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领域》林賾流

27、灵魂领域 第六章 亡者们的絮语（三）

　　本以为风波到此结束，若寒却发现默先生离开办公室的次数变多了，而来找他的人也是，那些人对若寒视而不见，然而她还是觉得不太自在，每回默先生和那些人对谈，反正若寒也听不懂中文以外的鸟语。

　　虽说是视而不见，偶尔出现目光交会时，这时看见的眼神却让人感到很不愉快，若寒暗想，简直不把她当人看，她的意思是好歹自己也算灵魂领域一份子，基本上大家都是灵魂这点应该是同等的，但为何她明白感受到自己被歧视，那已经不能说是错觉了。

　　因为，只要拿默先生做比较基准，很轻易就能分辨这种差异，到底哪边是傲慢，哪边是看异形的眼光，新人有这么稀奇吗？若寒在心底碎碎念个不停。

　　不过，比较起什么也不做的她，他的压力看起来又更重了，原本就缺乏笑容的默先生，如今更显得严肃，但若寒倒也未因此受到更严苛的待遇，总之这两天审计官办公室渐渐变得门庭若市，若寒开始觉得要不要干脆移师到图书馆算了。

　　但她又想待在这里，截至目前为止，情况也不能说很糟，仅是若寒之前过得太舒服了在找碴而已。

　　若寒正想出去透透气，毫无心理准备地推开门，枣红头巾映入眼底，男孩吊起一双冷冷的黑色眼睛瞪向她，顿时胸口暴发了剧痛，像有人强行将一大块冰塞入胸腔，若寒无法思考，觉得眼前一黑直直倒下。

　　好痛，这种感觉……她想起来了，自己被杀死的瞬间曾经体会过，为何她忘了呢？隐约有人接住她，自己被横抱起来放上躺椅，除此之外，思虑已被痛楚破坏殆尽。

　　黑暗，就算张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她在迎接死亡瞬间的印象。
　　若寒猛然张大口，却连半声尖叫都无法吐露，看在默先生眼中，她只能做到极端痛苦地筋癴着。

　　“纯！你勾起‘混乱’了，为何不通知我就过来？”

　　“她还记得？”小男孩也有点吃惊。

　　破碎说话声穿入黑与白的破碎视野间，意识徘徊在尚未成形的世界中，感到一团温暖覆上额头，颤抖手指触及硬物随即死命抓住，不知过了多久，若寒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模糊视力逐渐恢复清晰。

　　随即她看到默先生手腕从自己眼上抽回的动作，而她尚未写完的书则紧紧抓在手中。

　　那个男孩仍在一旁观看，表情却相当吓人。

　　“若寒，听得见我说话吗？慢慢深呼吸。”声音像在天花板上盘旋，离自己非常遥远，若寒虚弱地点头，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那次也偷看过这个小孩一眼，事后也无不适。

　　确定她没事后，默先生从长椅侧边起身走向纯。

　　“默翁，这怎么回事？你没将她送进‘花房’吗？如果被上级知道你这么做──”
　　纯急急追问。

　　默先生眉心略褶，直直注视着纯。

　　“那不是我的工作。我是破例接手这个灵魂，别拿其它阶级作法逼问我。”

　　“你明明知道一定得送进花房否则会有后遗症！”纯抓着审计官的袖子着急地说。

　　“说中文吧！既然她看见你却出现“混乱”反应，表示二十一号领域已经在关注这件事，这两天进入界馆的领域住民也大幅增加，要装作没事已经不可能了。”

　　默先生缓缓回眸，若寒正努力支起上半身，仍用单手按住胸口。

　　“默先生，到底……为什么……”她连话都说不太清楚，还好，那阵疼痛并无持续发作，除此之外，她并不怕那个男孩，明明就没有害怕感觉，为何她会忽然变成刚才那样？

　　“我是来通知你──算了，小姑娘也一起听，最近可能有发起一场听证会，审判你做为第一阶级审计官是否适任，那些家伙果然忍不住行动，该死的邀请卡我也收到了。”纯握紧拳头侧过脸。

　　若寒隐约感到有什么在她不明白的时候发生了，而未来自己将无力阻止，她下意识揉紧了衣服。

　　“我也猜到了。”默先生冷静地开口。

　　“默翁，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若你执意要包庇那小姑娘，而且她没进过花房的事情曝光时，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大概也会选择同罪吧？”

　　纯咬牙切齿道，他把责任都怪到这个他亲手拾取的女性灵魂上，而他明知默翁会同情，就如同当初收留他的情况，可恶！那样也就违反规定了。

　　对于纯的瞪视若寒不知所措，明明他才是那个袭击她的人，可却表现得错在自己。

　　相较于纯的激动，默先生神色平常，轻拍了他的后脑作为安抚，随即却开始做外出准备。

　　“你要去哪？”他话还没说完呢！

　　若寒则是看着纯抓狂的模样，由衷产生同情，原来看他人出现当初自己对默的反应，感觉比预期要舒服。

　　“我去找个人亲自确认，你待在这里盯若寒写书，别放她乱跑。”

