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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话 ...

  •   那在多年之后变成一种习惯。七月的某一天,比雷埃夫斯港会有一艘游船等在那里,迎接一位客人的到来。那艘船出现的时间有时早些,也有时晚,但是最晚不会超过七月十三日。
      那一天,是芮•阿丝缇的生日。
      邀请他、等待他的,是游船的主人,伊格纳茨•优阿鲁,纳雷塔法赛侯爵家年轻的主人。
      那是两个人之间一个小小的约定,一次短暂的巡航旅行。
      在平静的爱琴海面,享受日出日落,海风,禽鸟的歌鸣,还有抛却人间烦恼的短暂悠闲。无论对紫菀家主还是纳雷塔法赛侯爵来说,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那么简单而遥远。
      而烦恼,总是连想放下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所以伊格纳茨只是带点懊恼地看着躺在床上抱着无线电暗自发飙的芮•阿丝缇。
      “好了,把你的电匣子关上吧。说好休息几天的不是?”
      芮赌气地挥开一只枕头。
      “该死的。”
      伊格纳茨苦笑,“……好了吧。”
      “……我看战争赔款到下个世纪都讨不回来,只会在国内闹得鸡飞狗跳。”
      纳雷塔法赛侯爵坐到床头,拍拍他。“忧国忧民的大少爷,你在这里生闷气赔款也不会就飞来啊。”
      “我没生闷气。”芮皱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黑发的年轻人好脾气地笑了笑,抚着他在床上磨蹭得乱糟糟的短发,暗金色的发卷柔软蓬松。芮丢开无线电,闭上眼睛呼气。
      “肚子饿不饿?”
      芮考虑了一下,点头。
      “那还不起来。”
      伊格纳茨笑着拉他,两人并肩走上甲板。船员早已在甲板上铺好桌面。洁白的针织桌布,餐点选择了中帛南方的口味。冷盘是切成薄片的桂花糯米莲藕,干炸香菇丝;热菜是龙井虾仁,蜜汁火方,油焖春笋,最后是一碗深海鱼头汤。即照顾希腊人偏重偏甜的口味,又考虑到芮近来食欲不振,怕油腻过重反而伤了胃口。
      饭后佣人送来甜点水花蛋羹,表面光滑如凝脂,红红绿绿的果子撒在上面。芮用汤匙舀了一点细细品尝,抬头见伊格纳茨撑着腮看他,便疑问地挑起一侧眉梢。
      伊格纳茨对他微笑,海蓝色的眸子水波荡漾。“亲爱的,如果你是女孩子多好。”
      芮眯起眼,波澜不惊地耸肩,“你又开始了。”
      “那样我就把你娶回家,让人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不喜欢么?”
      “那我只要问你借厨师就好了。”
      伊格纳茨耸肩,咕哝,“真不留情面。”他品着佣人送上来的红茶,向竹椅背上躺去。
      芮沉闷地咕噜一声,突然转开头去,伸长手抓过餐巾。袖子刮倒了剩下的半钵蛋羹,乳黄色的半固体染透了雪白桌布。他努力地蜷缩起身体,按住嘴唇,将一声声作呕压抑成浅浅的低咳,伊格纳茨看着他,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直等到芮起身,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喘气,这才打了手势让佣人打扫残局,一面放柔了声音:“还要些什么么?”
      芮摇摇头,试着微笑一下。伊格纳茨注视着他,只觉得这笑容异常脆弱。他有时简直不像他,伊格纳茨认识的那个凌厉烈性又狠毒的男孩,那个十九岁完成惊天阴谋一举成为紫菀家独一无二的权力人物的少年。他从不否认他是有些怕这孩子的,当他面无笑容地注视过来,那种老辣的衡量的目光,野兽一样。
      但是他又那么脆弱。
      芮拿起茶杯漱了漱口,径自走到栏杆旁,望出海面。
      伊格纳茨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搂住他肩头。
      那把身骨比起上次相见消瘦了很多,也许面相上还不甚明显,但是握着骨骼毕露的肩头那种感觉就尤其清晰。不是不心疼的。这和自己同龄的男孩在家中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十分清楚。他们相似,也许就是这样,看着他在那个家里食不下咽还要努力支撑的样子,就无法思考,才会一意邀他陪自己出海来休养精神。
      船头有海鸥来回,芮看着船员从海中打了鱼丢给鸟儿,不由微笑。
      他转过头来,将双臂依靠在雪白的栏杆上。
      “你知道,”他歪一歪头,眯起眼睛,“我本来打算给她起名字的。”
      伊格纳茨知道他所指的就是他们脚下的这艘游轮——下水不过两年的大型游轮,保养得当,还整洁如新——本是伊格纳茨•优阿鲁两年前大婚之时芮•阿丝缇委托女船王克里斯蒂娜•奥纳西斯的船厂建造的,同奥纳西斯家那艘价值两千万美元的传奇游轮同样规格。当年轻侯爵为这价值不菲的礼物道谢的时候,同样年轻的紫菀家主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耸肩微笑。
      “若有什么值得赞扬的,那便是因为她很新。”
      伊格纳茨苦笑着想,若非嫌弃旧船埋汰,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会将那艘邱吉尔总统曾经踏足的克里斯蒂娜号要来给他显摆。
      船送给他的时候并没有名字。芮留给他对这艘船的全部权力,包括将香槟酒瓶砸碎在船龙骨的那一刻。为这个差不多一艘舰队的货轮把伦敦港口塞得满满的。给足了伦敦市民一年的谈资。
      所以他问他,“你想起什么样的名字?”
