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刃》霍妮

21、第 21 章

　　封茗玥将她重生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道来，包括她对秦子仪说的那番分析，以及她如何向秦子仪求助。

　　当然，小院里的事情和她主动“求婚”的事情隐去不提。

　　她说完好一会儿，封星澜都没有说话，封荣是又震惊又惭愧，震惊的是女儿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和胆量，惭愧的是，女儿都看得出来的阴谋，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震惊，因为他意识到封家已然陷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危局之中。

　　“此话除了秦将军，你可还曾对其他人说过？”封荣沉声问道。

　　“除了您和阿兄，再无他人。”封茗玥语气平静。

　　封荣心下微松，道：“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再对他人透露。”

　　封茗玥轻轻颔首，这话封荣就是不嘱咐她也知道。

　　皇家的事深不可测，她的那番言论不仅涉及了太子、端王，还牵扯到储位，岂是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能随意置喙的。昨夜与秦子仪的那番对话，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实际上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封荣嘱咐完后，屋内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封星澜见状，忍不住开口：“父亲对此事有何打算？”

　　“此事……不可莽撞。”封荣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明白儿子的意思，希望他能站出来为女儿正名。然而，李丰饶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设局，便已料定了结局——风月之事，无论真相如何，最终受伤的只会是女子及其家族。

　　“梧州远离京城，风言风语暂时传不到那边去。等这几日倒春寒过去，父亲派人送你去梧州小住一阵吧。”沉默良久，封荣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父亲的意思是将茗玥舍了？”封星澜眼中怒火骤起，蹭地一下站起，“此事本就是茗玥受了无妄之灾，此时将她送往梧州，岂不是平白让人以为我们做贼心虚？”

　　“阿兄，算了。”封茗玥的声音波澜不惊，封荣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内，前一世他也是如此选择退让的。眼下，兄长平安归来，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事。

　　“父亲！”封星澜再次叫了一声，见封荣仍旧没有改主意，目光瞬间锐利，如剑一般直刺封荣，“您可还记得娘临终时，您对她许下的承诺？”

　　封荣浑身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垂下目光，不敢与儿子对视。

　　“您说，您一定会好好照顾茗玥，不论将来如何，都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您还说，会为她选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安稳无忧地过一生。”封星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封荣心上的重锤。

　　“可您是怎么做的？”封星澜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愤，“这些年来，我不停地对您说，茗玥是个好孩子，是个知礼仪懂进退的孝顺姑娘，绝不是姨母口中的叛逆之人。可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认为我也被茗玥蛊惑，说起继母的坏话。”

　　“这些年来，我眼睁睁看着茗玥受尽磋磨，看她一日日地低沉下去，再也不复在梧州时的欢快明媚。她怕我读书分心，不敢与我说，只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为此，我拼命读书，一心想着高中，不是为了扬名显身，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日后茗玥再受欺负时，能有人给她撑腰。”

　　封茗玥的泪水瞬间滑落。她从未想过，兄长拼命苦读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关怀。那些曾经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原来，不只她在为兄长付出，兄长也在默默守护着她。

　　她甚至不敢去想，前一世，哥哥被父亲拦在家里时是如何心痛，往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又是如何煎熬。

　　“我以为我能护住她，却没想到，不过是一场考试，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您纵容的！”

　　“是您任由姨母说茗玥的坏话，是您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自己的女儿，是您让府里人知道，茗玥这个女儿不受宠，不重要。如果不是这样，柳忆之又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对茗玥下手？！如果不是这样，阖府下人为何没有一人敢对此提出异议，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姑娘家被当成货物一样绑上马车！”

　　“如果不是这样，李丰饶又怎么敢定下这出漏洞百出的计划，分明是想着，反正她也不受宠，就算知道茗玥是被冤枉的，封家也会为了所谓的清誉和名声，狠心将她舍了！”

　　“就像您现在做的一样！”

　　封星澜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作响。

　　这一拳，既有对父亲的愤怒，也有对自己的懊悔，更有对妹妹的愧疚。差一点，他就失去了她。

　　封荣的脸色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未改变决定：“朝堂之事，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你去翻翻史书，凡是涉及党争、立储之事，又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你以为我就愿意将她送走，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对她也是伤害。可是风月之事，就算澄清了又如何，只要你妹妹在京城一日，李丰饶就会纠缠一日，京城人就会揣测嗤笑她一日。只有离开，让人们渐渐忘却这件事，才是对她最好的。”

　　封星澜哑口无言，但想到妹妹什么都没做，却要背负这样恶毒的谣言出京，实在是不甘心。

　　封荣站起身，狠心道：“在家里，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出了这道门，绝不可胡来。”说罢，他不再看女儿、儿子的脸色，近乎逃一样地出了屋子。

