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记》三百步

103、舍得 这一次，小

　　夏日的夜，原来也如此漫长。

　　戟园之外的帝都，沉沦在暗夜之中，云翳蔽月，不见星火。唯有长公主府内，烈火熊熊，远胜白昼。

　　层叠火光透过窗纱，摇曳阴影万千。南风寂寥，失去了夜莺和鸣，只能自顾自地摇晃窗扇，吱呀作响。

　　孟十一短促的喘息，回荡在空旷房间，起起落落。

　　厮杀咆哮，仿佛还在遥远凡尘。

　　不知何时，后院佛堂里，燃起了重重烟火，像一炷袅娜檀香，烧却今生，徒留余烬成灰。

　　佛陀拈花微笑，舍身地狱沉沦。

　　青莲眯着眼，静静望向窗外，眼见着亭台倾塌，繁华寂灭，一时竟又有些迷惘。

　　当年，帝都之危，黎重之怨，曲府之灭……

　　都还近在眼前。

　　鬼门中人，不识春秋变幻，却逃不过这一番光阴似箭，物是人非。

　　她苟活人间，却已轮回一世。

　　“师傅。”

　　一道四平八稳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鬼门轻功，来去无声，二人抬首相望时，常醒已到了门口，飞身而入。

　　她满身血污，仿佛刚刚自人海杀出，单薄肩头，划出个锋利棱角，生硬尖锐，偏又脆弱。

　　她的怀里，抱了个人。

　　是个死人。

　　三道血痕，划破了他的侧脸，干涸的殷红，落在细长的眼尾，僵硬而诡奇的艳丽。

　　那张稍显稚气的娃娃脸，却是孟十一再熟悉不过。

　　“师兄！”

　　“别过来。”

　　常醒微一转眸，定定望他，沉渊般的瞳眸中，看不出半分情绪。

　　断然语气，陌生又熟悉，直惊得十一停步，不觉握紧长刀。

　　她的眼神便也随之一转，直直望向他虎口之下——缓缓越过刀锋的血流，正一滴一滴，砸落地面，溅开一朵又一朵，猩红血花。

　　她仿佛不是常醒。

　　厚重死气，于她周身流转，碧玉扳指，隐在她的指间，如活物般呼吸吞吐，闪烁晶莹翠光。

　　那一头素白银发，却不知何时起——

　　变回了三尺青丝。

　　肌肤胜雪，秀发如墨，秋水似的明眸，清澈近乎荒冷。

　　一如多年前，京城小院，初次相见。

　　孟十一尚且不知发生何事，只隐约想起，那扳指内侧，阴刻的两个字——

　　招魂。

　　青莲却是脸色一变。

　　“小酒！你……”

　　情急间，她已忘了故作生疏，幼时称呼，脱口而出。

　　“别过来。”

　　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轻而易举，拒人千里之外。

　　她的眼睛，分明看着你，却又穿过你，望向更远的虚无。

　　深渊般的空洞，像极了平静。

　　浓烈死气，灌入了曲九丹田，冲刷经脉，荡涤伤痕。他却仍如死人一般，并不呼吸，更无心跳，只苍白着脸色，靠在她的怀里。

　　微皱的眉头，不知是死前的痛楚，还是死后的梦魇。

　　常醒却不管不顾，掌中真气滔滔，如银河飞流，倾泻而下。

　　发了疯似的，一厢情愿。

　　一直，一厢情愿。

　　“别过去。”

　　青莲轻声开口，喝住了试图近前的十一，示意他不要妄动，就连她自己，也缓缓退了几步，让开三丈之遥。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些少女娇柔，语调婉转间，竟不知是悲是喜。

　　“鬼门禁术，不可惊扰。”

　　“这是……”

　　孟十一再如何讶异，此刻也已猜到了几分。

　　“江湖传闻，鬼门秘术近乎神迹，可活死人，肉白骨……我原本只当是夸大其词。”

　　青莲闻言，却低低笑了笑。

　　“我们可不是菩萨。”

