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九十九章 阿魏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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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翁主换三座城池，这实在是个诱人的条件。
即便茟奴不懂政事邦交，但她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换做自己来定夺，大概也会同意这样一笔划算的买卖吧。
只是她心里阵阵发酸，原来就算身份变换，依然逃脱不了被当作货物买卖的命运。
这一切该怪谁呢？
从前茟奴觉得是自己出身不好，身份卑贱，所以上天注定要她受这些苦难，可是这些年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她的眼界变得不同，也有了其他想法。
难道出身好的女子就一定会顺遂如意吗？贵如窦涟漪，从前在京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尝不是一朝跌落泥淖，艰难求生。还有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够高贵吗？姬氏贵女，天子亲封的翁主，受人敬爱……但在乌孙国眼里，也只是可以拿城池交换的物品罢了。
茟奴的心酸好像是为了自己，好像又不只是为自己，而是为天下千千万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
“婚事定下来了吗？”须臾，茟奴收敛情绪，正色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怎么会定下来？”李彻诧异，“请阿姊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倘若你不喜欢，朕打发了他们便是。”
姬太后见茟奴误会，也急忙帮着解释：“想着他们与你是旧识，这才专门问问，你别多想。”
茟奴微微松了口气，摇头道：“我不成婚。”说完她又面露担忧，“我就这么回绝了乌孙，是否不太妥当？”也许会有碍两国邦交。
姬太后不以为然：“茟儿无需忧虑，联姻一事，另择世家女封个名号，嫁过去便是。”
离开温室殿，姬暄瞧茟奴仍是闷闷不乐的模样，特意邀她陪自己走走。
“茟儿还在想刚才的事？”姬暄对待茟奴总是和煦如春，轻声安抚道，“你放心，你若不愿谁也勉强不得，别说区区三座城池，便是三十座也换不得你分毫。”
但是茟奴的眉间还是萦绕愁绪，仿佛什么事情想不通，她问：“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对不对？小舅舅，为何总是要用女子去交换所谓的江山稳固？你们对我有拳拳爱护之意，舍不得拿我做交易，可是你看历朝历代，都有公主出降和亲……为什么要把偌大社稷重任压在她们身上？您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
姬暄对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惊人之语已经见怪不怪：“这是生于宗室世家的责任，无论男女，都有自己的责任。”他负手在背遥望远方，轻叹道：“为何世家便能享锦衣玉食，居琼楼玉宇，穿绫罗绸缎？其实这并非一人之力，而是数代人倾全族之力打下的根基。既然生于世家，受家族荫庇，享受了普通百姓没有的东西，那成人之后便要反哺家族，男女亦然。”
茟奴并不赞同：“但是人不可以选择出生，仅仅因为让他们吃好穿好，养大以后就能拿他们交易？这跟乡下喂猪，养胖了再杀掉有什么区别？我们是人，不是畜生。”
“茟儿，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以为只有贱民才会被当作货物般买来买去？其实不然，众生皆是蝼蚁，任何人都可以被买卖，只是价钱不同。”姬暄转过来看着她，眼底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章台街的花魁是什么价钱？千金还是万金？而一个翁主又是什么价钱？三座城池还是五座？还有宫里的小黄门都是几个钱买进来的？就连宣室殿里的大臣，哪个走出去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们也是可以被收买和出卖的。好比窦庆，当年若非他‘卖身’于有权有势的岳丈家，何来日后的平步青云！”他的眼睛聚起浓浓黑雾，“世人争权逐利，相益则亲，相损则疏，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只是利益往来罢了。”
“不是这样的……”茟奴震撼于这番现实而又残酷的话语，直觉哪里不对，可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茟儿，你心地纯良待人和善，但并非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姬暄很快平缓下来，重新绽放笑意，伸手抚了抚她额顶，“择选宗室女联姻一事你莫管了，你只管做无忧无虑的曼华翁主就好。”
