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之时》随棉

36、第三十六章

　　又是一个月过去，祁礼每天早出晚归，起床时全宿舍都还在睡，回来时全宿舍都躺了，这两个月来几乎没见着同宿舍那几个人，她都不是很清楚孟阁最近怎样，孟阁也没再找她吵架。

　　这天她照旧起来晨练，出门的时候却看见了舍友歌娜倚在宿舍门外。

　　“……早？”祁礼略带疑惑地打了个招呼。

　　“早。”歌娜直起身，跺了跺脚，好像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眼下也有一圈青黑。

　　“忘记带钥匙？”祁礼问。她不会昨晚被关在外面一夜叭？去楼下找宿管或者敲门不就好了？

　　“不是……”歌娜犹豫了半晌，抿了抿唇，“你……你要去训练室？”

　　“嗯，早上我自己训练。”

　　歌娜又沉默了一会，才终于下了决心一般，说，“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祁礼惊奇地看着她，“呃，你要训练？”

　　“唔，也不是，就看看……看看先。”歌娜说话吞吞吐吐的。

　　祁礼也没啥好拒绝的，她预约的训练室也够大，“那走吧。”

　　歌娜松口气，赶紧跟上。

　　两人实在不熟，而且最开始歌娜和孟阁比较要好，还一度给祁礼脸色看，暗地里也嘲笑过她，祁礼虽然不至于厌恶她，但也不会主动找话题，而这举动诡异的舍友也只是默默跟着，两人保持尴尬的气氛一路无言。

　　到了训练室，祁礼看她没打算说话的样子，就自己训练了，她学会控制精神力之后，记忆结构的速度十分神速，她在战斗上确实天赋异禀，仅仅两个月，她就从一个只会乱爆电光的门外汉蜕变成了一个能将雷元素进行细腻灵活操控的术士了。

　　当然——仍然一个魔法没有学。

　　没法，许言炎说在她能组108个基础结构前不许学魔法，祁礼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每天都进行着枯燥重复的练习。

　　歌娜看着她的双手流畅地用电元素组成1到108个结构，然后又从头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一副不形成肌肉记忆不罢休的架势。

　　为什么要这么拼？一个神降者，为什么要为术士界的安危这么卖力？天塌了也有其他术士顶着，她有这么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因为这种幼稚的理念可以坚持这么久？

　　歌娜看她又完成了一遍循环，出声打断她，“你……你可以电我一下吗？”

　　祁礼：“啥？”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歌娜厚着脸皮请求她：“就是对我使用魔法。”

　　“……”啊这，看不出她舍友居然是个抖M，祁礼一言难尽，“可我还没学魔法呢。”

　　歌娜说，“没关系，你当时跟白勒阁下对战的时候不就可以发动电光吗，用那个打我一下。”

　　别叭，打死了算谁的？祁礼当然不敢，“我控制不好的，太危险了。”

　　“你使用能力的时候，自己也会被电光蛰到不是吗？我只是想体会一下……拥有强大要付出什么代价。”

　　“……”祁礼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她思考了一下，手上聚起一团电光，大概五千颗电元素，“这个应该没问题……等等，还是再减减——”

　　祁礼正要挑走一些，没想到歌娜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带电的手掌心！

　　“啊——！”歌娜大叫一声，痛得想甩开祁礼，可麻痹状态下身体根本没法动弹。

　　祁礼脸一变，她又感觉到最近已经很听话的电光瞬间躁动了起来，兴奋而残忍地涌向了歌娜！

　　祁礼当机立断一抬脚，把歌娜踹了出去。

　　歌娜滚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祁礼大惊失色，扑上去掰过歌娜的身体，不是吧好歹是术士生，再弱也有灵元素保护肉身的啊？不可能吧她不会杀人了吧！

　　歌娜被她一碰，立刻挣扎起来，咕噜一下自己滚到角落，蓬头垢面抱紧自己的膝盖。

　　“没、没事吧？我扶你去医务室？”祁礼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间冷汗。

　　歌娜摆摆手，喘了会气，良久才有气无力地说，“比这疼吗？”

　　“什么？”

　　“神降肯定比这疼吧？你能力暴走触发了教学楼防御机制的那天，也这疼吧？挑战白勒阁下，你拳头受的伤比这疼吧？”

　　“……”