　　“什么！”纯音调跳了八度，另外一个不敢置信的是若寒。
　　“我不要！”

　　明显就是无法共处的两人本能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对审计官抗议。

　　“要和这么谋杀我的人待在一起，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这种幼稚的女人会让我过敏！看那句话，充满了漏洞，这种人也可以写书？哈！”纯负手抬高下巴，对上立刻被点燃的若寒。

　　“别让我说第二次。”

　　这厢手已探到门上，默先生回头，两人立刻噤声。

　　反正门关起来，外面听不到就好，默先生感到有点头痛，他可不希望回来看见的是一团废墟。

　　“纯，你是长辈，别和若寒闹，另外将其它两种能力也告诉若寒，当初我不说就是怕引起混乱，现在看来懂得比不懂要安全。”

　　“好啦！默翁，你自己小心。”纯颓下肩膀，一手抓下头巾甩到桌上，若寒才发现他脑后留着一条辫子，而纯已经自动自发拿出茶具给自己泡茶了。

　　等默先生脚步声远离，两人都露出了狰狞原形。

　　“女人，听到了就快去写，少烦本大爷看书。”纯坐在默先生座位上，顺手执起书本对半摊开，俨然监督貌。

　　小孩儿据大桌，可笑！

　　若寒压根儿没打算听这个小鬼的话。

　　“你当初为何要杀我？”站在桌前，若寒拍着桌面打断了纯的静思。
　　男孩昂起头，嘴角浮现冷笑。

　　“我说你这小姑娘真是不懂礼数，别以为默翁待你好就上脸了，我最讨厌你这种无知的低级灵魂。”

　　无知？低级？

　　若寒咬牙。

　　“你才是小鬼头，对大人要尊敬一点！听到了没有！”

　　“很好，如果你也有这种认知，就快对三百多岁的前辈磕头认错，然后乖乖回你的位置上。”纯咧开白牙露出森森笑意，一记回马枪杀得若寒措手不及。

　　气死她了，若寒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毒舌家，一时之间找不出弱点攻击，顿时累积成内伤。

　　她大步跺回长椅，却非乖乖写作，而是拿起漫画长城高筑。开玩笑，和这个小鬼同处一室她哪里还有心情创作。

　　这时候默先生不在场，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

　　若寒闭起眼睛，仔细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对话，原本想离开办公室的冲动也消失了，暂且就勉强待着，等默先生回来，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至极的躁郁与不快感，说不上来到底是若寒或纯散发的敌意谁较多些，可以肯定的是，这股沉闷张力已经使得办公室达到微妙临界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响，则仿佛隐形倒数计时。

　　室内无风，键盘上琴谱却像是承受不住般，抢先飘落了一页，正好滑翔到纯及若寒中间空地上，吸引了两人眼角余光注意。

　　捡与不捡？意念同时产生于两颗心灵，而不希望对方碰触到那张纸的直觉也是，若寒一咬牙，打算无视当下，纯小小身子从椅垫上跃下，朝那页曲谱走去，同时也缩短了他与若寒的距离。

　　“默翁的心意用在你这种人身上，还真是十足浪费呀！”冷嘲声音钻入耳朵，刺痛感像是有人拿冰钻从后腰一口气刺入，若寒僵了僵。

　　她听到手指碰触到纸张的声响，只一瞬掉落的谱就被捡了起来。

　　“他只是工作狂而已。”若寒话含在口中嘟囔着。

　　一声巨响炸开，茶几上书塔纷纷被震落散了满地，若寒张口结舌，纯那一下扎实地拍在木头上，他不痛自己都替他痛了，但随即对上小男孩冒火的眼，若寒本能缩缩脖子。

　　“怎会有你这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白痴女人！”纯怒极反笑，那副表情放在童颜上格外微妙，即使若寒知道他存在几百年了，但还是无法感到威严。

　　所以她也很快爆发了情绪。

　　“追根究底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死，然后被带到这个鬼地方来！我想上天堂啊！要不然投胎也好，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书，写到什么时候？永远吗？这里只是不那么痛苦的地狱而已！”

　　“和默翁无关，他照顾你和我拿走你的灵魂，都是任务工作，你要怪就好好反省自己做了哪些会让二十一号领域上级盯上你的好事吧！默翁那个人为了你好，明明自己处境都很危险了，还要我盯着你写书，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纯瞬也不瞬地瞪着若寒，她颤抖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