乌孙和鄯善求亲的事很快就传到殷宗耳朵里，他等不及天黑，傍晚就去了药宅找茟奴，还直接走了正门。
“那个面首又来了呢。”侍女们见他也不阻拦，只是偷笑窃语，真把他当做了翁主豢养的面首。
茟奴正在做一味阿魏丸，见他出现面露惊讶，竟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早？”
殷宗一阵气闷：“怎么？我就只能天黑才来？”难不成他真的见不得人？
“也不是，但我药还没做完。”茟奴倒没多想，心道他来了也不错，遂使唤道，“那你坐这儿，给我帮个手。”
殷宗也不骄矜，爽快落座挽起袖子，问她该当如何。茟奴递给他石臼和几味药：“先舂成粉。”
殷宗任劳任怨舂磨药粉，茟奴则取姜捣汁，然后在小泥炉上生火烧了一锅水，放上竹编笼屉。殷宗见她把药粉浸满姜汁平摊作饼状，然后上屉蒸过，取下来稍微晾一晾，趁热搓成梧桐大小的丸子。
“你取太多了，搓出来的丸子就很大，你瞧，要这样……”
茟奴手把手教殷宗，俨然师傅指导徒弟的样子。往来的侍女们见状，又凑在一堆议论纷纷。
“面首郎君跟咱们翁主瞧着很是般配呢。”
“你还别说，二人坐在一起很有些夫唱妇随的味道。”
“错啦错啦，应该是妇唱夫随才对。”
忙活半晌，终于制好了药丸，刚好装满一个小瓷瓶，茟奴拿来纸笺，写好药名和用法用量再贴上去。殷宗见状，不由得想起她当初拜托郑召芸送去西域的药，心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彼时他收到药心中五味杂陈，竟然是一种手足无措之感，好比跋涉沙漠的旅人将要渴死之际，乍见远处一片绿洲，欣喜若狂的同时又怕是海市蜃楼，一方面想不顾一切地奔赴，一方面又害怕最终落个镜花水月皆成空的下场。
他此生悍勇无畏，惟独她是他想触碰又不敢的明月。
“好了。”茟奴封好瓶口，露出满意笑容，“明天拿给阿泓。”
殷宗一听顿时黑脸：“专门给他做的？”要早知道是给那狼崽子的，他肯定加两味毒药进去。
“这是阿魏丸，专治心腹臌满、肉积久疟。”茟奴介绍起药的时候眼里像是星光碎落，熠熠生辉，“中原不产此药，阿魏树只生长在戈壁，盛花期的时候采收最佳，割破树茎便会溢出灰白树脂，凝结后便可采摘了。阿魏很珍贵，这些都是阿泓送我的，所以我制好了药回赠他一些，也算礼尚往来吧。”说着她感慨道，“听阿泓说，鄯善还盛产胡桐、柽柳、白草……都是中原难得一见的药材，好想去看看呀。”
殷宗回忆往昔，觉得以前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副向往不已的神情，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太过拘谨，不敢表露喜好，更不敢做真实的自己。他顿感失落，说话都绷紧了唇角：“阿泓不是上书求亲？若是做了鄯善王妃不就可以去了……”一通话说得别别扭扭，活像得不到糖吃的幼稚顽童。
“什么鄯善王妃？”茟奴古怪看他一眼，觉得他的口气酸得熏人，“阿泓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都是闹着玩儿的，我跟他计较个什么呀。”话里话外仍把阿泓当作小孩子。
殷宗暗暗生出欢喜，但还是不放心，又追问道：“听说乌孙王子原贵靡与你是旧识？”
茟奴承认：“嗯，他是阿六哥，在章台街的时候很关照我。”说着忽然想起当年，“你也见过他的，那个时候在城外，我们的马车不小心撞了你的马，高铭以为六哥要对你不利，险些杀了他……”
那个时候，她卑贱得像路边的草芥，匍匐在地向他求饶，而他高高在上漠然俯视，视她如蝼蚁。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对这株野草朝思暮想，求而不得。时至今日，悔不当初。
“对不起。”
殷宗忽然开口道歉，让茟奴吃了一惊，狐疑自己听错。
“当年错在我，那些轻视、利用、算计……统统是我错了。”殷宗张臂轻轻抱住茟奴，“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盼你愿意让我弥补。”
他口气卑微到了极点，茟奴愣了愣才说道：“什么原不原谅……你也为我做了很多，我都记着的。”
他和她之间，绝不是简简单单恩怨二字便能说清楚。
殷宗见她并未一口回绝，似乎对自己也留有余情，遂捧起她的脸，犹如呵护珍宝那般郑重其事，问道：“那我们重新开始，小鹿儿，嫁予我可好？”
“成婚之后，我不会拿所谓的世家规矩约束你，你可以做尽你想做之事，无论行医、看病、制药，只要是你喜欢的，统统放手去做便是。我们还可以回西域都护府，我陪你去鄯善、姑墨、大宛、天竺……我们一同走遍天涯海角，寻尽天下良药。”
“医者仁心，你救治世人，也该救救我。我早已病入膏肓，唯你可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十九章 阿魏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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