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在Ⅱ》玉隐

16、第十六章

　　这一天，醉声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有人为苏小柔赎身了，听说是金陵附近大户人家的主人，赎了她娶作小妾。苏小柔不是醉声香的头牌，所以这算不了大事，但也绝不是小事，因为醉声香的头牌花解语亲自为她摆了宴席送行。这一桌酒宴没有邀请王公贵族风流雅士，仅仅是醉声香一众要好的姐妹齐聚一堂，弹琴跳舞饮酒填词，全不为讨好那些恩客，只为自己挥洒喜怒哀乐。
　　花解语执了酒杯敬上苏小柔：“小柔妹妹，恭喜你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苏小柔的脸上看不出几分喜悦，反而叹了口气：“姐姐，你是最知道我心思的人，也知我离开是去做什么……与其那样，还不如留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
　　花解语温柔的笑了，她是极妩媚的女子，她笑起来令身边所有的女人都会黯然失色，让所有的男人迷醉销魂。但是现在她的笑容中夹杂着几丝苦涩，让人看了隐隐心痛：“小柔妹妹，圣姑收了咱们几个为徒，从小把咱们养大，吃穿不愁自不必说，还教了咱们琴棋书画和武功，你说是为了什么？咱们贫苦出身的女儿家，有的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或是赶上灾荒年月被父母卖掉换钱粮，再或者刚刚懂事就嫁作童养媳劳碌一生，与那样悲惨的命运相比，咱们能遇到圣姑能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你难道还不满足么？”
　　苏小柔轻抿嘴唇眼眸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姐姐，这道理我明白，将来能服侍教主是我的荣耀，更别说教主还许我名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你为何愁眉不展，郁郁寡欢？”花解语问出这句也似乎是有了觉悟，“难道你对莫问情动了真情？”
　　苏小柔没有回答，可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女儿家痴痴爱上一个人，却又知道无法相伴一生的幽怨，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我就是放不下他啊，怎么也放不下。”
　　“圣姑不会允许的，他不会娶咱们之中的任何人。”
　　苏小柔激动道：“为什么呢？就算是现在为了光复圣教他不能顾及儿女私情，可是将来总要有真心爱他的人来照顾他啊，与他白头偕老啊？难道说他会与那个慕容丝雨过一辈子不成？”
　　花解语摇头：“圣姑不会放过慕容家的人。”
　　“那莫问情岂非仍是要孤零零一个人？他为圣教付出那么多，从来不懂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怎能不叫人担心？”
　　花解语的脸上也无法维持笑容了，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圣姑说过，他只是为了光复圣教而活的工具，他活着是为了圣教，将来也会为了圣教大业而死。”
　　“这样也太残忍了，咱们为光复圣教牺牲一切自然毫无怨言，可莫问情是圣姑的亲生儿子啊，她为何对自己的骨肉也不怜惜？”这个疑问苏小柔闷在心中很多年了，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其他的姐妹们也早有疑问，经苏小柔一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花解语幽幽道：“论年纪，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是比你们早两年跟在圣姑身边。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莫问情到底是不是圣姑亲生的。”
　　她一开口，别的人立刻停止了议论。
　　苏小柔催促道：“姐姐，听说那时候你和师傅还有莫问情生活在一起，你是最早认识莫问情的，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可爱么？”
　　“以前你们问我，我都不愿讲，现在小柔妹妹要离开了，又那么想知道，我就破例说说。”花解语顿了一下，伤感笼上心头，“虽说那时候我和师傅住在一起，可是并不能常常看到莫问情。”
　　苏小柔疑惑道：“姐姐那时六七岁，莫问情也该是那个年纪啊，他不和母亲住在一起么？”
　　“不要急，听我慢慢说。”花解语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忧伤，“我被圣姑收为弟子带在身边，每天她教我读书习武，为我做饭缝衣，就像慈爱的母亲一样照顾我无微不至几乎寸步不离，我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样的关怀宠爱，幸福极了。刚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圣姑还有一个儿子，圣姑也没有提起。过了一段日子，我发现每隔几天圣姑就会一个人到山上去，她不说原因也不带我去。直到一年以后，我的武功略有小成，圣姑忽然说要考考我，就带我去了山上。原来山上有一处隐蔽的山洞，若非圣姑带着我，就算我走到近前也发现不了入口。山洞中阴森寒冷稀稀落落的燃着几盏油灯，那是正月里，我身上穿着新裁的棉衣仍然觉得手足冰凉。圣姑给了我一把短剑，向一个角落一指：‘解语，看看你能接他几招。’我这才看见那里还有一个人，竟然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他原本是坐靠在墙边地上，看到我们进来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对圣姑行礼道：‘娘，您来了。’”
