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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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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灯已经点亮,秀秀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非正坐在书案前,拿着本书在看,听见她进门也没回头。
秀秀脸上挂了笑,过去搭讪:“刚到家就看书啊?”
“嗯”阿非盯着书答应一声。
“今天……你们谈得怎么样啊?”
“呵呵,相谈甚欢啊!”依旧没抬眼。
“嗯……那你是不是真的还没吃晚饭?”秀秀想了想,又问。
刘非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哦,真没吃啊,那你等等,我去叫厨子给你做点。”秀秀说着,就往外走。
“慢着!”刘非把她叫住,侧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笑,“我问你,你一个月给人厨子开多少钱啊?人家还伺候你几顿饭?你晚饭吃过多久了?人家忙完这顿不用回家啊?”
“哦!那我去给你做点吧,你稍等一会儿啊。”秀秀拍拍他的肩。
刘非转过身去重新捞起他的书,“算了,不用麻烦了,我饿一顿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再说也不麻烦,你先歇会儿,我马上就好!”秀冲他一笑,脚步轻快,直奔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端到了阿非的面前。
洁白细软的面条躺在微黄的清汤里,一只荷包蛋藏在其中若隐若现,几片菜梢如玉般莹润,上面洒了翠绿的葱花,点了几滴麻油,喷香扑鼻。
阿非的脸上冰融雪化,他是真的饿了。
不过即使他饿了,动作上也看不出任何急切之处。
他拿起竹筷,挑了细细的一绺,吹了吹,放入口中,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秀秀啊!你家的盐不要钱是吗?你放了多少?!”
“啊?咸了吗?我尝尝。”秀秀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诶——这不是煮面条,差不多成了腌的了。
秀秀讪笑两声,“不好意思,太久没做饭了,手生了……不过没关系,还可以补救。”
她把面汤折了出去,又把炭炉上烧开的热水倒进面里,搅拌了一下,把筷子塞回阿非手里,“你再尝尝?”
阿非又吃了一口,秀秀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阿非面无表情地说:“寡淡无味。”
“啊?又淡了啊……那,我再去拿点盐吧。”
阿非伸手拽住她,叹了口气,“算了,别去了,我凑合着吃吧。”
阿非情愿凑合,可他的牙齿唇舌显然不愿意,一碗面汤快见了底,它们开始牢骚起来。
“唉,我说秀秀,你平时没事的时候除了舞刀弄枪,也该练练女红、厨艺这些,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做碗面条都做不好,像什么话啊?我告诉你啊,人家马喜喜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操持一桌子的菜了。哦,今天她给我泡了杯花茶,那色、香、味,还有意境,绝了!我说你也跟人家学学,行不行?”
!
什么意思?!嫌她手艺差她不生气,可是为什么拿马喜喜来比?秀秀眼睛一瞪,就想发作。可是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如忆刚才说的话,要温柔,温柔……秀秀默念两遍,压制住火气。哼!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待刘非吃完饭,秀秀收拾了碗筷,拿了一件小宝穿破了的衣服在灯下补。补完小宝的,又取出了自己的一件继续缝。刘非见了,又开始喋喋不休。
“又缝,又补!我说你这件衣服打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在穿吧?几年了?够本了吧?皇上给你的俸禄不够花吗?你至于这么省吗?不能换件新的呀?再说了,你出去办公穿男装,回家可算换了衣裳,你瞅瞅,”他捏起秀秀肩部的衣服抖了抖,嫌弃地啧啧嘴,“除了蓝的就是灰的白的,有时候我都怀疑我娶的是不是个女人。哎,你就不能穿得漂亮点?”
秀秀翻了个白眼,“哦,你想我穿成如忆那个样子啊?”
“二夫人的衣品也不行,”刘非悠悠然往椅子上一坐,把视线放得很遥远,脸上带了憧憬的微笑,“我今天真应该带你去见见喜喜,看看怎么穿才叫雍容华贵、典雅大方,那才是个大家夫人应该有的样子嘛!”
