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暗灯

8、08

　　chapter008

　　文清是被争吵声惊醒的。
　　家里一向很安静，她睡客卧，周茉睡主卧，两人卧房隔着条走廊，不共用一个卫生间，谈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这还是头一次大半夜被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外面在下雨，雨气盖过燥热，盛夏里难得偷到几分凉气。

　　“……我就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周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客厅回荡。
　　“你年纪太小了，”周母的语气仍然平淡镇定，“小得有点不止好歹。”

　　“我马上就成年了，我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想成为的人，我不想再听你安排按部就班的过日子了！”
　　“梦想，”周母轻嗤，“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很不可一世吗？”

　　“你的家庭老师只跟你说光鲜亮丽的部分，告诉你只要成名就全是赞美，那你知道不红的人是什么待遇吗？”周母的话近乎残忍，“我从来不吝啬给你花钱，你有什么想学的我都让你去，把你当金尊玉贵的公主养着，不是为了让你找个吃人的地方去做小伏低的。”

　　文清的额角隐隐在痛，像一根针在挑起神经。
　　她终于反应过来，周茉的追问里那份隐约的向往是什么原因。她错误地以为，周茉只是单纯对不了解的世界感兴趣，毕竟娱乐圈的纸醉金迷足以勾起大部分人的心神。
　　她不知道，原来周茉是想进圈。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红？”周茉咬牙切齿，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总在否认我的能力我的人格？”
　　“……”周母突然沉默了。

　　偌大的客厅，只有雨点回荡的声音。
　　“你说话啊！”

　　“周女士，”文清在周母说话前出了声，“我来跟她说吧。”
　　周母看过来，眼里是化不开的疲倦。
　　“你来吧，”周母揉了揉眉心，“我先去洗漱。”

　　周茉站在原地，眼泪浸透眼眶，长而浓密的睫毛像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叶，接住了夏天的雨。

　　“先喝点水。”文清给她递了杯水。
　　周茉接过杯子，颓然坐下。

　　“我又搞砸了。”周茉抽噎了一下。
　　“怎么上来就讲判词，”文清递来抽纸，“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呢”

　　“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妈妈回来了，我就去跟她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去参加考试。”
　　文清侧头听着，神情认真。

　　“我说完，她也没有怪我，只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量力而行，”周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觉得她今天很好说话，打算多讲一点。”
　　“我跟她说我想走艺考，进娱乐圈。”

　　文清眉头一跳。
　　“她说我太任性也太幼稚了。”周茉提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仍然难掩哭腔。

　　“关于进圈的事，你是突发奇想吗？”文清问道。
　　“我想了很久，”周茉仍然垂着头，挡住自己通红的眼，“我想要不一样的生活。”

　　“读大学也可以有很精彩的人生。”文清说。
　　“不一样，”周茉摇头，“在你来之前，我读书一直是得过且过。”

　　周茉声音闷闷的。
　　“我不喜欢上学，但我仍然会去，因为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分得清孰轻孰重。你来了，我见到了不一样的生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你妈妈说得对，娱乐圈没你想象的那么光鲜，”文清斟酌着词句，那些腌臜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想说给周茉听，“即使是红透半边天，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季向雨也会有吗？”周茉吸了吸鼻子。
　　“……”文清噎了一下。
　　她还真不知道季向雨有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会吧。”她不确定地说。
　　“你看你都犹豫了，”周茉抓住她的漏洞，“起码说明她表面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到的对吧。”

　　文清哭笑不得。
　　“我想得很明白了，”周茉固执己见，“我要去做。”

　　文清长叹一口气：“咱们从长计议？”
　　“不用从长计议了，”周母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水汽，不怒自威，“文老师，明天我给你结清工资，就到这里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母年轻时候一定是一个凌厉的美人，人到中年，岁月的打磨没有将凌厉变成刻薄，平添几分气势，像威风凛凛的母狮。