      “戈耳工。”芮明朗地笑起来,“一艘游轮嘛,总做不了海神,但是海神的女儿还是可以吧。”
      伊格纳茨沉默了一刻,叹气,“你要我变成石像么?”
      “如果你来做船首像,兴许这艘船立刻就会沉没吧。”芮眯起眼睛,露出熟悉的戏谑表情。伊格纳茨无奈地耸起肩膀,对他的讥讽报以微微一笑。
      芮立刻转过头去,将手肘压在船栏上。
      “说来,尊夫人回了东方,还没回来么?”
      伊格纳茨又叹口气,将话题转回船的名字上。既然是海的女儿,涅瑞伊德不好么?他这么问。
      芮嘲讽地低笑,“你想做五十个中的一个?”
      “三个中的一个会好一点?”
      “至少是能杀人的三个。”芮挑挑眉,沉默一下,转变了口气,“……说的也是,戈耳工被珀尔修斯砍了头,好不吉利。”
      伊格纳茨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拦住面前的青年的肩膀。芮没有拒绝,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
      “要不要睡一下。”他放柔声音问他。
      芮摇头,“等落日,爱琴海的落日,如果不看会一生遗憾的。”
      等待时间并不漫长。伊格纳茨搂着芮。他不出声,芮也就不再出声。他握住栏杆的双手泛着青筋,伊格纳茨知道,那双手的掌心和指腹都留着厚厚的茧,并不如表面上看来的柔软,那是自小辛苦训练的结果。
      佣人在不远处搭上小桌,两张躺椅。摆好茶水和鲜果,然而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分开,只是站在原地。
      海是平静的,淡淡波纹。爱琴海的水色碧透,但是当日色渐沉,那种色调便逐渐浓酽如酒,那种色彩是可以将人深深吸引的,不是魔魅,而只是力量。这颜色,这景致,是无论怎么样的画家用怎么样的颜色都无法描绘的,也不是任何语言可以描述的。所有变化,所有的静止,时间的停滞和流逝,都是平静无澜。那让人感觉日落并非一种悲哀,那是种沉着的暂别,今日,明日,天空被夜色笼罩,然后再用明媚的光芒侵占,那是种自然而然的过渡,只是如此。
      “荷马说过,爱琴海的落日下,海面是酒红色的。”
      他听见芮的喃喃自语,低弱的,不胜过呼吸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家。那里是我的国度。”他扬起声音,指向希腊的方向。
      “是这片土地收服了我,不是那些人,不是其他,是这片土地。我心甘情愿。”
      “芮……”伊格纳茨低声唤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宣言有些不明所以。芮侧过头看他,眼神明亮,紫色的目光映着夕阳,也像酒色,浓酽。伊格纳茨垂下头去。
      那瓣嘴唇有多柔软,初时他也无法回忆,在他对着他吻下去的时候。并不湿润,却柔软。他感觉自己触到了他的舌头,极短暂的瞬间,随后那嘴唇便向后退去。但是他并没有抗拒,伊格纳茨沉默地想,或者不如说,他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做些什么。
      而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如何继续下去,或者如何结束。那沉默的嘴唇不会像女人一样缠绵情动,掌心中骨骼清晰的肩头在缓慢绷紧,那种只能用本能去感受的威胁的气焰让他战栗。他松开手,慢慢后退,以两个人都不至于感到尴尬的方式结束了这个冲动的碰触。芮别开脸,睫毛间透着一丝光。
      “芮。”伊格纳茨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
      “芮,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感觉到芮长长地吐出一丝气,似乎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一直在屏住呼吸。“我知道的。”
      他说,回手握住他的手臂,手势稳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告诉我,我都会帮你。”
      伊格纳茨轻轻拥了拥他。芮搂了一下他的腰身。
      两人携手返回船舱的时候,神气始终依旧。芮提起欧共体,不一会儿便又骂起来,说来说去总归是嫌别人对他的祖国太过刻薄。伊格纳茨微笑听着。
      微笑,撒娇,耍赖,赌气,自己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够纵容他所有一切的男人。承受他的一切,在他眼里或许是那个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
      这样也许就是全部,他和他的全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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