　　“那个小孩子衣衫单薄，脸色苍白，容貌清秀俊美，可惜面上毫无表情，眼神深沉似水有点冷冰冰的，没有本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可爱和天真，而且我还发现他的右手腕被铁铐锁住，延伸出一段铁链固定在山洞的石壁上。我疑惑地问圣姑：‘他是您的孩子么？您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里？’圣姑微微一笑：‘没错，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光复圣教，留他在这里是训练他的武功，让他早日成为合格的工具。’我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觉像是正在发恶梦，傻傻地问道：‘师傅，将来我也会这样学习武功么？’圣姑摇摇头：‘你将来要做的事情和他的不同，所以你不必像他这么辛苦。别想这么多了，和他过几招，我看看你的本事长进了多少。’”
　　“我拿着剑的手有些犹豫，圣姑却厉声道：‘快动手！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我从未见过圣姑如此严厉的样子，吓得一激淋，匆匆忙忙刺出一剑。他手里根本没有武器，右手还被铁链束缚，只有左手招架，我怕伤着他，故意偏了准头。他却冷冷对我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出全力受伤的会是你。’我当时有些气恼，明明是我好心他却不领情，于是我认认真真和他打了起来。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我手中的剑根本沾不到他衣服边，不到十招，我的剑就被他用左手轻轻松松抢了过去，他左手持剑挥洒自如行云流水一般攻出，我还未看清他的招式，他的剑就已经抵住我的胸口，将我定在了原地。”
　　“圣姑一把拽开我，说了一句：‘到一边好好看着。’就出招开始攻击自己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圣姑真正出手，可是这一次她招式凌厉狠辣无比，似乎要置对方于死地。那时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剑术再好又怎能敌得过教他武功的母亲呢？他们两人过招的速度和身法非常快，我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手腕上那段铁链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山洞中回荡。突然他闷哼一声跌在地上，原本在他手里的短剑已经到了圣姑手中，剑上还滴着血。圣姑却笑道：‘不错，虽然你受了点伤，但是毕竟能这么快就化解我的杀招，很好，看来你这些天很用心，希望下一次咱们再动手你就能全身而退。’我看见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右手臂的衣衫湿红一片，他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痛一样，面色如常地说道：‘孩儿会谨记娘亲教导，继续努力的。’”
　　“圣姑赞许地点点头，拉着我就要离开山洞。我迟疑道：‘师傅，您不给他疗伤么？咱们不留下来陪陪他么？’圣姑却漠然道：‘山洞里有药，他会自己处理伤口的。’这样狠心的话他仿佛习以为常，他不恳求也不挽留，只是怔怔地望着我们眼眸中流转着哀伤，小声地问了一句：‘娘，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圣姑没有看他，随口说道：‘五六天以后，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我离开山洞回到山下的住处。”
　　“一路上我满腹疑惑问东问西，圣姑却只给了我一个解释或曰答复：‘你是不是很同情他？你想不想帮他？’她看着我拼命点头就慈爱地笑了，‘很好，既然这样，你要加倍努力，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学好本领，多一个人手，他就能少吃一些苦。其实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又怎舍得，可是现在圣教人才凋零，为了光复大业我们不得不牺牲。’”说到这里，花解语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圣姑本来不让我讲给你们的。你们入门的时候，莫问情已经被送去别的地方修行，最多逢年过节的时候圣姑会接他回来与咱们团聚。”
　　苏小柔神情凝重道：“姐姐，我虽比你晚两年入门，但是算算时间可能是留在师傅身边最久的一个。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师傅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咱们其实知道的都不多，莫问情究竟是怎样长大的，吃过多少苦，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你若真的那么爱他，想帮他，就按照圣姑的安排去做，默默付出奉献，等圣教一统江湖称霸武林的那一天，莫问情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苏小柔痴痴道：“那一天何时才能到来呢？”
　　“不远了，只要咱们一起努力。”花解语坚定道，“按照圣姑的计划，调派你去教主身边，我带着其他姐妹继续经营醉声香这个密报网，现在正是圣教复出的关键时刻，你必须放下个人情感。”
　　“姐姐说得对。”苏小柔默默点头，可是她对莫问情的那份情感真真切切纠缠在心头，又怎是说放就放得下呢？

　　沉默不等于没有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