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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西行 西入川蜀, ...

  •   西入川蜀,漫漫千里。

      这行程,本应是燕承府上走惯的,奈何今时不同往日,燕夕夺位登基,诏书一下,捉拿逆贼,明言了加官晋爵、黄金万两的封赏……此间官道驿站,便概不能用了。

      一路翻山越岭,过河淌水,最后竟都是十一带路。

      他曾在南边盘旋许久,记性绝佳,武艺高超,又几番引路在前,躲避了府兵合围,更是让众人信服。

      只是他近来越发寡言,不食干粮,戟园里头难得养出的几分丰神,已全然瘦了回去,分明轮廓,冷峻眉眼,摆明了生人勿近。

      清冷寒气,淬炼着眸底猩红,每一抬眸,都仿佛颓靡杀意。

      漫山遍野的暴雨,竟也不能洗净他的血色,哪怕分毫。

      “殿下,雨太大,柴都湿了,燃着徒生烟气。”

      “且先避避雨,休整一二。”

      “是。”

      “什么时辰了?”

      “大约酉时二刻。”

      “那今夜便在此安心休息,雨势不弱,追兵失了踪迹,暂且也追不上来。”

      “是。”

      连日大雨,云渐一行进程缓慢,整日里衣衫尽湿,满身泥泞,在山间摸爬滚打,倒是磨得没了脾气。

      好在追兵也因此受阻,勉强也有了些喘息之机。

      此处洞穴位于山腰,如宝瓶般紧口宽腹,内里尚算宽敞,此前应是有人留宿,里头铺着茅草,留了半捧干柴,一口铁锅,大约还存了些食物,只是时日太久,已被走兽叼去了。

      众人行军有素,也无什么怨言,当下各自整理戒备,饮水吃饭。

      云渐远远坐在了洞穴深处,仿佛是闭目养神,苍白的唇色,沉默着躲在阴影之中。

      她本就畏寒,如今暴雨倾盆,旧伤未愈,时常痛得她难以入睡。

      她却只能一切如常,假作无事发生。

      “一文兄,你这是……”

      “生火。”

      孟十一不知在哪里寻的水源,灌满了水囊,送到了长公主手边,顺便还摘了些一人高的大叶,直惹得燕承发问。

      “叶子也能生火?”

      “在何处砍柴?”

      “可要人帮忙?”

      燕承是个温和脾性,几番相询,他却不大想回话,自顾自地忙着。

      青竹被劈开,借着洞口山石,粗粗搭了个斜架子,摘来的绿叶缚在上头,勉强算是屋檐,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捡来,垒了个做饭的灶台。

      湿透的木柴分做两堆,粗些的码在下头,细些的刮尽表皮,留下八九分干的内里,再堆好原先洞里的干柴,火石引燃,不一会儿,孟十一便且烧且烘的,燃起了一圈火焰。

      树叶虽好,断续却仍漏下雨来,落在他的后颈,缭绕烟气,直扑他的脸上,他也不管,只蹲在原地,守了大约一刻,将柴火重新架了架,便又冲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山鸡,两尾活鱼。

      他又淋着雨,去血拔毛,刮鳞净鳃,将山鸡抹盐,穿了长棍,又把鱼下锅炖汤。

      那把闻名遐迩的一文刀,在他手中,如柴刀菜刀一般,竟也毫不违和。

      他将渐渐燃起的木柴拆出几根,移到云渐身前,仔细堆好,确认了无甚烟气,再把鸡肉挪进来,架在火上。

      新鲜肉味,不知拱起了多少人腹中馋虫,鸣响如雷,便是端方如燕承,也情不自禁地凑近几步,坐在火边取暖。

      “十一。”

      云渐叫他的名字。

      他却已背过身,往外走去,湿透的袍角兀自滴着水,他却不肯回头,稍稍为她停一停。

      如此骤雨,竟也能让人心口憋闷。

      云渐的右手隐在袖里,无法控制地轻颤。

      像被群蚁噬咬般,剧痛入骨。

      那温暖烟火,伴随着雨声轰鸣,却像是沉默的抚慰,一点一点,抹平她的焦虑不安。

      她已经太累了,偷得片刻安宁,竟也昏昏欲睡。

      十一。

      等回去了,我再……

      她仿佛梦见了鸡腿,梦见了繁星,梦见了有人冰冷的双手,温柔拥抱她。

      雨水,青草,薄荷的味道。

      她几乎不想醒来。

      “一文兄,这鸡肉,不给殿下留着么?”

