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领域》林賾流

13、灵魂领域 第三章 二十一号领域（四）

　　界馆西侧一处宽敞的办公室，墙面即是档案柜，桌上堆着卷宗，相对另一侧则有长椅，靠着桃花心木矮桌，而在桌边还有贴墙放置的大键琴，几张没放好的乐谱飘落键盘上，谱架边横放一束干枯的紫罗兰。若寒好奇地趋近，可惜曲名是以花体手写的外国文字，她看不懂五线谱，无聊之下只好仔细辨认，渐渐看出那串不长的文字似乎是“L'ame en peine”，但不懂意义何在。

　　光是英文就可以打死她了，何况是不知哪国的鸟文，若寒叹了口气，将好奇心从那架有双层键盘古色古香的钢琴（大概是钢琴）移开，被带到这个办公房间后，她等了快有一个小时了，或许是如此，当埋头书写的那人终于停下动作，自己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气氛，好压抑。

　　几乎被桌上档案给遮掩住，如果不是那人明显是个青年男子，若寒真要以为他是幽游白书里的小阎王化身。男子抬头，戴着现代少见的夹鼻眼镜，等他站起侧身绕出，她才看到原来那男人并非短发，而是后脑长发以丝绒缎带束起，还打了个蝴蝶结固定，若非他穿着正常的衬衫和长裤，若寒也不会感到格外奇怪。

　　“请问……”

　　“嗯。”男子从喉咙深处中滚出个鼻音，像是房间里并没有多出一个人，若寒将其视为他允许自己继续说话的反应。

　　“我到这里要做什么？”她由床上醒来，走出房间后，走廊上有些经过的人，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她，随即要她上楼，到审计官办公室报到。

　　她好像该生气吧？突然被一个小鬼插胸袭击，然后就失去意识，那一瞬真的相信自己会死，醒来之后凶手却不知跑哪去了。

　　“登记，我是第一阶级的审计官，你可以称呼我为默，不过最好能加上先生。”

　　男子有着欧洲人的白皙深刻面孔，眼眶适当地陷下，阴影让那双祖母绿眼眸更显得明亮，然而这个外国人却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让若寒感到某种荒谬的喜感。

　　“呃，那个默先生，我可以问一下，这里是台湾吗？”若寒小心翼翼地选择问题。

　　“不是。”

　　难道她被人蛇卖到国外了？若寒顿时浑身发冷，照理说要抓也会找条件好一点的吧？她不过是个快要迈入轻熟女的普通SOHO族而已。

　　“那是哪里？”

　　“二十一号领域。”

　　这个回答有意义吗？若寒鼓起勇气看着他。

　　“你已经死了。”

　　“默先生，我知道了，这是行动艺术？你们挟持我的行动就是为了配合演出，这个、这个还有窗外的那个钟楼都是道具对吧？这一点都不好玩，已经犯法了。”

　　若寒语无伦次地说，那个俊秀的眼镜男子并未因她的话动摇，他是认真的。

　　“这里是灵魂专属领域，而你则是新加入的居民。”

　　“我不信！”

　　默先生直直地朝她昂首阔步逼近，若寒以为他火大要威胁自己，本能闭上眼睛，却感到微风扑面，他从她肩侧擦身而过，若寒这才发现两人身高差距之大，真要打起来自己也没胜算，但是默先生径自走到了门口，只见他背影停了下来。

　　“现在必须去打一通重要电话，你是今天受理的最后一件case，破例多给你些许时间适应，等我回来再办理登记手续。”默先生不带感情地说完，推门而出。

　　“搞什么鬼啊！”审计官一消失在眼前，若寒立刻将十指插入头发狂搅，帅哥了不起吗？她也是有自尊的新时代女性，岂会只顾着流哈剌子就忘了进行思考程序。

　　若寒明白那个叫默的家伙是不会好心帮自己了，不自动点弄清楚到底来到什么鬼地方，对一无所知的她很不利。打定主意，她蹑手蹑脚地接近办公桌，发现桌上公文是连字母都没看过的鬼画符后，只好改弦易辙朝靠着桌脚摆放的纸箱下手。

　　大约40x35cm大小的纸箱，里面装有一堆书，由于堆放方式杂乱，有的书背朝上，有的却看不出来，若寒索性拿起整迭像扑克牌般摊在地上，大都是鸟语，她看不懂也不觉得自卑，翻着翻着一段熟悉字形闪入眼底，繁体中文！

