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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 四 袅袅 ...

  •   开春后不久,邵青收到了一份喜帖,指尖划过上面新妇与新郎的名字,他想了想,决定送礼就行,自己就不去了,整个朝堂都知道他现在生着病,谁还能逼着人带病去不成?
      正当他拿起一本书准备看的时候,王娉余端着托盘走过来, “叔叔,粥熬好了,快趁热喝一些。”她将一碗粥放到邵青手边,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喜帖上,等看清新郎的名字,脸色微变,神色恍惚道,“这是……?”
      邵青将书随手放到桌子上,端着碗闻了闻:“今天的粥怎么有种药草的味道?”
      书册正巧压住了喜帖,可王娉余还是刚才的姿势,目光好像能透过那本书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一样,邵青低叹了一口气,缓声再问:“幼澜,今天的粥里是不是放了什么?”
      王娉余猛然回过神“嗯?啊……是的,我见叔叔您近日胃口不佳,就向大夫要了方子,熬了一碗药粥,可以为叔叔调养脾胃,里面还放了几颗甜枣,应是不会苦的。”
      不会苦吗?
      邵青盯着粥,虽然他还是能闻见中草药的苦味,可也不是不能忍受,毕竟是这丫头的心意,不好拒绝。
      迟疑半晌,还是仰头一口气喝完了,确实如她所说,并不是很苦,味道也还不错。
      等王娉余收了碗,转身往门外走去,邵青也准备将剩下的几页看完,颓废的过完这无聊的一天。
      “叔叔,”行至门前,王娉余停下脚步,紧紧咬了咬唇,端着托盘的手似有些发软,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其翻落在地。
      邵青将手掌压在书面上,抬眼看着王娉余的背影:“怎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轻声问:“叔叔,会去吗?会去吃喜酒吗?”
      “不会,”邵青平淡的回答,低头继续与艰涩的古文斗智斗勇。
      他自然知道这个丫头在想什么,也知道这新郎官与幼澜年少相识,算是总角之交。
      说起来,也不过是一段年少时哀而不伤的往事,谈不上谁负谁,毕竟两人连心意也都未曾点破。
      他也听说,这门婚事还是那男子主动求的亲,明显的郎情妾意。
      可是这丫头太痴太傻,既然新娘不是自己,又为何要去看别人夫妻结婚的场面,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叔叔,”王娉余的肩膀颤了颤,她转过身,眼里带着泪,恳求着:“叔叔去好不好,幼澜想再看一眼他,一眼就行。”
      邵青看着王娉余,看着那双桃花灼灼的眼尾,压在书页上的手,微微收紧几分。
      他最怕女孩子哭,这会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少女在万丈幽冥下那一声声无助而凄凉的哭泣,又细又弱,却比任何嚎啕都显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
      就仿佛一身清骨都开始被那样的悲痛充斥一般,而随之纷沓而至的,是刺骨的寒。
      “好了,你莫要哭了,我带你去就是了。”邵青妥协,他闭上眼睛,觉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等到王娉余离开,邵青抚着眉心,心中喃喃道:好了,你也不要再哭了,袅袅。
      袅袅……袅袅……
      分明是那么久远的记忆,却轻易被王娉余的哭声唤醒。
      犹记得,在那一片幽暗中,暖黄衣裙的少女一身鲜血,身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她脚步踉跄的走到他面前,呢喃着:“长情……长命……”
      少女泪水涟涟,悲痛欲绝。
      那时的他没有心,更没有感知温度的躯壳,那一滴滴泪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浮在冰上的水,被一同冻结在幽冥第六层,阎罗六殿中。
      少女也死在了那里,只留下一道香线在阴冷的阎罗六殿中摇曳。
      “啪”的一声。
      邵青被书本落地的声音惊醒,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睡着了。
      这个身体太弱了,盛放邵青这样强大的灵魂本就困难,又因为刚才灵魂深处传来的波动让他险些一睡不醒。
      邵青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梦该醒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把这丫头安排好。

      邵青最后还是带着王娉余去了喜宴,两人坐在最后几席,新郎官一一敬酒,直到两人面前。
      一切都很平常,直到,王娉余拦下正欲前往下一席敬酒的新郎官,满桌寂静。
      王娉余也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冲动,竟然在大喜之日拦在了新郎面前,然后呢?拦下了,留下了,然后呢?快想啊。
      王娉余唇齿轻颤,正呐呐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瞥见邵青关切的目光,顿时觉得自己不识好歹,自己身为罪臣之女,叔叔收养自己本就顶了天大的压力,冒着被降罪的风险。
      可如今自己不想着帮衬叔叔,还任性的让叔叔带自己来这场喜宴,这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做出丑事让叔叔蒙羞吗?
      她终于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掐断。
      “萍汝是个很好的女子,希望你好好珍视她。”
      新郎闻言,静默了一瞬,才道:“自然,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当珍而重之。”
      王娉余垂下眼帘,她听着新郎语气中的郑重之意,越发觉得自己心底那点爱慕既卑微又可笑。
      随后,新郎转身去招待其余宾客,王娉余却依旧垂首不语。
      邵青蹙着眉头,正想着怎么安慰这丫头,就见她抬起头笑着说:“平日里,尽是家常便饭,不曾吃过酒席,今日可算是如愿了。”
      邵青一怔,心念一转,便知道她已释怀,莞尔笑道:“叔叔今日陪你从开席吃到散场如何?”
      “嗯,”王娉余被邵青这话逗笑了,弯起的眼尾处似有人用嫣红的笔在素白瓷胚上勾出的一笔重彩,不经意间就入了同席的一人眼中。
      藏青衣袍的男子垂下眼睛看着手中茶盏,慢慢抿起了唇。

