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321、弥天大谎

　　遵照霍飘的指示，翠美玉把韩含带到了“闻涛居”。
　　海风阵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的潮湿气息。
　　翠美玉牵着韩含，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韩含，飘飘阿姨说过了，今后这闻涛居，就是你安身的家，你就是这里的小主人了。”
　　这“闻涛居”本是艾操的住处，现在由霍飘决定，安排给韩含了。他们逐个房间看过去，高大的书架上纤尘不染；雕花的床榻空荡寂寥，锦帐无声低垂；推开临海的轩窗，外面是灰蓝色汹涌不息的海面，浪头拍打礁石，掀起滔天白浪。
　　“看看，多好的地方啊，以后都是你的。”翠美玉惊叹了一句，话锋一转道：“韩含！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艾操这人心肠太过狠毒。”她停顿了一下，神情庄重，双目凝视着韩含，“跟他一起共事那些年，我受够了他的窝囊气。这都罢了，最可恨的是，”她拔尖了嗓子，“我亲眼所见他，杀死了你的爹娘，还有施西一家。”
　　韩含的身体骤然一僵，倏地抬起头，满脸困惑道：“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唉，”翠美玉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拉着韩含在窗边的楠木榻上坐下，“这事说来话长，三年前，那时郝汉举兵造反，飘飘阿姨这边吃了败仗，被叛军像撵兔子似的追到了这天魔岛。当时霍飘阿姨，还有她哥霍由和耿干叔，当然也有艾操。他们都挤在一条战船上，情势凶险万分。”她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情景，“船才靠岸，飘飘阿姨怕岛上有埋伏，就派艾操带着我先上岛探路。”
　　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揭开血腥秘密的惊悚：“我们俩摸摸索索，就找到了你们家那栋孤零零的石屋子。你娘…唉，你娘那时正在屋里呢。”翠美玉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义愤，“艾操那禽兽，一见到你娘生得那般温婉秀气，他当下就起了歹念，想要非礼…”韩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小小的拳头攥得铁紧。
　　“你爹韩思同，那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啊！他冲上来护着你娘，死命地拦着艾操。可那畜生仗着力气大，一脚踹在你爹的心窝子上…”翠美玉的声音带着愤慨和无奈，“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爹当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你娘看到这情景，眼睛都红了。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艾操的手臂，任他怎么打怎么甩，就是不松口。艾操那畜生几乎被咬掉一坨肉，痛得直咧嘴。他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剑，就那么一剑…”翠美玉抬手用袖子掩了掩眼角，“你娘也…也倒在了你爹身边…满地都是血…”她闭了一会眼，似是稳定情绪，“末了，他瞪着眼睛警告我别乱说话，否则让我给你爹娘陪葬。然后他跑回去跟霍飘阿姨撒谎，说他赶走了海盗，但是你爹娘被海盗杀死了。艾操是将军，而我只是霍府的仆人，没有身份，又打不过他，所以没敢揭穿他。后来，飘飘阿姨带人登岛，把盘踞在岛上的那些海盗全给收拾了，大伙儿才在这里安顿下来，过起了自耕自种的日子。”
　　韩含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子在乱撞。巨大的悲痛和混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喃喃道：“可是…艾操他…他亲口跟我说…说是霍由叔叔和飘飘阿姨…杀了我爹娘…”
　　他这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翠美玉心中的某个死结。她听出来艾操没讲出是她下手杀了韩含的爹娘，而是把黑锅直接扣到了霍由霍飘兄妹头上，目的显然是要让韩含恨透霍氏兄妹，心甘情愿带着施西跟他逃离天魔岛。既然艾操没说出她翠美玉才是真正的凶手，那她此刻在韩含面前，就还是一个“知情的好心人”，一个可以倾诉、值得信任的“美玉阿姨”。
　　心中大石一落地，翠美玉的便有了十足的底气。她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艾操要不这样颠倒黑白，把脏水泼到飘飘阿姨他们身上，你会这么轻易就信了他的鬼话，带着施西跟他走吗？你好好想想吧。退一万步讲，要真是霍飘阿姨和她哥霍由杀了你的爹娘，那他们明知你是韩思同和申喜妹的儿子，还留着你干什么？等着你长大了找他们报仇吗？他们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把你当亲人一样养在身边，教你本事？这道理说不通啊！”
　　尽管翠美玉说得头头是道，韩含仍是心存疑虑，他眉头紧锁，执着地追问道：“那…那飘飘阿姨她…她既然知道我爹娘不在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艾操带我去找他们呢？”
