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领域》林賾流

21、灵魂领域 第五章 萌芽（一）

　　除了最低等的动物，所有的动物都受习惯所羁绊，常常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它们原本习惯的生活方式。　　
　　──Konrad Lorenz（1903-1989）

　　老人在水滴广场边缘已经待了许久，远远看去除了颜色不同，他与青铜雕像依稀要共度晨昏互为友人，当他看见广场进入了新的访客，不由得微微一动。

　　景物倒映小海眼中和玻璃镜面无异，足底水镜并不比她要更客观，蓝在她身旁，不快不慢地走着，这两个人独处时并不需要交谈，至多是交换功课方面问答。

　　她不去问蓝的心绪，只是像忠诚的小雁鸭，辨识着她的目标，却无后者的乞怜善感。

　　在他那称不上斑斓的人生中，蓝并未认为自己需要刻意改变，那就像被强行植入外来基因般令人厌恶，人在不自觉时并未有恒定时候，如此只需顺其自然即可。

　　自然界中存在着硬度大小殊异之矿物，而这层比较正是靠着彼此磨蚀划定，那只代表了某矿物与另一矿物并非在相同地质环境中生成，就这么单纯。

　　在一段并无须招呼的距离，蓝停了下来，无意地仰望天际，意兴索然出神，半晌后，他打算走得更远，纯粹散心而已。

　　老人追上了他，蓝只好再度暂停。

　　“天空现在一片漆黑。”艾曼努尔喟叹道，并用他那对蓝色眼睛注视着携带不同同伴出现的蓝。

　　蓝点头，算是赞同他的话。

　　“你并不是二十一号领域的人对吧？还有旁边那位也一样。”

　　照理说真相被揭穿，总该也有一点动摇，但这一对携手散步的小孩却自然得很。

　　“觉得这里如何？”

　　“还好。”蓝思考片刻给出这个答案。

　　“是吗？我倒是很喜欢二十一号领域目前整顿好的模样，难道没有半点吸引两位的地方吗？会再次在广场上遇见，还是你喜欢这个广场风景？”

　　艾曼努尔观望着蓝和小海的反应，笑意不禁加深，表现出和蔼长者为新入园地学生介绍的亲切，但对后者来说，似乎并无太多热情反应。

　　“艾曼努尔先生，你在二十一号领域待了很久吗？”蓝这么问。

　　“很久了，看我这副模样可以想见。”

　　“你知道早期的二十一号领域，和现在有什么差别？”

　　“也许总是老样子。”艾曼努尔搓着老手，然后将靠在腿边的拐杖随意转换了位置，从水滴广场上穿越的风似乎遗留了些许寒意。

　　“你知道吗？在人类身上不但拥有生的本能，也具备了死的本能，不，或许该说这是一体两面的冲动，然而进入二十一号领域的灵魂，往往在死的本能上，具备了较易觉醒的特质，换句话说，它压抑我们对官能快乐的追求，所以这些人对于永恒的知识要拥有更多潜力去认识。”

　　“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吧！这样一来这个领域的秘密对你将毫不保留。不好意思，看到有天份的年轻人，我这老头子忍不住要自我推销，蓝，你的能力已经充分展现在外了，能稍微考虑一下吗？”

　　“您太过奖了，我并没有什么才能。”蓝摆首道。

　　他纯粹为若寒的事而来，无论遭遇多少令人吃惊的意外，对蓝此人而言，似乎也存在着难以被诱动的原则。

　　“不，它就用明确形式表现在你的手上。”艾曼努尔看着他左手拿着的石雕月亮。

　　“这个？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

　　“就算如此那也足够证明，你在二十一号领域能创造出的潜力了。能借我研究看看吗？”

　　“抱歉，它不能离开我，否则也许会发生什么严重的意外。”

　　“真是可惜，不过依旧请你考虑清楚，在此之前，要待上多久都欢迎你们。”
　　艾曼努尔将年迈而经络浮布的手掌按在蓝肩膀上劝勉道。

　　眼角余光发现水滴广场西面街口隐约有道人影活动，蓝当下触动了心中疑虑。

　　“我有事先走了，再见。小海，跟着我，快！”

　　水面在蓝的快速奔跑下溅起，化作透明并反射着街灯光点的星星碎片，蓝一心追赶他尚不确定的人影，这次错过可能又得花上更多徒劳无功的时间。

　　艾曼努尔望着他们匆忙背影微笑着。

　　蓝在即将离开街灯范围的街道尽头截住发觉被追赶后也跟着逃避的人影，捉住她的手腕，那只是种直觉作祟，感觉对方与他一样在这领域中格格不入的外来感。

　　“停下来！”蓝扬高声音喊，后者慌乱地想要抽手，却无法使出太粗暴的动作。
　　“你也是死神吗？我受够了！你们到底把人的生命当成什么？我讨厌这里！放手！”