　　“鬼门功法，本就舍生赴死，有违天道，遑论逆天改命，施救于人。”

　　“施展如此秘术，更需血肉为皿，招魂为引，渡尽毕生死气，方得一线生机。”

　　留住一个死人，将他酿做鬼魂……

　　大约，并不算救人。

　　十一愣了愣，只觉听出些不对。

　　“毕生死气？”

　　“那是自然。所谓禁术，有违天道轮回，若非执念之甚，献舍以求，怎得无常眷顾？”

　　“那她……”

　　“会死。”

　　青莲面色平静，几乎看不出半分气恼，仿佛世间爱恨种种，全无挂碍。

　　“当年我欲行此禁术，自知必死无疑，这才向你爹托孤。小酒眼睁睁看我筋脉断裂，气绝而亡……”

　　此中苦楚，常醒本该再清楚不过，

　　谁知，机缘巧合之下，竟又亲眼见她，重蹈覆辙。

　　为了一个男人。

　　“他叫什么名字？”

　　“曲九。”

　　常醒抬头，平直的语气，一问一答。

　　青莲好似也不意外，只喃喃自语般，低声念道：

　　“曲家那个小崽子，如今，也长这么大了……”

　　“你喜欢他？”

　　“不喜欢。”

　　常醒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并不在意。

　　鸦羽似的眼睫下落，遮住了不会说谎的瞳眸，火光掩映侧脸，沉默的轮廓，清冷又倔强。

　　她只想要曲九活着，从未问他，愿不愿意。

　　没有戴上你的宝石，不能去你的葬礼，再也无法从人海中，一眼认出你的踪迹……

　　如果这也算是喜欢。

　　那这世上的喜欢，未免也太过容易。

　　她是鬼。

　　她拥有的，大约只是自私而已。

　　一意孤行，想要你醒来而已。

　　噗——

　　常醒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丹田破碎的微响，震颤在几人耳畔。

　　失去真气护持，寸裂经脉，涣散血气，竟使她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敲骨吸髓之痛，噬咬她的躯壳，吞没她的灵魂，冷静自持如她，竟也忍不住十指轻颤。

　　软红指尖，仿佛蔻丹染就，温暖明艳。

　　她却松了手，只慢慢将曲九靠墙放下，一点一点，抹净了他脸上脏污。

　　他却依旧紧紧闭着眼，像是不愿看她。

　　翻滚死气，盘旋在曲九周身，深重执念，一如山鬼诅咒。

　　诅咒你，活下去。

　　“师兄。”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咽下了某种痛苦，徒留虚弱的尾音。

　　“他的玉佩，我藏在了酒窖里，女儿红的封口上。”

　　“那瓶酒，是他新婚之贺。”

　　“记得，替我告诉他。”

　　“……好。”

　　孟十一答应她。

　　“害他的人，我已杀了。”

　　“他这样，也不丑。”

　　“师兄……”

　　“好，我会告诉他。”

　　孟十一答应她。

　　不管什么，都想答应她。

　　“如果……”

　　她不知想起什么，话刚开了口，便又停住了。

　　大概是鬼气尽散，她竟也如凡人一般，有了虚妄念想。

　　她弯了弯唇角，仿佛是笑了。

　　又仿佛千言万语，沉默在了一笑之间。

　　只留一双眼，黑白分明，一如细雪纷扬，凛冬长夜。

　　青莲忍不住开口，轻声问她：

　　“我还欠你一份因果，你若还有什么……”

　　“就此出京吧。”

　　常醒看着她。

　　不过顷刻之间，娇艳唇瓣，复又褪去了颜色，徒留黯淡青白。

　　颤抖的双手，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她，一瞬不瞬。

　　像个失了魂的傀儡，渐渐离去了世间。

　　“师傅。”

　　她轻声叫她，依旧是横平竖直的语气，仿佛什么也不问，只是唤一唤她。

　　正如常醒，还只是小酒的时候。

　　她又要过鬼门关了。

　　师傅。

　　这一次，小酒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