      “待会给她喝口鱼汤吧。”

      孟十一看着燕承,语声清淡,右手袖子却被云渐紧紧拽着,他也不挪,就这么坐在她身旁。

      “你自己不吃?”

      “我吃不出来。”

      十一垂眸,话说得坦然。

      燕承竟也不知如何劝慰,愣了片刻,只能低头,老实啃了半只鸡腿。

      不过一只山鸡,众人分来分去,也最多一两下的口福,但久不吃肉,偶尔调剂,竟也觉得分外美味。

      燕承忍不住舔了舔唇,有些赧颜,又有些歆羡。

      “在下读书半生,空有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一瞧,着实百无一用。”

      孟十一望着他说话,顿了顿,方才低声答道:

      “彼此彼此。”

      人这一生,大约便是奋力挣扎,无能为力。

      众生之间,并无不同。

      燕承被他说得一怔,沉重宿命,竟仿佛胸口大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公主,大抵不会赞同此言。”

      “她……不一样。”

      孟十一垂首,目光落在了云渐的脸上。

      闪烁火光,清晰照亮她的眉眼,微微蹙紧的眉心,像是仲夏澄潭,起伏远山。

      他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额头,眼角,耳后。

      她睡得正好,便索性捉了他的手,握在掌心,迷蒙间,沙哑嗓音,醉深般涣散:

      “别动……”

      孟十一的眼里,霜雪似的戾气,忽而化作清浅笑意,星星点点。

      她啊,总是不一样的。

      燕承知他情深,犹豫半晌,竟愈发忍不住开口相询:

      “那日吐血过后,本还以为你好些了,眼下究竟……”

      “不好不坏。”

      孟十一隐约感觉到他在说话,便又回头看他。

      “那你,真的不打算告知殿下?”

      “不必了。”

      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彷如高山流水,风淡云轻。

      好像他快死了……

      也不过是旭日东升,弦月西垂,再平凡不过的应有之义。

      不值一提。

      可怜燕承痴读诗书,不懂刀锋决绝。

      于是他放慢了声音,又絮絮叨叨地解释开来。

      “那净尘之毒,当年我身处大内之时,倒也听人议论过。据说乃是太祖在位之时,西域僧侣入京,为求传教之便,私下上供的秘方。太祖仁德,听闻后反问毒药何解,僧侣却道,此乃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之圣药,为何要解……太祖不信鬼神,听之颇觉荒谬,并未采信,那毒方却不知为何,私下在宫中流传,已逾百年。”

      “传说中,万正年间舒贵妃之死,庆泰年间太子逝世,景王暴毙……均是命丧此毒,无药可解。”

      “但也有私下风言,当年太祖驾崩,明祖诛杀兄弟,终得大统,为防刺杀投毒,也曾收集天下药材,密令僧侣,研制解方……只是结果如何,无人知晓。”

      “或许……”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十一看着他,等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清寒目光,却无半分变化。

      “我只想顺利送她渡江。”

      之后的事,大概也管不了了。

      “一文兄?你难道已……”

      “嗯。”

      十一点点头,又是一笑。

      瞳眸之中,冰封血色,一如蔷薇绚烂。

      “你要好好待怀雪。”

      “那是自然。”

      燕承虽不曾应下结盟之事,但心中所向,已八九不离十。

      为了云渐,十一尚且以生死相搏……

      而他燕承,不过是功过臧否,任由后人分说便是。

      火堆的熏烤,终于烘得衣裳半干,他索性弯起右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那火光,逼退他眼底仁弱,漫卷成思念,温热滚烫。

      “也不知怀雪与玉儿,如今到了何处……”

      几日前,众人于潭州送别怀雪玉儿,尚未行出潇湘之地,已遇着了府兵追捕,也不知她二人顺流而下,岳阳渡江,究竟是否顺利。

      若无意外,应当已入了魏境,就此安全,

      若是……

      燕承恍惚了许久,方才闭了闭眼,抬头,又问道:

      “你们准备于何处渡江?可有人接应?”

      孟十一轻声回答,分外笃定。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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