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记》三百步

39、味道 濒死的一刹

　　春天的流水，原来如此冰冷。

　　濒死的一刹，原来可以如此平静。

　　沉没，窒息，绝望……却如释重负。

　　终于到了这一天。

　　终于，棋子落下，胜负将分。

　　我想，我这一生，不曾辜负任何人。

　　只……除了你。

　　“如今，我至少知道了心之所向，为何还要后悔？”

　　“我订了亲，娘子也在城中，正等我回去。”

　　“云渐，此战过后，便回京办婚礼吧。”

　　“不喜欢妆容。”

　　“喜欢你。”

　　“我可是当真了的。”

　　“我会死在你之前，但也终究会死的。”

　　“所以你，莫要让我牵挂。”

　　“若是你问我，我必成你刀下亡魂。”

　　……

　　“殿下，吃饭了。”

　　浪涛打在云渐的脸上，惊醒了梦境，痛如刀割。

　　她深吸一口气，奋力攀住了手边浮木。

　　偏偏水温太凉，竟冻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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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嚓。

　　嚓嚓。

　　嚓——

　　细碎的声音，将孟十一从空洞中唤醒。

　　下一刻，他忽地翻身而起，反手摸向腰侧长刀。

　　嘶。

　　“疼吧？老实点。”

　　云渐正蹲在地上生火，听见响动，方才侧首，有点无奈地望他。

　　眼里的笑意，落在昏暗的洞穴中，看不清晰。

　　“你没事吧？”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我没事。”

　　“你如今学会说谎了？”

　　“……”

　　孟十一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静静望着她。

　　今夜的月色，原本应当很美。

　　她却衣衫湿透，面色青白。

　　散落的发丝，紧贴着纤瘦的脖颈，滚落的水珠，缓缓滑入领口。

　　火石沾了水汽，在她手中打了许久，总也燃不起来。

　　狼狈又脆弱。

　　“我们现在在哪？”

　　“淮河以南，不知道哪座山里。”

　　“怎么……”

　　“当然是本宫带着你游过来的。平常看起来那么瘦，没想到沉得跟铁块一样。”

　　云渐的右手微微发抖，使不上力气。

　　她却不说，只是捏紧了火石，转开话题。

　　“齐军方才将岸边搜过一轮了，我们藏身洞内，所以暂且安全。但是燕夕顺流而下，若未寻到我的尸身，肯定还会再搜。明日一早，我们最好再换个地方。”

　　“眼下是什么时辰？”

　　“大约也快天亮了吧。”

　　嚓，嚓嚓……

　　孟十一皱着眉头，坐起身，夺过她掌中的火石，用力一抹。

　　飘忽的火星，点燃了枯草。

　　“你把衣服烤干，别着了凉。”

　　他的声音虚弱，轻轻地飘至耳畔。

　　云渐却沉默着，并不说话。

　　“怎么了？不舒服？”

　　十一又想试她的额头，被她侧身让过。

　　“……云渐？”

　　洞内燃起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轮廓，半明半暗。

　　她的疏离，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从未如此陌生。

　　孟十一心念方起，五脏六腑猛地一痛。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落在地上，腥气刺鼻。

　　“你怎么了？”

　　云渐顾不得心思烦乱，上前两步，直接扒下了他的衣衫。

　　十一的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旧伤，大多都已淡了颜色，惟有后背正中，红绫击打之处，青中带紫，直透胸膛。

　　“我没事，没事。”

　　他的嘴角还残留几分血色，眉眼却迎着光，灼然透亮。

　　这就是你的算无遗策吗，云渐。

　　家国天下，都容不下他？

　　她咬着下唇，摸了摸十一的伤处。

　　冰冷的指尖，格外温柔地划过，疼痛交织着轻痒，勾得他脸上发烫。

　　“十一。”

　　“嗯。”

　　他总是笃定地回应她，不论何时何地。

　　“曲大爷给的药，我不大知道分量，先喂了你两颗。”

　　“嗯。”

　　“你睡吧，天亮了再叫你。”

　　“嗯。”

　　孟十一的伤势不轻，稍稍回了几句话，便有些困顿，不过一刻，复又陷入了昏睡。

　　云渐坐在身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么些年，朝朝暮暮，好像从未见过他入睡的样子。

　　她睡觉，他便也睡，她晚归，他就等她，她爱吃鱼肉，他就做给她吃，她笑闹调侃，他面红耳赤，但也从不反驳，不生气。

　　她早就习惯了十一，她喜欢他。

　　但是，十一又喜欢什么呢？

　　至少，应该……

　　不喜欢日日夜夜，如临深渊。

　　云渐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

　　对不起啊，十一。

　　晨光清朗之时，两人仔细收拾了洞穴，掩盖行迹，方才离去。

　　在阳光下，孟十一才看清她的指间，交错的伤口。

　　还有右脸上，一道寸长的划痕，血色分明。

　　“很丑？”

