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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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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呢——”彭雪林无能狂怒:“儿砸、澍仔!我们家进小偷了!”
开放式餐区旁有一道通往后院的门。此刻大门朝外张到最大弧度,足以看清屋外后院景象,满目萧然。
他手中拎洒水壶把手,愣住原地不知所措。
彭雪林开垦的那小块花圃,外边圈竹篱笆将里边的月季保护牢靠。
就是怕奥利奥偷偷溜进来嚯嚯没了。
“奥利奥那完犊子玩意儿!”洒水壶‘哐当’落地,外人面前形象儒雅的大叔彻底撕碎人设,出口成脏。
远在隔壁的奥利奥正与奶奶进行亲昵互动,此刻它并不知道自己被安插了什么罪名。
楼上的彭佳澍光着上身,随便拣件短袖,手揪着领子翻面,穿好。
彭佳澍闻声而至,自然没错过老父亲甩锅奥利奥的话语,瞥见他一脸悲痛欲绝,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彭雪林自顾自地伤春秋悲——“没希望了,你妈还说只要我种满99朵月季就回来和我过日子,这可是我的爱情之花。那小兔崽狗子薅了那么多!”
彭佳澍扯了扯唇,戳穿道:“我妈明明说的是考虑考虑。”
“你妈你不了解?她说考虑就是答应了。算了,你年纪小,不懂。”老父亲语气十分肯定,根本不想听儿子的真话。
彭佳澍站在父亲身后,面部表情管理失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心软?
他妈可不会心软。
否则不会在他爸因为事业奋进飘飘欲然的时候,劝他不动,果断离婚。
彭佳澍认为他爸妈的关系极其复杂,说是破镜重圆,圆的不够完满。
复合不像复合、恋爱不像恋爱。
这么多年,说是离婚各自安好,可又相互纠缠,奇怪的很。
他妈妈离婚后依旧潇洒,但彭雪林一蹶不振。甚至死皮赖脸飞奔港城求和。
不惜以他这个儿子为‘筹码’,手握抚养权争取和前妻见面的机会。
彭雪林确实尽不到做父亲的责任,他妈妈也是,两人彼此彼此。
他单手抄兜,望着父亲弯腰捡起洒水壶的动作,想了想:“其实没有99朵。”
“什么?”
“我说那里面的花。”彭佳澍淡定伸指指向前方:“里边没有99朵,我数过了。哪怕不薅,也不够你挽回我妈的。”
彭雪林眉毛竖起:“你没事数花干嘛?”
他淡定非常:“不是奥利奥薅的,是我。但是这件事我暂且没法和您解释。”
彭雪林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忍痛道:“你妈薅和你薅都是一样的,大不了我再种。”
彭佳澍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您就不能买一束99朵的月季送她?你说种,几时有机会亲手养?奥利奥也是,哪样不是麻烦夏奶奶帮忙?日日浇水你都做不到——”
彭佳澍从来不管花的死活,回来的日子他不让奶奶来,自个儿封条水管连接水龙头,随便洒几下过去了。
彭雪林工作性质缘故,一年到头仅有几月回琳琅,剩下的日子进剧组。
他以前是出版作家,后来转行当编剧,进组随时待命。长年累月的老搭档离不开对方,一有项目就跟着剧组跑。
小叔对彭佳澍真比得上他亲爸,入学放假全由小叔操持。去学校准备的东西,假期回来,进游泳队、决定未来走的路,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与小叔商量?
彭雪林不是傻的,听出儿子话里有话,顿时手足无措:“澍仔,我……”
彭佳澍揉了揉眉心,不耐道:“到时间了,过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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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两家好久没这么齐的聚一块儿吃饭了,举个杯呗?”
餐桌上,夏沧书握着天鹅颈的醒酒器,通红酒液倒入器皿,兴致勃勃地高举红酒杯。
日子难得,大家不扫兴,纷纷举杯附和。
依旧爷爷奶奶主位,男女一人一边。因为多出彭雪林,彭佳澍入座她旁边。
今日菜品丰盛,多了两道杭帮菜,西湖醋鱼和东坡肉。
不知为什么,几乎是彭佳澍进门那刻,夏橙便发觉他情绪不对劲。
虽然平常话不多,但今天话更少。
进门招呼、替她们端菜,样样礼数周全,可少了几分精神气,厌的一张脸。
酒过三巡,桌上饭菜逐渐扫空。
大人间的谈话透着无趣,讲着年轻人不想听也听不懂的话题。
夏橙轻咳了声,正好掐在戛然而止的安静氛围,惹得大家齐齐望向她。
她愣住几秒,饭碗一推:“我吃饱了。”底下的手指戳了戳身边彭佳澍的大腿外侧,暗示明显。“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去溜奥利奥。”
夏橙果断离席,找到客厅桌面的牵引绳,刻意抬高音量呼唤吃饱饭趴地的奥利奥:“过来,姐带你去玩儿。”
穿好鞋,牵狗出门。
她站门外等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果然是彭佳澍。
他两手插裤兜,脸色冷冷地。抬眼见到夏橙,扯唇勉强一笑:“姐打算带我去哪?”
去哪?
