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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敌人 不过是史书 ...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舒砚躺在床上看着花纹繁复的帐顶,眼下些微的黛色像是白玉兰上一片枯萎的花瓣,望之可惜。

      窗外鸟鸣不止,舒砚心中思绪纷杂,意识朦朦胧胧之际,却觉再也无法安定,索性翻身起来披上衣服。

      踱到窗前,将窗子支了起来。

      湛蓝的天空飘散着几缕金色的云,那是被朝阳浸染出来的颜色,云层丝丝缕缕像是乳白色的炊烟,笼罩在瓦片上。

      墙头那棵树零零散散飘下叶子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最灿烂的盛夏就要过去了。

      院门掩映着,下人洒扫穿行,舒砚略微涣散的视线终于聚焦。

      舒砚的院子离舒庆娴的书房不远,若是舒庆娴要从那处离开,不想绕远的话少不得要从舒砚这里路过。

      舒砚“病后”更是少眠,初成为舒义明休养在家时,她多次趴在案上透过八角窗去看窗外的景色,凌晨时分万籁俱寂,似亮非亮的月光隐隐可照枝头露水。

      那时,每当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檐下草木上的露水就被震得滑落,她抬头冲门缝望去,似乎能看到一顶轿子被抬着路过。

      舒砚就知道那是她的母亲,母亲上朝去了。

      故而今日一抹挺拔的身影从门口路过时,舒砚先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又见有人走过,她才反应过来什么。

      几步追出去,远远见到那两道人影已经到了转角,消失不见了。

      她怔愣在原地,身后忽然有人同她说话。

      “咦……少主杵在这里做什么呢?”

      舒砚眉头轻轻压了压,转头就看到见明站在不远处,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乐师打扮的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低眉顺目地冲自己行了礼。

      “见明夫郎这是要练琴去?”舒砚拢了拢衣衫。

      见明笑笑:“是呀,练功总得起早贪黑的,奴可是刚从大人那出来就准备去乐房呢。”

      见明口中的“大人”自然不是别人,只能是舒庆娴,而他来的方向也正是书房。

      舒砚轻轻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路:“如此,就不打扰见明夫郎了。”

      落花正好飘落在舒砚的锦靴前,雪白色的花瓣很快就沾染了泥土,见明的视线一直盯那花瓣瞧。

      直到舒砚动作时踩到了那片花瓣,见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一样的神情。

      见明:“少主正站在这儿,可是在看什么人?”

      舒砚看了他一眼,鼻息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是啊,只可惜我出来得晚。”

      见明站在那却没有动,视线反倒越过舒砚的肩膀,去瞧远处。

      半晌,才似笑非笑问:“那少主就是没看见那人了?”

      舒砚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轻描淡写将问题推了回去:“怎么了?”

      见明一怔,立刻露出懊悔神色。

      “奴妄言罢了,请少主勿怪。”

      说罢,便匆匆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两个乐师扬长而去,路过舒砚身前时,忽然驻足。

      一股甜腻的香味钻进了舒砚的鼻息间,她不加掩饰地蹙了蹙眉,人也往后闪了闪。

      见明却是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须臾后又强压下那抹不快。

      似是好心般,说了一句:“少主知道大人见了什么人吗?”

      舒砚掀起眼皮,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无非是同僚,官场上的事,你也懂?”

      见明忽地一怔,方才那抹古怪的神色转眼间消影无踪。

      缩了缩身子示弱一般,自己打了下嘴巴:“贱.奴无知无畏,什么都不懂还敢在此妄言,请少主千万不要告诉大人啊。”

      说罢起身告辞。

      舒砚站在原地思衬了一会儿,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向舒庆娴书房走去时,脑子里忽地又闪过见明那模样。

      ……这见明,当真只是同僚送来的一个侍夫?

      她转身想招手吩咐下去,忽然想起自己昨夜从宫宴回来后便回了这里,平日伺候在身边的人都不在,于是便作罢。

      ……

      待到了书房前,舒砚在门外恭恭敬敬和母亲打着招呼,脑海中那翩跹的身影忽地刹那间一闪而过,舒砚才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方才临时起意搪塞见明,在对方阴阳怪气问自己——少主知道大人见了什么人时,回的那句“同僚”,倒还真是说对了。

      那人在母亲手底下做事,舒砚虽然见过,却也只是点头之交。

      母亲手下的官员才休朝时来汇报,却也不算什么怪事,见明有什么吞吞吐吐的?