　　从始至终他都没敢看女儿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折射出的，不论是什么样的目光，失望也好，愤怒也罢，都是他承受不住的。

　　封荣离去后，封星澜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封茗玥柔声道：“先不管这些了，来看阿兄怎么给你出气。”他亲自给封茗玥披上大氅，系带子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青紫的伤痕上，一时间手指忍不住颤抖，连系了两次才算系好。

　　“松烟。”出了饭厅，封星澜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如霜的神情。

　　“在。”松烟快步上前，躬身应道。

　　“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牙行的管事已在偏厅候着，吴伯带着立冬立春等人已将府里的所有下人都集合到了前院。”

　　封茗玥微微诧异，没想到兄长在进饭厅之前，竟已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

　　“还有……”松烟的声音低了几分，“郝嬷嬷……跑了。”

　　“跑了？”封星澜的声音陡然凌厉，“什么时候的事？”

　　封茗玥却暗暗勾了勾嘴角。不枉她特意去柴房走了一遭，果然就跑了。

　　“刚刚小的去检查时，人就不见了。”松烟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刚刚我是怎么交待你的，让你务必看好那个贱婢，结果你竟然让人跑了！”封星澜大怒。

　　松烟吓得连忙磕头，“是小的办事不力，请大少爷责罚。”

　　“既如此，拖下去重责……”

　　“阿兄且慢。”封茗玥出言打断，“松烟，你且说说，郝嬷嬷是怎么跑的？”

　　松烟赶忙答道：“据守门的说，郝嬷嬷跑之前有个婢女去给她送过饭，人在里面并没有待太久，但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等小的再去检查时，人就不见了。”

　　封茗玥眼波微动，这倒是有意思了，原本她只是故意安排柳忆之的心腹去看守郝嬷嬷，没想到柳忆之做得比她还直接。

　　当然这么做对她也有利就是了。只要郝嬷嬷跑了，柳忆之便可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郝嬷嬷身上，就连配合李丰饶之事也可以推为郝嬷嬷畏罪胡乱攀咬。然后再扑到父亲身上哭上几场，说不定父亲一个心软，她就又成了一朵无辜受害的白莲花。

　　“阿兄，”封茗玥转向仍旧大怒的封星澜，“柳氏在府里经营多年，她要想放走一个人，又岂是松烟能防住的，念在他平日里一直勤勉，这次就算了吧。”

　　这话说的封星澜心中一动，按说郝嬷嬷跑了，最愤怒的应该是妹妹才对，可她竟然半点都不着急。

　　“既然二姑娘为你求情，此事暂且记下，往后若有疏漏，两罪并罚。”封星澜威严地说道。

　　“多谢大少爷开恩，多谢二姑娘宽仁。”松烟连连磕头。

　　“放走人的看守与婢女何在？”

　　“已被拿下，目前押在前院。还有……夫人不肯将身契对牌等交出来。”松烟继续回报。

　　“好，真是好得很。”封星澜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甚，“吴伯。”

　　“老奴在。”吴三秋恭敬上前。

　　“叫吴婶子带两个信得过的仆妇跟我来。”

　　“是。”不多时，封星澜带着三个仆妇，加上封茗玥和杏儿，直奔主院。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主院，此刻却寂静无声，唯有主卧的窗户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

　　“踹门。”封星澜冷声下令。

　　咣当一声，房门被一脚踢开。封星澜迈步进屋，带着寒芒的目光直刺柳忆之。

　　“封星澜，你要造反吗！身为人子，竟敢带人闯进继母的屋子，成何体统！”柳忆之声音尖利，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猫。

　　“体统？”封星澜冷笑，“若不是还顾及体统二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柳忆之，要么你将钥匙和中馈对牌交出来，要么我就让人搜。”

　　“你敢！别以为你刚从贡院出来就了不起，就算你高中状元，我也是你的嫡母！你这是以下犯上，我要去御史台告你忤逆不孝，让他们剥夺你的功名！”

　　忽然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声音立刻转为楚楚可怜，“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星澜竟然如此不顾礼数地闯了进来。若是日后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议论我们封家。”

　　封荣站在门外，沉默中又带着震惊。他已经知道了柳忆之有两幅面孔，但亲眼看到如此自如的切换时，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些年，有多少次，是前面刚刚对两个孩子厉声喝骂，转头就对他温柔小意，然后再“柔柔”地告上一状？

　　他不敢去想。

　　“最后问你一次，东西你交还是不交？”封星澜丝毫不在意父亲在不在场，声音依旧冷如寒冰。

　　柳忆之见状，索性撕破脸皮：“我就是不交，你能奈我何？封星澜，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嫡母，你若是敢动我，便是大逆不道！”

　　“钥匙就在我身上，我倒要看你敢不敢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