　　“傻孩子！”翠美玉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心疼”，“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敢揭穿艾操的暴行，飘飘阿姨压根儿就没亲眼看见你爹娘是怎么没的，她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她听到的，也只是艾操的一面之词，说韩思同夫妇是被海盗杀了！”她的语速加快，分析得“有理有据”，“你再想想，飘飘阿姨若真信了艾操的鬼话，认为你爹娘是被海盗杀了，那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让艾操带着你去找他们呢？这不恰好说明她心里根本就不相信艾操的话吗？她让艾操带你去找你的爹娘，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所谓的知情者亲自向你说明白真相，给你一个交代啊！这是飘飘阿姨在等艾操自己坦白，说出事实来。”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一个蒙冤者鸣不平，“你再看看艾操，他干了什么？他向飘飘阿姨汇报时，谎称你爹娘已被海盗所杀，可转过身，却假惺惺地带着你去找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不敢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吗？现在看到飘飘阿姨对你和施西那么好，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儿女一样疼，他是怕你俩长大以后，万一哪天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便会找他报仇雪恨。所以他处心积虑要把你们骗出岛去。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霍由和飘飘阿姨也保护不了你们，他想把你俩卖掉或者干脆杀掉，那不是易如反掌？这道理，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韩含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蕴藏着怎样足以倾覆“天魔岛”格局的巨大秘密与力量。他只觉得翠美玉把每一个疑问都解答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推断都指向那唯一的结论——艾操就是那个伪装成好人的、杀害他双亲的元凶。而将想逃跑的艾操投入“鼠坑”的霍由霍飘，正是庇护他和施西、为他俩报了仇的恩人。
　　他心中那点因艾操“挑拨”而起的、对霍氏兄妹模糊的猜忌和恨意，此刻被翠美玉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深沉的悲伤和对霍由与霍飘两位长辈的愧疚。
　　而翠美玉能如此“逻辑严密”地完成这番剖析，恰恰也是因为她同样不知道韩含对“天魔岛”的影响力。她只是依据艾操隐瞒了是她动手杀人这一关键信息，编织出了这个最能取信于韩含的故事。
　　“美玉阿姨…”半晌，韩含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感激，“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想到记忆中爹娘温暖的怀抱、慈爱的笑容，想到他们惨死的景象，韩含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也…也谢谢霍由叔叔…谢谢飘飘阿姨…”他抽噎着，几乎说不下去，“谢谢他们…替我爹娘…报了仇…除掉了艾操这个…这个大恶人。”
　　翠美玉看着韩含悲伤的样子，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柔和，语气也放得更加温软：“好了孩子，都过去了。记住阿姨的话，以后踏踏实实跟着霍由叔叔学武功。将来一定有大用！”
　　“嗯。”韩含用力地点了点头。
　　翠美玉圆满完成了霍飘交付的“重任”，看着韩含沉浸在悲痛中再无怀疑的模样，她温言安慰了几句，便转身辞别，脚步轻快地离开“闻涛居”，径直回“微澜轩”向霍飘汇报这“疏导成功”的成果去了。
　　涛声依旧。偌大的“闻涛居”里，只剩下韩含一个人。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对双亲深切的缅怀中，久久无法自拔。关于爹娘的死，霍由和霍飘确实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韩含此刻完全理解了——他们是真的不知道真相，所以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而美玉阿姨不仅亲历了现场，还提供了那么多有头有尾、触目惊心的细节，她的解释又那么合情合理，让他根本没有理由去怀疑。他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现在爹娘已逝，仇人伏诛，剩下的路该怎么走呢？习武吧。他原本对舞刀弄枪并无多少热情，可如今师父已经拜了，那就将就着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