪华游轮缓缓靠岸，甲板上，托玛、瑞斯、洛奈丝、维卡、塔莉和菲丽六位昔日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已是银发苍苍。她们在前高禺王郝无惧的热情迎接下登岸。盛大的欢迎宴会在国王府会客堂举行，觥筹交错间尽是旧识重逢的唏嘘。
　　郝无惧虽然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但他的心思却更多倾注在鸠南身上。这位在“迷音谷”剿匪失败牺牲的小将，竟于二十多年后死而复生，真是个奇迹。关于鸠南的传说他听过不少，他也明白开心公主、荣霞与鸠南之间往日的关系。可如今时过境迁，世界已经大变样了。他认为有很多事情必需得说清楚，但要避免尴尬，于是在宴会结束后，郝无惧爽朗一笑，对托玛等六位老太太道：“几位远道而来，这爱郎山的晨景正是一绝。香织跟你们是老相识。郝山水熟悉路线，荣东可负责安全，不如由他们三个带你们去登高远眺一番？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他转头看向郝山水和荣东，眼神带着暗示。
　　郝山水和荣东虽然很想跟鸠南说点什么，但心知眼下不是时候，便在香织的招呼下随托玛一行去登“爱郎山”了。
　　香织、郝山水和荣东领着托玛一行人一走，庭院里顿时清静了许多。郝无惧、郝开心和荣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鸠南身上。
　　郝无惧收敛了方才的豪爽，神色沉稳下来：“鸠南！一别二十多年，今非昔比，关于你的一些事情，我只是道听途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说来听听吗？”
　　“我在伯企兰，”鸠南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砺的粗粝，“杀了小龟次郎。”
　　郝无惧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更沉重的问题：“那么…万俟中…也是你？”
　　“是。”鸠南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如今的鼎国，已是万俟飒之子纪亲民继位，称亿王。
　　郝无惧早已从女儿郝开心那里得知，开心当年与万俟中生下了一个女儿，正是万俟飒。想到郝氏王朝兜兜转转，最终竟由自己的曾外孙纪亲民坐了王位。郝无惧心中那因江山易主而生出的不甘，终被这层曲折的血脉关系所抚慰，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
　　现在，长子郝山水娶了荣霞为妻，而那曾经明媚如朝阳的小女儿郝开心，却嫁给了鸠南的亲哥哥荣东。
　　郝无惧想到这些不知如何跟鸠南提起，于是说起那个在天灾中罹难的小儿子：“郝风光，他不在了。因为星陨。”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