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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沂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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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城还是那个沂城,狭窄的过道里,延伸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
暴烈的阳光普撒在老胡同里,经过岁月洗礼的老居民楼,已经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胡同里漫溢着年代感,青年们大多都穿着白衬衫,青春洋溢的背着斜挎包挽着手漫步。
自行车叮铃穿梭着,车上的少年昂声呼喊:“借过——”
盛辞抬头,楼上的人从窗户里挑出一根竹竿,旁若无阻的伸到屋檐上,上面挂满了衣服,悬空着。
盛辞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一头利落的短发,干净白皙的脸轮廓分明,惹来了不少行人的回眸探视。
盛辞啧了一声,紧蹙着眉头,他现在心情很不妙。
蜿蜒的小道犹如迷宫,对盛辞这种只能靠着记店名来认路,丝毫不识东南西北的路痴很不友好。
你问他太阳从那边升起,他都能跟你说是西边,可能这就是识路障碍症吧。
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说什么往西走左拐五十米就到了,然后他转了半天也找不到,后来又问,那人又说往东走直走就到了,惹得他眉心直跳。
盛辞烦躁的继续走着,他脾气不算差,就是有点急,尤其是让他找路的时候,真惹着了他都能找个炸/药给它炸喽。
绕了不知道几圈的他决定找了个小卖店打电话。
盛辞抬头望着店名:良心小卖部。
仔细一看,盛辞嘴角一抽,好吧,人家叫良家小卖部。
看着还行,他走进去对老板说:“您好,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老板是个肚子鼓鼓长胡子的老大爷,看着还挺面善,嘴里叼着个鼻烟壶躺在摇椅上哼哼着,双腿交叠,漫不经心的说:“一分钟三毛。”
盛辞嗯了一声,伸指在座机上一顿操作,然后把听筒放在耳边。
电话里传出一阵嘟嘟嘟声,盛辞顿时气结,压着火再按了一次。
这次倒是通了,电话里女人声音高昂:“喂,你是谁?”
盛辞强压着想要摔电话的冲动说:“我——你儿子盛辞,你在哪呢?”
女人啊了一阵,开口说:“是阿辞啊,妈这还有点事,你稍等一下昂,我等下去接你。”
可算有个盼头了,盛辞嗯了一声:“那我在良心小卖部旁边的胡同口等你吧。”
老大爷嘿一声,出声纠正:“我这叫良家小卖部。”
盛辞讪讪一笑,对电话里说:“良家小卖部。”
女人应了声:“唉!好嘞。”
电话挂断,上面显示着一分十四秒,盛辞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一块的硬币拍在桌上,对正在哼曲的老大爷说:“不用找了。”
“唉!好嘞。”
老大爷笑眯眯的把硬币扔到木抽屉里,硬币砸到一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盛辞揉了揉耳朵,正要往外走。
那老大爷突然叫住他,趋身从糖盒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扔给他,哼哼唧唧的说:“还真能坑你小娃娃的钱吗?”
盛辞咧嘴一乐,眼尾上扬,把糖塞进口袋里:“谢了。”
老大爷又躺回摇椅,哎呦一声,拖着长音:“不用谢。”
盛辞走出小卖店,身后还隐隐传出老大爷的哼曲声。
这首他听出来了,老大爷哼的是首黄梅戏。
他在小卖部旁边石阶上蹲着,撕开棒棒糖的皮填进嘴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
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睫毛扑扇扑扇的盖着,脸颊被棒棒糖撑的突起,嘴唇红润润的。
“卧槽,江驰你傻逼吗,跟他妈你有什么关系。”
盛辞扬眉,闻声望去,他侧前方一个隐蔽的胡同口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被另一个长相俊逸的少年按在墙上,脸蹭在壁上艰难的说话。
江驰死死按着他,舌尖顶了顶脸颊,眯着眸笑的邪气横生:“你说跟老子什么关系?嗯——?”