　　云渐看他发呆，又忍不住逗他。

　　“不是。”十一摇了摇头，“昨天上岸时，被树划的？”

　　“嗯，天色太暗，看不清路。”

　　“辛苦你了。”

　　他受了内伤，呼吸不畅，非但不能运功，登山都有些乏力，故而声音也轻飘飘的。

　　“不辛苦，你脸上也没少划。”

　　她弯着眼眸笑，明媚得仿佛云彩盛开。

　　十一认真摸了摸脸，只觉面上微痛，于是反问道：

　　“很丑？”

　　“有一点。”

　　“那……娘子莫要嫌弃我。”

　　“你好好养伤，自然不嫌弃你。”

　　“我是说……莫嫌弃我无用，没保护好你。”

　　他浅笑着说话，目光却低垂，微黯的神情间，第一次失去了执著，犹疑不定。

　　云渐习武，学得都是些搏杀之技，又有旧伤在身，新伤未愈……昨夜情急，生死关头，却还要为他所累，不知该有多绝望。

　　云渐登山在前，听闻此言，又回过身，拉着他的手。

　　阳光落进她的发梢，泛起一圈淡淡的光。

　　“十一。”

　　“嗯。”

　　“你是不是伤到了脑袋？”

　　“我……”

　　他又一本正经地摸了摸头，逗得云渐直笑。

　　“你也想一想啊，小十一。”

　　“事实上，除了你，还有谁保护我呢？”

　　他被问得一愣。

　　春风吹乱了云渐的发丝，伤口的血色，衬得她肤色愈白。

　　不论什么时候，她好像总是在笑。

　　“山顶到了。”

　　“这里是……”

　　十一攀上了山巅，顺着山脊往东瞭望，山河秀丽，阴阳昏晓，竟是似曾相识。

　　命运，有时像个周而复始的圆环。

　　当年的挣扎血泪，却已恍如隔世。

　　“你来过？”

　　“嗯，当年北逃的时候，就是走的这里。”

　　十一举起手，轻点远方。

　　“翻过那座山，再往东走十里，有个密印寺，住持方丈是皇城司的暗桩。”

　　“在这深山老林里？”

　　“嗯，密印寺虽说荒僻，但所处之地堪称要塞，又有信众颇多，香火旺盛，与金陵城中往来密切……算是个很好的退路。”

　　“可信得过？”

　　“……不一定。”

　　“先去看看再说。”

　　依照先前情形来看，南边的暗线，必定出了问题。但事到如今，既要逃避齐军搜捕，又要早日北归大魏，若是无人援手，怕是举步维艰。

　　云渐认准了方向，正要顺着小道往前走，身子却忽地一晃，脚下的石子倏地滚落。

　　山脊之上，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小心！”

　　嘶。

　　孟十一扶紧了她的腰，自己却牵动伤处，疼得倒吸凉气。

　　“是不是哪里受了伤？给我看看？”

　　“没有……大概是饿了。”

　　云渐不知为何，脸上微红。

　　她先是拖着十一上岸，又要上山寻找洞穴，警戒官兵，忙活了整整一夜，如今早已饥肠辘辘。

　　“你随我来，我知道有一处歇脚。”

　　十一带着她转至半山腰，茂密竹林之中，竟有间小屋。

　　门未落锁，里头只有一床一案，一只破旧的矮柜，上头落满尘埃。

　　十一试探着打开柜门，寻到了两瓶伤药，一件蓑衣，还有小半缸粟米。

　　“此处山下有个村落，这是村中猎人偶尔过夜之地，我先前也借宿过一夜。”

　　“你在这稍事歇息，我出去寻些野味。”

　　“十一，你的伤……”

　　“山涧有鱼，我去捉两尾来，不会走远。”

　　“好。”

　　云渐本就累极，此时心中安稳，稍一沾床，便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间，竟像是吊在空中，半梦半醒，又像是胸口大石，喘不过气。

　　好似在梦里，奔行了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十一过来唤她。

　　“云渐，云渐？”

　　“起来么，试试鱼汤？”

　　她强打着精神坐起，眼神却对不住焦，迷茫地望着十一。

　　他将汤碗递进云渐手里，看着她轻抿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问道：

　　“没放盐么？”

　　十一的脸色微变，伸手就要接碗。

　　“我再去加过。”

　　“不必了……曲九先前给我开了药，最近的口味本来就……”

　　砰！

　　瓷碗落地，热汤溅了十一满身。

　　“云渐？”

　　“云渐！”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目紧闭。

　　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