　　文清还没说话，周茉直接跳了起来：“凭什么辞退文老师！”
　　“凭你的表现，什么本事都没有心就野成这样。”周母的目光滑过两人的脸。

　　“小茉这个假期的学习目标已经结束，”文清长叹一口气，知道事情无可转圜，“我们的赌约肯定是能达成的。”
　　“我不要，”周茉发怒了，“我要文老师待到暑假结束，我要文老师下个寒假也来辅导我。”

　　“给她开工资的不是你。”周母冷淡地说。
　　文清挺想说其实不要工资也行，她只是觉得周茉这小孩挺有意思，又有点可怜，她在新生代编剧里也算有名字的人，不至于缺钱。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周母压周茉的一个借口，和钱没什么关系。

　　“那我不考了，”周茉握紧拳头，红着眼对峙，“你不答应我我下学期的考试也不考，高考我都不考了！”
　　她口不择言。

　　“那我从现在起就断掉你的经济来源，”周母有一万个拿捏她的理由，“你不是很能吗，自己赚钱养你的梦想。”
　　在周茉说话之前，文清赶紧插话，生怕冲突升级。

　　“先睡一觉吧，”文清说，“明天睡醒起来我们再商量这件事可以吗？”
　　周母转身就往房间走，周茉还要说什么，被文清捂住嘴往回搂。

　　周茉的眼泪顺着鼻梁流到她手上。

　　“别哭啦，”文清拍拍她的背，“现在让我们来想想，怎么最大限度达成你想做的事情好吗？”

　　*

　　事情最后以周茉答应完成学业正常升学，等成年以后再考虑进圈的事情结束。
　　作为交换，周母同意文清待到开学，下个寒假也会包机票让她过来陪伴复习。

　　暑假结束，文清多待了几天，等到周茉出成绩，以甩出去第二名五十分的高分位居榜一。
　　班主任长舒一口气，她差点以为周茉这小孩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回学校以后老实了不少。想到这她又有点担忧，怕周母对周茉做了什么。旁敲侧听几次发现没有以后才放心。

　　文清回了学校继续上课。

　　次年寒假，文清考完试就飞去小镇，陪着周茉进行二轮复习扫尾。
　　寒假结束再次返校上课。

　　高三的时间过得很快。
　　文清这一年接了导师安排下来的工作，时间算不上宽裕，但仍然会替周茉找真题和总结资料。

　　她们偶尔通话，大部分聊的还是学校的事情。
　　直到六月暑气翘头时，全国瞩目的考试拉开帷幕。

　　周茉坐在考场上，试卷发下来时抬头望着天，想起和周母的约定。
　　周母说，如果她能考到目标线，那么上大学以后的事情，周母不会再插手她的决定。

　　周母喝着茶，端庄得像是中世纪城堡中的贵妇，语调缓缓：“送你到这一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在周母下次出差以后，周茉难得地翻起了书房，在某个抽屉深处里找到一个日记本，打开时，一张照片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落下来。
　　照片有些斑驳，两张青涩的脸贴在一起，凑成了周茉如今的模样。
　　那张照片背后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不属于周母。
　　“齐莉和爱妻周芜。”

　　日记本也不是周母的，周茉翻开第一页，上面硕大的几个字跳进脑海。
　　“我要去京城上最好的大学！！！”

　　原来如此。
　　周茉合上日记本，不再窥视。

　　她知道自己另一个母亲早逝，但周母从未提过，她只以为她们感情不深，周母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也懒得过问。
　　她将日记本放回，拨通周母的电话。
　　“我同意了。”

　　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将条形码贴好。
　　她不会辜负任何人。

　　结束铃响，周茉放下笔起身，雨停了，乌云逐渐褪去。
　　她踩着水往校门口走，外面天亮起来。周身是或激动或忧愁的同学，大家争着往外跑，都想当第一个出校门的人。

　　周茉走得很慢。
　　高考是人生大事，很多家长都会来接孩子。但周母提前跟她说了，脱不开身，让她考完直接回家。

　　终于走到门口，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所以文清格外引人注目。

　　她捧着花，站在校门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戴着金丝眼镜，瘦削的身形挺拔立，好似撑得起整个世界。

　　“恭喜考完，”她接住奔跑过来撞进她怀里的周茉，“这一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