这问题她三个多小时前问过,在他房间外。
彭佳澍带她到后院,五十平的后院只有一块小花圃,竹篱笆围栏,视线穿透缝隙看清里边的花是月季。
他持着窗台拿的剪子,开了篱笆围栏的门。半晌,十一朵合拢的月季花枝被他握手心里,递到她面前。
夏橙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他不接茬:“没,想送你花,不行?”嘴边勾着笑,含情目深深凝视。
“还有呢?”夏橙抿唇,故作正经道:“我记得不止花。”
“这道题我不太会。”彭佳澍沉吟片刻:“你容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她手里的绿色根茎沾染点点泥土,随动作抖落,甩了甩手。
彭佳澍凭借一己之力打破刹那的温情氛围,“怎样才不矫情。”
“嗷——”
焦躁的奥利奥低嚎,它受不了慢吞吞的速度。偏偏两人不讲话,迈步的姿势都同频率,出奇地缓慢。傍晚,薄暮挂天边,由暗红转红橙色,那颗像蛋黄的太阳身影掩于山峰处。
彭佳澍开口:“我来牵吧。”
夏橙仍绞尽脑汁想开场白,闻言把牵引绳给他,绳换人牵,奥利奥安分了。
走神的夏橙注意这一幕,拧眉瞪奥利奥:“你还看人下菜碟呢。”
彭佳澍被她逗笑,忽然伸手摆她眼前,五指外扩问:“你呢,要不要我牵?”
“要。”夏橙展颜,五指相扣。
她扣完想起两人身处的地方,后怕地四处张望,他们走小道,路过不少居民门口,还是有那么几分危险的。
她颇有些欲盖弥彰地靠近,不让人从后面发现相牵的手。
彭佳澍看穿她想法,心情极好地嘲道:“胆小鬼,有贼心没贼胆?”
“心情不好?”她倏然转换话题。
“不算,和我爸争了两句。”彭佳澍说实话,情绪早已缓和,“何况看见你什么坏情绪都丢到一边了。”
“油嘴滑舌。”她语调嫌弃,唇角却上扬,问起不切实际的话题:“那如果我惹你生气呢,你会怎么办?”
彭佳澍思考数秒,“就地正法。”
夏橙手指使劲夹他手间,气鼓鼓地双颊犹如红苹果:“好好说。”
“家法伺候?”彭佳澍撇头看她,眉尾轻扬,一肚子坏水。
她根本就不该和他闲扯,想都知道下句没好话,拧头不理,心情爱好不好。
彭佳澍闲时没少上网冲浪,张口就是标准答案:“你惹我生气得看原因。我不敢朝你甩脸色,顶多自我消化一顿,抱着你亲两口,绝不留过夜。”毕竟自己生气事小,女朋友反倒生气事就大了。
不知哪句取悦了她,又是哪句令她羞涩。夏橙哼哼说:“算你识相。”
两人越走越远,从居民楼到林荫小道再到琳琅商店,脚步不约而同停住。
七月中旬到下旬的日子比六月好捱,但同样火热。即使热气涌面,萦绕肌肤,两人紧扣的五指夹有黏糊细汗,密密麻麻侵蚀掌心。
彼此都不愿放开。
每次出岛路过这里,她不会特意瞧,如今站在商店门口,熟悉感觉再次涌现。
那张相遇时她坐的长木凳以及躲雨的屋檐,天边霞光呈现粉紫色,夏橙抬头。
霞光眷顾,少年的半张脸披霞光,另半张脸是商店门口提前打开的白炽灯光。
彭佳澍垂眸与她对视,猜测她意思:“继续往前走走?还是口渴了?”
夏橙一句话不说,进去商店门口。
她手心攥着一个东西,指间缝隙泄露浓郁的色彩搭配。红色最为明显,是彩虹糖。
夏橙撕包装外封,拨盖,抬了抬下巴,一脸冷漠道:“手呢。”
彭佳澍:“……”
能怎么着,自己惹的自己承担。
夏橙半眯眼,引光瞅壳里的颜色,摇晃几下,朝他手心倒了好几颗。
她捡了除黄色外的颜色糖果,指着说:“吃吧,你的最爱。”
他眉毛快拧成八字了,苦张脸一股脑塞嘴里,不咀嚼,舌头挪到右边腮。彩虹糖的黄颜色是柠檬味,咬开会发酸。
夏橙憋笑,绝不承认是蓄意报复他,笑眯眯示意他继续往前。
“好吃吧?”
上扬的尾音,明显答案想要肯定的。
“不好。”他非常诚实,坚决不撒谎。
“那你当时让我吃?”夏橙出手拧他,“你怎么不想我觉得好不好吃。”
“我以为你觉得好吃。”
“彭佳澍!”
“在呢。”
途径毫无遮蔽的道路,他们一路直下,到了最初那颗百年榕树下。
彭佳澍指着那棵树说:“那天我从镇上回来,有个姑娘,面前一个行李箱,她就靠那睡了。当时我想这得多累。后来——”
他揽住夏橙肩膀,摸摸她的头说:“我以为会是温柔的橙妹,没想到那么凶。”
夏橙呵了一声,没事找事:“你路过都不舍得载我一程?”
“怎么能怪我,我哪知道是你?”彭佳澍瞪目,没想到考验降临如此之快。
“不知道也是你错!”夏橙态度坚决。
彭佳澍无奈点头:“行,我认了。”
“你好不情愿。”夏橙甩开他,一把坐到曾经的位置。
“我没有!”他跟着坐到身旁,手中的牵引绳一松。说是争执,更像打情骂俏。
奥利奥绝望地趴地了,它对这次遛弯的评价是一星差评。
两人视线相撞,夏橙没憋住,笑了。
她解释:“让你提前熟悉一下无理取闹的流程,感想如何?”
他表情认真:“再来几遭,可能会死。”
“夸张了哥。”
两人并排的坐,肩抵肩。
“夏橙,我明天要回去了。”
“几点钟?”
“大概两点。”
她点头:“知道了。”情绪忽然变得惆怅,总归是自己选的异地恋,没辙。
彭佳澍的手不安分地从后脑勺下滑,落到脖颈,拇指摩挲颈侧,轻声问:“明天送我?”
她低头踩着路面碎石:“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