盛辞蹲的有些腿麻,直立起身咬掉棒棒糖的棍,倚在壁上双手环胸,一脸兴味的看着。
齐龙武的脸上满是怒意,扯着嗓子嘶吼着:“老子找的是谭恒的事,跟你有他妈吊事?”
江驰冷哼一声,掐着他的下巴,抬手在他脸颊上侮辱性的拍了拍:“谭恒是老子的兄弟,还有——你在谁面前称老子呢?”
齐龙武眼里燃起怒火,咬牙切齿的说:“我操/你妈。”
话音未落,他抬腿往江驰身上踹去。
江驰抿了抿唇,一勾唇角,退身躲过,顺势掰着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齐武龙被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江驰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齐武龙蹙紧了眉头,面部扭曲着,操,他妈的这一脚快把他午饭都踹出来了。
江驰拍了拍手,低头敛目,薄唇掀起一抹坏笑:“爷是你永远得不到的爸爸。”
盛辞嗤笑了声,好看的桃花眼笑的弯弯的,肩膀直颤。
他的笑声引得江驰循声望去,那人白色里衣,黑色外套,穿的不像他们这里的人。
盛辞敛了表情,看着他身后急声说:“小心——”
江驰眉稍轻挑,侧身反手握住那把差点刺进他身体里的匕首,抬手一折。
“卡擦——”
伴随着骨头折断的声音,齐武龙歇斯底里的啊了一声。
江驰对着倒在地上的齐武龙啧啧摇头:“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盛辞看得有些呆,他刚刚都没看清这人是怎么出手的,那人就倒在地上了,速度太快了。
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说“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呢”盛辞嘴角抽抽,这人真他妈狗。
不管地上苟延残喘的人,江驰对他一挑眉:“谢啦。”
盛辞扯着嘴角,漆黑的眸子满是兴味:“练过?”
江驰拖着音啊了一下,笑的恶劣:“是啊,要试试吗?”
盛辞微眯着眼,盯着他怔一会:“怎么试?”
江驰气息悠长的笑,对他举了举手:“用手试呗。”
盛辞:“……”什么?
江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正了神色:“走了,有缘再会。”
盛辞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隐没,再回头看那个巷口的时候伊然没了那个人的身影,估计趁机跑了吧。
天色渐晚,夜幕垂下,微风拂面而来,盛辞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坐到天黑了,那个说是等下来的人依然没见身影。
就在盛辞濒临爆发的时候,女人终于挎着包急匆匆的来了。
民国风古朴的青色连衣裙,踩着黑色的小皮鞋,她还是一如儿时盛辞见到的模样。
“对不起啊儿子,妈妈班里有点事给耽搁了。”
盛辞低头望着她,他今年长到了一米八三,许芸只有一米六,看着他的时候得抬头。
盛辞啊了一声,什么气焰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没有哪个孩子是不想自己妈妈的吧。
许芸有些无措的看着他,泪眼婆娑,泪珠要掉不掉的,手抬了又放。
盛辞叹气,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手在碰到他脸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落,许芸颤着手哽咽的说:“我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盛辞的情绪也被她感染着,死死压制住喉咙里的酸胀感:“嗯,都十七了。”
许芸越哭越烈,眼泪像不要钱的往下掉。
盛辞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女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好吧,除了他老爸家的那个。
可眼前的是他亲妈,无奈的给她擦着眼泪:“别哭了。”
许芸也觉得有些失态,抬手抹着泪:“好。”
盛辞终于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那,回家?”
许芸嗯了声:“回家。”
走到楼下,盛辞盯着门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智障,对面有家面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他应该路过了不下三次。
许芸见他顿住,转身问他:“怎么了?”
盛辞收回目光,冲她摇摇头:“没事,走吧。”
进到屋里,盛辞环了一圈,还挺干净的,和小时候住的时候大差不差,但和在他老爸家住的地方还是不能比。
许芸热情的问他:“你吃饭了吗?”