　　不需要祁礼回答，歌娜也知道答案，她今天受得这一点电击，根本不及祁礼承受过的十万分之一。

　　可她就已经很害怕了。她娇生惯养的身体，即使有着灵元素也怕疼。

　　而祁礼，接受神降的时候用的是普通人的肉身。

　　“为什么还能继续用能力呢？”歌娜想不通，“你不怕吗？不怕疼，不怕死吗？”

　　祁礼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我怕。”

　　“我怎么会不怕疼痛和死亡，我怕得要死……上学期暴走之后，我就对我的电产生了畏惧，我以为它要杀我，我看到电光我就发抖，我整天的做噩梦，还会哭着像它们求饶。”

　　歌娜怔怔地看着祁礼，看她平静地叙述她不同寻常的煎熬与痛苦，又看她转头朝自己露出笑容，眼睛里装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亮——

　　“但是我更怕放弃，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歌娜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是的，我不甘心。

　　如果就这样一事无成下去，被剥夺了精神力和魔法感知，成为一个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她不甘心。

　　她是天生的术士，她留恋术士界的一切，怎么会甘愿舍弃这些沦为平庸？

　　歌娜说，“上了战场，总有一天会死的。”

　　时蝇是杀不尽的，战场没有结束的一天，这是他们术士自称永恒的边境守护者的原因。

　　“是啊，不过，”祁礼望向前方，好像能看见那血腥的战场，“可能真的得到死前那一刻才会后悔吧。”

　　“疯子。”歌娜叹了一声，“你知道的吧，五星术士几乎没有活过40岁的，纵使不是战死，也要死在临值溢出的精神力手上。四星也不过五六十岁寿命，那些高傲得要命的贵族，全都是短命鬼。”

　　“可贵族和平民在术士界就是极与极的两端，贵族上战场杀敌，平民就要服务他们，他们享受了世界上所有的优待，还能把平民踩在脚下践踏。平民活得久有用吗？伺候完这一代贵族，再伺候他们的下一代？真搞笑。”歌娜嗤笑了一声，继续说，

　　“我不想成为平民，可我的天赋太差，努力到现在却只是C级术士生，将来就是去烹饪科学做菜，毕业出来给贵族当厨子，哈哈哈。”歌娜把刘海整了整，转头看祁礼，“所以我恨天赋，恨贵族一代又一代遗传下来的优良基因，神也够不公平的，贵族永远是贵族，成千上万的平民拼死了往上挤，也不过那么十几个能得神明的眷顾——我更讨厌你——一个神降者，明明17岁才获得晶素，明明连一天都没有学习过，凭什么进来就是A级判定，凭什么住的14楼，凭什么能交到全A生那样的朋友？就因为该死的天赋，因为是神明的选择？哈！神明选对了吗？看看你，拿着这么好的天赋却沦落到D级去！我当时就幻想着，如果是我有着你的能力，我肯定能——”

　　歌娜猛地一停，捂住脸笑得停不下来，“真的好丢人，蠢死了我，太丢人了哈哈哈！”

　　祁礼苦笑了一下，“你要这么比，我只能说，我这半年流的血，恐怕比你十几年流的都要多吧。这种神明的眷顾，未免太霸道了些。”

　　也不征求一下人家意见，一道雷就劈下来，还葬送了同车人的性命。

　　而且她现在才知道，星级越高的术士，寿命还越短。她现在努力一分，恐怕就使自己的寿命缩短一分。

　　可偏偏她像是前头挂着苹果的驴子，永远朝着诱惑前进，直到饿死。

　　神明还真是够无情的。

　　“可是，沦为普通人，连术士界的平民都不是，我不甘心。”歌娜叹了口气，“本想浑浑噩噩混日子，没想到今年这么狠，萤火族的试炼啊……”

　　她好歹不用像祁礼那样要承受那么大的痛苦才能使用魔法，还不够幸运吗？祁礼都愿意坚持下去，她又有什么资格放弃？

　　“明天开始我可以跟你一起晨练吗？”歌娜说，“也不用管我，我在旁边练就好。”

　　“嗯！当然可以啦。”祁礼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身体恢复了吗？”

　　“……没事了，谢谢你……还有，以前的事……对不起。”歌娜借她的手站了起来。

　　祁礼笑，“今天电你一下，就算我的报复啦。”

　　歌娜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