又是马喜喜!而且还亲亲热热地叫成“喜喜”!秀秀差点就没按捺住。这是第二次!秀秀错着银牙恨恨地想,要再有一次,你给我等着瞧!
夜渐深沉,两人打来水,都洗漱了。秀秀又把被褥铺好,她转头一看阿非又坐到灯底下看书去了,轻轻走过去,一手撑了桌沿,另一只胳膊肘搭在他肩头,俯了身,温声低语:“不早了,你还看啊?”
阿非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眼光从明眸移至红唇,犹豫了一下,把头转了回去,“你先睡吧。”
“那行吧,你也别太晚了。”秀秀只有先上了床,闷闷地拉过被子。唉,这人今天真是哪哪都透着不对劲,秀秀想,如忆的法子看来一点都不管用嘛。
秀秀的睡眠一向很好,差不多沾了枕头,一会儿就能进入梦乡。可是今晚,或许是昏黄的灯光太亮,或许是阿非轻翻书页的声音太响,秀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这样折腾了有半个时辰,秀秀渐渐烦躁起来。
“喂!你到底睡不睡?”她忽然坐起来,不耐烦地问阿非。
“不睡!”回答同样冷冰冰。
秀秀下了床,趿了鞋子,走到阿非近前,“你是不是还要看下去?”
阿非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还要看书!”秀秀语调升高。
“是又怎么样!”阿非不甘示弱。
“好!”秀秀点点头,忽然一把抓住阿非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推着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你推我干吗!你放开!君子动口不动手……”
阿非大声抗议着,然而二人力量悬殊,阿非再怎么挣扎,最终还是被推出门外。秀秀砰地一声关了门,落下门闩。
阿非愣了一秒,开始砸门,“包秀秀!你给我开门!你疯了啊你!”阿非一气之下,连秀秀的家乡方言都骂了出来。
砸了没几下,门就开了。
这么容易?阿非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好!她要追出来打!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然而并没有,只有一大团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摔过来了,阿非一挡一捞,抓在手里,原来是他之前披着的,在推搡之间落到地下的外衣。啪地一声,另有个东西坠地,阿非低头一看,是刚才自己看的那本书。
秀秀站在门里,眉毛立起:“你要看书,就去书房看个够!今晚不用回来了!”说完,再次哐当锁了门,返回去呼地一口吹熄了灯,气呼呼地坐上床沿。
刘非在外面又开始砸门,“包秀秀!你这个疯婆子!你凭什么把我赶出来?你讲不讲理?”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秀秀甩掉鞋子,把自己砸在床上,唰地拉上被子。唉不对,我为什么要骂自己是母老虎?
“包秀秀!开门!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温柔贤惠,一样没有,这回还加了一条,不可理喻!你自己说,我这是娶了个什么东西!”
“还不开门是吗?你真要赶我走是吧?好,包秀秀,那你可别后悔,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你请我我也不回来!”
“包秀秀!我再给你个机会,我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就走!我数啦……好!1、2……3,行,那我走了!……我真走啦?”
身边的床空出了一大块,显得宽阔又清冷。秀秀忽然开始觉得委屈,刘非自从跟自己结婚以来——不,应该说从两人认识开始,从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那个马喜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一出现,自己的生活就全变了样子?
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出,秀秀伸手抹去,闭上眼睛。不想了,睡觉!
外面刘非还在刮躁:
“秀秀,秀秀?别闹了,你这样把我关在外面,万一有人过来看见了,岂不笑话咱们?”
“哎,你真生气啦?我逗你玩儿呢,跟你开玩笑呢,你先开开门,我跟你慢慢解释。”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啊?那我可以跟你起个誓,你让我进去,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好吧,这次算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总可以了吧?……哎,秀秀,你听见我说话了没?听见的话你倒是吱一声……”
烦死了!秀秀拉着被子蒙上头。
“秀秀……今天风很大啊,我在外面快要被冻死了。你真忍心吗?……嘶……真的很冷啊……”
……活该!