      舒砚一边想着,一边行礼给母亲请安,先是在桌案上打量了一圈,见没什么奇怪的,又匆匆收回视线。

      “来的路上见过什么人了没有?”

      舒庆娴开门见山,舒砚也不隐瞒:“碰到了见明夫郎,他说母亲早上会客来着。”

      “今日还要回长公子府?”

      舒砚点点头,称是。

      舒庆娴笑笑,眸光意有所指,半晌后说道:“用过早膳再走吧,很久没有人陪母亲吃饭了。”

      舒砚抿唇笑笑,心里却丝毫不把舒庆娴这番话放在心上,见明晨起日落都来请安,二人朝夕相伴,母亲却说她吃饭无人相陪,怎么听怎么像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

      二人相对落座,朝食较为清淡,二人动了几筷子显然也没什么胃口,气氛沉静之际,舒庆娴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向舒砚。

      后者心领神会地放下手中汤匙,回望向舒庆娴。

      日光透过窗纸照在舒庆娴的脸上,犹白皙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许多细纹,那一双眼睛被岁月和风霜淬炼得像是两把刀子一样,在日光下寒光影动。

      “大理寺孙少卿被言官弹劾收受贿赂,圣人一早批了折子判笞刑,人也要被贬到那不毛之地去悔过。”

      舒砚原本轻放在桌案上的手猛地攥紧,瞳孔不可置信地猛缩,下意识道:“什么?!”

      舒庆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得知这个消息的舒砚大脑思绪翻飞,舒庆娴看着她,好半晌试图上前攥住了她的手。

      而舒砚,没有躲开。

      舒庆娴道:“女儿,母亲知道你和孙少卿之间有一些‘交易’,她遭受的这近乎是灭顶之灾的结果,是否和你有关呢?”

      舒砚凝视着母亲的面孔,一时没有答话,她一向狡黠,哪怕此刻在亲生母亲面前,面对如此推心置腹的疑问,竟然也只是以问答问地回了过去。

      “母亲觉得是谁做的?”

      ……

      风吹影动,枝叶婆娑,照在舒庆娴脸上的光半明半暗。

      她警惕着处在光影明灭中的母亲的面孔,却忘了自己逆着光,也许在别人的眼里,她的一张脸从来都隐匿在阴影中。

      就像舒砚这个人,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舒庆娴收回手,那样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不是你吗?”

      舒砚此时此刻知道自己必须要说实话:“母亲,如果你是我,落井下石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是你,落井下石也不会让人知道我的目的,”舒庆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下手会比这个干脆,母亲以为你还是心软呢。”

      舒砚咬紧牙关,闭目深吸一口气,耳畔母亲的声音还在响起。

      舒庆娴:“原来竟是误会吗……早上手底下的人来报时,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心想若是我的砚儿做‘灭口’这种事也要给别人留一线生机的话,那当真是太叫母亲失望了。”

      “够了,”舒砚难得失态,“母亲,你分明知道不是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舒庆娴眨眼间恢复神色,被舒砚顶撞却也不恼:“我是你母亲,足够了解你,所以我信任你。”

      说到此处,顿了顿:“可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利益杀亲杀子,世人自诩遗世独立,也不过是扑火的飞蛾,利益面前,哪有亲情?

      “若是母亲也如那史书上汲汲营营之辈一般,因为你的一点隐瞒和狠绝而心生忌惮,你我母女之间,最终也不过是史书上同室操戈的一个笑话罢了。

      “我是你的母亲,从前没教你的,现在教你,你纵然不喜欢听,却也该记住——你我之间的敌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舒砚倏然神情惕厉,舒庆娴点到为止,二人之间少见的有了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不过多时,消息不胫而走,这是小皇帝登基以来首次办了个受贿的案子,言传之间虽然没说明具体细节,大家捕风捉影拼凑着故事,最后便有许多人猜测了起来。

      而最先处于风口浪尖的,便是舒砚帮忙促成的那桩婚事。

      孙少卿家的子侄予斐然群主做妾室一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吹了。

      不知是谁手耳朵伸得长,一番打探后便知这门子亲事竟然是舒义明促成的,于是有关此案的风言风语又添了一个主人公,故事也添了一笔。

      所谓树大招风,众人虽然顾忌着舒义明的家世身份不敢过多揣测,但架不住人言可畏,一时间,舒义明竟成了满朝文武口中被提起最多的名字。

      ——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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