      没过多久,就又到了夏天,邵青深受夏困的影响,更加不愿出门,家里的一切也都被王娉余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便过起了混吃等死的清闲日子。
      可要说让他发愁的,还真有一件,再过一月就要到这丫头十九岁的生辰了,这个年岁还未嫁人的,早已经算是老姑娘了,这生辰宴自然不能做的太大。
      不过,似乎也不用他发愁了,这天,他刚吃完早饭就听管家说有人前来拜访。
      “是何人?”邵青整日宅在家里,而在王秋邺故去之后,他也再无至交好友,唯实想不出会有谁来拜访他。
      王娉余正将茶水端上桌案,听到后也很疑惑,与邵青一同看向管家。
      管家干咳一声,小心的看了看王娉余的方向:“是城南赵将军的远房子侄,此事,摸约与小姐有关。”
      邵青明白了,八成是来求亲的,唔,应该说,终于有人来求亲了。
      早在皇帝默认他收养王娉余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算是揭过了,只是这丫头尚在孝期,他也就没想过给她找夫家。
      邵青转头看着王娉余,对上她略微无措的眼眸,微微一笑,露出安慰的神色:“你去厨房,让厨娘中午多做一些饭菜,嗯,再加些肉食吧。”平日里他们都吃的清淡,今天有客来,自然不能太寒酸。
      王娉余心下稍安,应了一声就离去了。
      邵青看着王娉余离开,这才吩咐管家快请客人去厅堂,万不可怠慢,而自己也迅速去了房间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他就想过了,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而找一个人照顾这丫头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毕竟这人家世不错,若是人也靠谱,那就可以让丫头试着接触一下,等到孝期一过,便可成婚。反之就要想着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双方和气。
      等他打好腹稿,走到厅堂,见到负手立于厅前,仰头望着院中梧桐的男子时,就是一怔:“你是……”。
      邵青的记性不差,面前这人,分明是那日的婚宴上与他同席之人。
      男子样貌端正,目光清明,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身,对着邵青不卑不吭的行了一礼。
      邵青:“……”
      他觉得,这人还挺顺眼。

      虽说子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邵青自然不会这么愚昧,他直接让王娉余与青年隔着纱帘见了一面。
      男子离去后,邵青便问王娉余对这男子感觉如何,见她面颊微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至此,邵青一颗老父亲般的心,终于落了地。
      三年后,王娉余孝期已满,于良辰吉日与赵浔完婚。
      邵青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自己养了许久的姑娘穿着嫁衣向自己跪拜,含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递给王娉余。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对耳珠,是当年封赏功臣时邵青得到的两颗珍珠做成的,而给这丫头的准备的嫁妆里,是他所有家产。
      邵青想着,有这些东西傍身,有夫君爱护,想来,她也必定能一世无忧。
      唢呐声吹吹打打,逐渐远去,邵青站在府中,习惯性的摸着腕上红绳。
      该走了,他也待的太久了。
      王娉余成婚后,过了一月,邵青就辞了官,告诉她,自己要去游赏名山大川去了。
      斜阳晚照,邵青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在一家茶肆买了碗茶,正喝着,忽然听见不远处的高楼上,响起了琴声。
      这是一首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曲调,邵青只教给了一个人。
      他端着微烫的茶汤,望着朱红落日,默默的听着。
      这曲子,好听却不好弹奏,其中一段她总会弹错,可这一次,弹对了。
      琴声停歇,高楼上,梳着妇人的发髻的女子缓缓起身,她带着一对珍珠耳饰,隔着栏杆,隔着人海微笑着与邵青对视,邵青亦回以微笑。
      丫头,我要离开了,你可要好好的啊,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王娉余唇角笑意浅浅,她低眉颔首,两手轻提衣裙两侧,双腿微微屈起,这个动作她做的行云流水,矜持又高贵,姿态也极为优美,却也让看见的人观之莫名。
      邵青看到后却是笑意加深,这是他某日心血来潮,教给王娉余的一种欧洲贵族女子的屈膝礼。
      这一刻,女子优雅而端庄的姿态在夕阳下构成一副绝美的画面,这个画面定格在邵青脑海中,长长久久的存在着。
      邵青重新上马,出了城门,去了很远的远方,再也没有回城。
      目送邵青离去后,王娉余转身,依偎进身后的男子怀中,素白如雪的脸上,是一抹眉角微挑的温柔。

      邵青从梦中醒来,入鼻是清淡的檀香,他起身看着被放在桌上的《明史》,对站在窗前的青年笑着说:“这场梦太久了。”
      青年将窗子打开,窗外月朗星稀,他道:“十个小时,是挺久的。”
      邵青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又从沙发的靠垫后面翻出皱巴巴的校服套在身上,叹息道:“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天亮,好无聊啊。”
      “要不要打游戏?”青年建议。
      邵青摊开双手,看着不甚明显的掌纹,目光最终落在腕上红绳的那一枚铜钱上,嘴角勾起一抹笑:“算了,我还是再睡会儿吧,这副身体太脆弱了,我可得好好养着,别哪天昏倒在路上,被人捡了尸,更何况,袅袅也醒了。”
      青年一愣,问:“君侯果真做到了?”
      邵青点头,“只是,她现如今神志不清,忘了许多事情,还需要等待一些时日。”
      青年了然,而这会儿,邵青已将校服拉链拉好,枕着书包,躺在沙发上又开始酝酿睡意。
      这一次,就是真正的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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