盛辞想了想,他今天好像一整天就吃了老大爷给的那根棒棒糖,都快前胸贴后背了:“没吃。”
许芸把他推到沙发上坐着:“那你坐会,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盛辞端坐在沙发上,望着许芸做菜的身影有些出神。
许芸是个戏班子里的旦角,一生都热衷于戏曲,他的父亲盛严家里三代从商富得流油,当年被许芸出彩的外表勾了心神。
结婚三年生下他,盛辞五岁时,他想带他们去京城,毕竟根基都在那,许芸不答应,她土生土长的沂城人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俩人吵了一架彻底崩散。
盛辞跟着盛严去了京城,那边没多久又再婚了,是个小康家庭的女儿,叫陈媚儿,长得一脸狐媚相,说话怪里怪气的,盛辞一直很讨厌她。
他跟陈媚儿一直不对付,对方一直怕他抢家产,然而结婚几年了都没下个蛋出来,就在前几年陈媚儿如愿以偿的生了个儿子,在他面前都趾高气昂的。
他前天跟陈媚儿大吵了一架,明明是她找事在先,事后在盛严面前梨花带雨的一哭,再吹个耳边风,盛严当场对着他怒骂,让他滚蛋。
他当时也来了脾气,说滚就滚,就联系了许芸要了地址来了沂城,他走的时候他弟弟盛泽还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让他不要走。
可能因为年纪小吧,四岁的小孩完全没有他妈那点坏心思,他还是很喜欢这小孩的,长得好看性格也讨喜,他还真有点后悔,别让他妈给养偏喽。
“阿辞,吃饭了。”许芸一手端着一个盘子放到餐桌上。
盛辞从沙发上起来做饭餐桌上,许芸又给他端了碗米饭。
他嗅了嗅,夹了一筷子粉丝放进嘴里,点着头喃喃:“嗯——”
还没咽下去,就扬着眉,含呼不清的说:“好吃……还是那个味道。”
许芸笑着瞋了他一眼,指腹点在他额头上:“多少年了,你还能记得什么味啊?”
盛辞被她推的往后一个趔趄:“妈做的能忘吗?”
许芸被他逗的直乐:“你这孩子,嘴这么甜,以后不知道得祸害多少小姑娘啊。”
盛辞切了声:“祸害什么小姑娘啊?”
许芸瞋他一眼,给他又夹了块排骨:“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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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小巷里被暗黄的灯光笼罩在梦境中,户户灯火通明,月亮独自挂在空中,看着有些孤寂。
深夜的灯光渐渐疏远,夜静的厉害,然而小巷里一处四合院散发出了不一样的气息。
江驰停在门口,啧啧摇头:“杀气这么重。”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探着头往里看,院里一颗硕大的樟树立在左处,枝叶被风吹的摇曳,除此之外再没任何声音。
江驰轻手轻脚的踏进去,手握上门把手,心里默念一二三。
“卡擦——”
“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里面顿时出来一个举着拐杖穿着军大衣看着身体格外硬朗的老年人。
江驰一脸的果不其然,拔腿就跑。
老爷子举着拐杖丝毫不落下风,追着江驰在院子里来回跑。
江驰叹了口气,在路过樟树的时候,往上一跳,踩着枝干一跃而上,坐在树枝上挑衅的对老爷子挑了挑眉。
老爷子双手撑着拐杖喘着粗气,缓了缓气息后吹胡子瞪眼的瞪着江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下来。”
“我下去你能不打我吗?”江驰低眸睨他:“爷爷,不服老可不行。”
老爷子气结,指着他:“你——”
这时,屋里一个女人披着衣服走出来,墨发在微风中被吹的凌乱。
肖玉玲扶住老爷子:“爸,您别生气。”
老爷子胡子一扬一扬的,看着她:“我不生气!你看你生的好儿子。”
肖玉玲给他顺着气:“好好,我生的好儿子。”
随后抬头,凝眸厉了神色看着江驰:“给我下来。”
江驰谁都不怕,就有点怵他妈:“噢。”
江驰踩着脚下的树杈往下一跃,老爷子瞬间又来了劲,举起拐杖再向他冲来。
江驰身姿敏锐的躲过,老爷子一挥一个空,气的嘴唇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