　　写些什么玩意？若寒自然看下去，她翻到的那页刚好是故事中比喻短篇童话部份，用黑体字特别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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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地方，只有一盏路灯，除了路灯附近有亮光，什么也看不见。

　　某一天，有个黑色怪物来到路灯下，对路灯说：“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你。”

　　路灯回答：“我不认识你。”

　　黑色怪物说：“是的，你不认识我，可是在黑暗的世界中，我唯一见到的方向，就是你的亮光，所以我才知道我在哪里，以及我要去哪里，所以来到了你这里。”

　　路灯说：“那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要照亮我自己。”

　　黑色怪物谦卑地走进了路灯之下朦胧的光晕中，即使如此，它看起来还是黑色。

　　“可以拯救我吗？可以告诉我这世界什么时候不再黑暗吗？”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基本上，我没想过会看到你这种东西。”

　　路灯很坦白地陈述着。

　　黑色怪物说：“那至少给我一点你的温暖吧？”

　　路灯并未拒绝，毕竟它总是一直亮着，怪物就这样靠着灯座。

　　时间不停流逝，习惯了朦胧光线的黑色怪物，开始觉得周围变得更寒冷了，它又感到悲哀起来，于是问路灯新的问题。

　　“你的光芒虽然美丽，但为何不能变得更温暖呢？我冷得受不了了，不如告诉我往哪个方向有比你更温暖的路灯吧？”

　　路灯回答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我只知道有我这个路灯。”

　　怪物生气了，它又痛苦又寒冷，路灯却说着和一开始相同的话，它真是个可恶的路灯！

　　“好吧！我要给你这傲慢的家伙一点教训！”

　　怪物用它所有的触角缠住路灯，一口气攀爬到路灯发出光亮的灯罩上，撬开玻璃活门将所有灯油都吃光了。

　　路灯的蕊心发出一声叹息，伴随着白烟熄灭了，世界从现在开始，真正地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黑色的怪物也失去了它和黑暗的差别，它只好消失在黑暗中，偷偷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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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寒直接跳到结局，这好像是本有推理剧情的爱情小说，她刚好翻到了犯人的手札部份，猛一看还以为是童话故事，合起精装书皮，书名上用大大的黄铜字体印着－－

　　“很多人的世界”

　　作者：陈时守

　　陈时守……这三个字相当眼熟，若寒暗忖着。

　　忽然间她叫了出来，急忙用手掌挡住口，那本书因此从膝盖上掉了下去，纸张滑动着，停在扉页上，那里有张黑白印刷的照片，是个不愿面对镜头而侧脸，因此看起来有些忧郁的年轻男性。

　　“怎么可能……”

　　陈时守是自己创造的故事人物，她怎会在这里遇到根本不存在的人物，而且手上还拿着他写的书？更别提想象的角色居然有实际长相了！

　　若寒沉浸在剧烈的讶异中，身后门锁传出转动声响，有人将要进入这间办公室。

　　默先生再度回来，看来已打完了那通重要电话，若寒也不知自己如何在短短两三秒间从他的桌边连滚带爬移动到长椅上，然后发现自己下意识将陈时守那本书塞到怀里。

　　糟糕，如果被捉赃她铁定解释不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审计官冷漠地坐回办公桌前，双手十指交扣，垂放于桌面，目光直直地射向若寒。

　　肇因于作贼心虚缘故，若寒虽产生一大堆疑问和理由有待抗辩，却不由自主地点头，僵硬着肢体走回桌前。

　　“嗯，看来还有点用处。”审计官从抽屉中拿出一本书，并在其上放了张白纸递给若寒，她赶紧伸出双手接下，低头看去，那张纸是很白，只在抬头处打了蚂蚁般的几个鸟文字。对了，那些文件全没发现中文，仅有口头对谈是她贫乏理解范围之内。

　　话说回来，默先生曾回答她的问题，那是很重要又直接的问题，到底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听到叽哩咕噜发音，她仿佛有点印象，大概是某个专有名词吧，只是不能确定意思。

　　其实，就算是灵魂也罢，这些外国人对母语都很骄傲，能说中文就了不起了，更别说还把专有名词专程翻成台湾人也听得懂的拼音，若寒姑且拿开那张纸，翻阅著书本，一片空白又作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