慢慢地,外面没有了动静,秀秀轻轻地掀开了蒙着头的棉被,凝神细听,只听见北风刮过枯枝发出的呼啸,其他一切声响皆无。她舒了口气,这个人,终于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秀秀的眸子依然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今天,好像真的很冷……书房没有炉子,被子也很薄……师爷那个身体……别真的冻坏了他……
秀秀犹豫一阵,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起床穿好衣服,叠起阿非的被子卷成一捆,抱着出了门。
回身带上了门,秀秀正要朝书房那边走,忽然瞥见走廊柱子下多了一团黑影,再仔细一看……
“阿非!”
只见刘非一手捏着书,双臂抱了膝盖,紧挨着柱子蹲坐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看见她开门出来,撑着背后的柱子就想站起,可能是冻得太久,身子麻木了,一下竟没成功。
秀秀大吃一惊,棉被交于单手夹在腋下,两步抢到阿非跟前,伸手将他拽起来。
手下的这个身子颤抖着,手冷得像块冰。
秀秀怒火冲天。
“你神经病啊!叫你去书房你在这儿冻着干嘛?苦肉计是不是?告诉你!我不在乎!”
刘非连忙安抚,“你别生气,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跟你分房睡……”他冻得太厉害了,话说得哆哆嗦嗦的,还带了牙齿磕碰的声音。
秀秀的心瞬间就软了,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回走,“快进屋去。”
进了屋,阿非被暖气一熏,反而抖得更厉害了。秀秀看他那不能自控地可怜相,又觉心疼又觉可笑。
“哎,你怎么那么傻啊?你去书房躲躲怎么了?我今天要是不出去,你就打算在外面冻一宿?这儿是京师啊,真能把你冻死我跟你讲!”
“那不会,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给我开门。”狼狈中的阿非依然是胸有成竹的语气。
“哦!那我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出去,你挺能忍啊?”
“我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本来打算过一会儿就再去敲门的。”
要是他再来敲门,自己还能硬起心肠,再将他拒之门外吗?秀秀闭了嘴不再说话。
秀秀兑了盆温水给他泡了脚,又点了个铜手炉让他抱在怀里,再用被子把他上身围起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阿非拉住她摇头,“不用,我没事儿,你给我倒杯热水就行。”
一杯热水慢慢地喝下肚,阿非的脸色好看多了,人也精神起来。“秀秀,你刚才要去给我送被子啊?”
“你别往美处想!我那是觉得没几天就要离京了,怕你病了会耽误行程。”
我也没说误会什么了呀,阿非乐呵呵地看着秀秀,不去戳破她露了馅的小心思。
“行啦,别傻笑了,你今天也折腾得够了,快点歇着吧。”
秀秀说着熄了灯,爬上了床。阿非也在她身边躺下。
一片安静中,秀秀觉得床铺在微微颤动,“你还冷啊?”
“嗯。”
“不是给你手炉了吗?”
“身上还是……没关系,再等会儿就暖过来了。”
“行了行了,你过来,我给你暖暖吧。”秀秀推推他。
“不用了,我身上凉,再冰着你。”阿非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哎,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快点!”秀秀去掀他被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
随着一声轻笑,一个温热的身体迅速地欺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她。
!
上当了!
阿非把头埋在秀秀颈窝里轻嗅,手搂着她柔软的腰肢,嗯——舒服!得意!
秀秀拨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我都不是个女人你还来缠我干嘛?走开!”她还记着仇呢。
“谁?谁说你不是女人的?你告诉我,我找他理论去!”
婚后阿非的脸皮厚多了,装傻耍赖嬉皮笑脸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你不是女人的话,那这是什么?”一句出口,阿非的手飞快地探进秀秀的内衣,在一团酥软上揉了一把。好!偷袭成功!
“啊!”
“哎——”
随着一女一男两声惊呼,阿非连人带被,摔下了床。
秀秀翻身坐起,怒道:“刘非!你这个流氓!你敢戏弄我!”
阿非在下面佝偻着身子倚着床沿,一动不动。
“喂,说话,别装死!”