　　女人双眼含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喊着。

　　“若寒，是若寒吗？”蓝心下虽笃定八成，仍是出声询问。

　　“你怎么知道？”她看上去十分惊讶，不知正在躲避什么，左顾右盼慌张不定。

　　“陈时守告诉过我，我和你一样从人类世界过来，特地来找你。”

　　“咦？”她张大了眼睛。

　　“你也死了吗？”

　　“并没有。”蓝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若寒缩了下脖子。

　　“跟我去见陈时守，有许多事要问你。”

　　“等一下啦！我完全搞不清楚了！你说你是活人，没死就到这里来，还要我去见一个小说人物？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啦！”她一副即将抓狂的模样。

　　“二十一号领域。”

　　“不是……”若寒叽哩咕噜念出一串拼音，这听默先生说过好几次的字汇，若寒知道很重要，但字典中却查不到，她以为是那些人自己发明的专有名词。

　　“那是英文，你听不懂吗？”蓝看上去似乎有些无力，这一对笨蛋情侣倒是挺配的。

　　若寒如遭电击，抓着她的小男孩终于松手，她张口喘气慢慢厘清思绪。

　　“那这里就是我的故事世界，陈时守和你都是我的角色，只是我还没写出你而已，所以我只是在作梦啰？原来是梦啊！害我担心这么久！”

　　“……”
　　蓝记起自己刚遇到恶梦时，也曾经这么以为过，但现在可不是和若寒争辩谁是蝴蝶谁是庄周的悠闲时刻，若他直觉没错，二十一号领域未知部份不但深具危险性，并且会危及现在的他们。

　　认知得来的经验中，同时具有真实和谎言二重性质，答案已经被架构出来，蓝却缺乏那个关键角度，整合全体的钥匙。不过，他绝不会答应艾曼努尔的邀约，因此找到若寒后切莫不可再浪费时间。

　　“不是梦，我也非你的妄想产物。”

　　“在梦里大家都嘛觉得那是真的。”若寒摇摇手，坐在地上休息，刚才跑得太喘了。

　　蓝开始怀疑陈时守描述的交往对象，和他眼中所见是否为相同的人，虽然他不否认女人身上的矛盾本质，但陈时守还是应该去眼科洗洗眼睛才对。

　　“你要把这里的一切当成幻想也可以，若寒，倘若你要用简单方式去安慰自己逃避理解，但是有个笨蛋已经打算为了你连灵魂都舍弃，你至少要去和他交代清楚！”

　　若寒停止扇凉，对着这个比默先生还要让她更有威胁感的小男生。

　　“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你说话方式看起来不像小孩子，谁晓得你的真面目又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认识你吗？你说为了我的事才来到这里，感觉上我很可能认识你这个人，但你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保持怀疑是件好事，但你用错地方了，见了陈时守你会明白，我不认识你，是听了他的话才知道有你这个人，而且被死神夺走灵魂。”
　　蓝不再拉着她，只是站在原地。
　　“我在现实上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种样子只是来到这里不得已的变化而已。”

　　“这之前你到底待在二十一号领域的哪里？”

　　若寒瑟缩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抱紧她怀里的书本，咬着下唇沉思。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明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在那个地上都是水的广场约好见面，现在的我什么都无法确定，到底你们是真，还是全部都是假的？就算要跟你们走，这样真的好吗？我要自己决定。”

　　若寒看着深锁眉头的蓝，和他身边可爱却同样陌生的小女孩，他们都望着自己，似乎相信她应该要跟他们回去才是。

　　“别跟着我，不管你们住在哪里，快回去吧！我不想要……被跟踪。”

　　“我是蓝，她是小海，你不用费心思考我们是谁，因为过去从来不认识，所以你不妨从为何自己会在这开始想，慎选你信任的对象，我们来带你回去，而这个行动并无保障。”

　　蓝凝视着张口却欲言又止的若寒，末了化为叹息。

　　“但若你希望回到过去的生活，我和陈时守会尽力帮你脱离二十一号领域，无论这期间遇到多少困难。有件事必须先让你知道，陈时守是这个领域的人，工作身分是死神，他经历的迷惘和挣扎并不亚于你，就算如此他还是决定以背叛者的身分帮你……”

　　若寒没有听到最后，她转身朝黑暗的街跑去，留下蓝和小海彼此并肩牵着手。

　　“人类就是像她那样动摇不定吗？我姊姊也是，虽然我爱着她内心的黑暗，但却不觉得她特别。”小海蓦然开口，她是太阴国度居民，过去曾寄居在人类女性心中，而又因为女性的愿望，进入了先天缺陷的胞妹胚胎中以人类之姿成长。

　　“那个陈时守会后悔的，人模拟太阳那个傻瓜要善变多了，纵使我太阴的面貌也无那么混乱。”

　　“那是……他们自身的问题。”蓝对着小海说，他还记得这个国度居民的眼泪，是为了人类和自己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