还是没声。
秀秀觉得不对,下床点了灯来照,只见阿非脸都白了,痛苦地捂着下腹,疼得声都叫不出来。
秀秀吓得不轻,赶紧询问:“你怎么样?我踢你哪儿了?很疼是不是?”
“……废话!”阿非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秀秀不敢动他,两人在地下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过了好一会儿,阿非才有了骂人的力气。
“包秀秀!你就这样吧!下手不知道个轻重。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踢坏了,下半辈子就守活寡吧你!哎哟……”
秀秀早在后悔自责了,赶紧道歉:“是我不对,我错了,没注意分寸,对不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能动吗?”
阿非挣动了一下,秀秀连忙伸手搀扶,把他弄上了床。阿非脸冲着墙蜷在被窝里,把个后背留给秀秀。秀秀跪坐在他身后,去扳他身子,“我踢到你\'那里\'了?现在有没有好点?让我看看。”
阿非挣掉她的手,“别碰我,讨厌!”
“哎!你这个人!这个时候害什么臊!”秀秀着急道,然而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哄,阿非都“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秀秀无计可施,呆了半晌,一言不发地下地,穿鞋,穿衣服。
阿非听见动静,转回头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哎,你干什么?”
“这样不行,我去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秀秀一边系扣子一边回答。
阿非叹了口气,坐起来,低着头冲秀秀招手,“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秀秀乖乖地坐过来,“什么事?你说。”
阿非抬头狡黠地一笑,猛地把她扑倒,压在身下,冲着她的唇狠狠吻上去。
“看什么郎中啊?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一晚,秀秀千般温柔,万般缱绻,由他予取予求。阿非见她难得的温顺,大着胆子提出些其他的要求,秀秀也都没有反对。阿非幸福得晕晕乎乎,心说今天这一脚挨得可太值了!
云停雨歇后,刘非已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总觉得秀秀那边悉悉索索的。他张了个哈,“秀秀啊,快睡吧,再不睡,天就快亮了。”
秀秀嗯了一声,不再动了,但过了一会儿,刘非仍觉得气息不对。他微微抬起点儿头,眼睛睁开一条缝,果然看见秀秀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床顶。
“秀秀,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睡吧。”秀秀闭上眼。
“唉,有话直说,这不是你一直的风格嘛。”刘非脖子放松,躺回枕头,翻了个身。
“我在想,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温柔漂亮又知书识礼的女人……”
“嗯……你没事儿想那个干嘛?”困倦中的阿非思路仍然不太清楚,只是依着本能在搭话。
“马喜喜……是不是就是那样的女人?”
阿非忽然睁开眼,睡意全消。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他等了一晚上的话,此刻终于如愿听到!
阿非一咕噜趴起身,去看旁边的秀秀,“秀秀,你吃醋了!”
秀秀本能地就要否认。阿非抢在她开口前道:“要说实话哦,我就从来都没瞒过你。”
“只有一点点……阿非,我不是生气,不是嫉妒,也不是伤心难过,只是,唉……”她叹了口气。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的酸,一点点的怅,一点点的不那么舒服,对不对?”阿非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嗯。”秀秀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原来你并不是那么愿意让我去见她呀?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你就不会去了。我不能让你心里留着遗憾……”
……
一瞬间,阿非的喉头忽然哽住。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有些后悔。
他惭愧,秀秀厚爱至此,他何以为报?
他后悔,今天自己为什么要故意去气她,去逗她,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她,去直视,去加深心里的那一点点不舒服?
眼里、心里都有热潮涌动。他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秀秀,你真的很笨!”
“什么?!”秀秀又惊又气,此情此境,阿非还要这样说自己吗?
“你真的很笨,”阿非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做夫妻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细细密密的吻如雨点一般落下去了,额头、眼睛、鼻梁、脸颊、耳朵、颈项……还有唇。他吻得专注而又深情,温柔而又虔诚,一寸肌肤都舍不得错过。
“我喜欢的,不是温柔,不是漂亮,也不是知书识礼,”
“我喜欢的,”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