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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由身 可我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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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你了。”贺明珠开口,喉音沙沙的,说得很慢,“我知道我哥哥去找过他,我明白我不该在这时候沉默,但我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再回忆那些事了。”
“我理解。”吴韵轻语气缓缓,极尽的温情,“您有沉默的权利,我们不能用理想中高尚的品格来要求一个具体的人,保护好自己也很重要,您能走出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那个孩子,我是该给他一些交代的,他生得无辜,品性不坏,小时候还总护着我,可我太恨他,太恨他们了,我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子,想起他们从我身体里掏去的两团血肉。我太疼了,我会怀疑他的良善是诱饵,是锁链,他想用母性把我困在那里。”
“他也是我的孩子。”
“他扑在我身上挡落下的凳子,跟那个男人打架,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给我涂药的时候,我甚至真的那么想过。”
贺明珠道:“我是被迫做了母亲,被迫与我的至亲至爱生离十九年,再对面格格不入,我恨他们,我也是我母亲的女儿。”
“那个孩子是我没有选择才生下的,我不能要他,我一旦承认了他的存在,就是用过去的痛苦把现在的我又□□了一遍,我无法接受他诞生的过程,他可以活着,在另一个地方做他的人,就当是天生地养,长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自由,但我不能见他。”
“您当年离开后了无音讯,他担心您没有走出那个地方,被村里人加害。”吴韵轻道:“他不敢大动干戈的去找您,又觉得他夺冠害了很多人,他有义务把还在受苦的人救出来,这是他的选择,他只有做了这些才能心安。”
“我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他带了太多恶意的揣测,我不愿意相信,他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生出一颗善良的心。”
“他有一个严厉但是非分明,很爱护他的教练,也有一群很好的队友。”
贺明珠点头,唇角微末的笑意挂着愁苦,“那个男人死了,他能有自己的生活也好。”
她看向吴韵轻,“你对他是真心的吗?”
吴韵轻一怔,明白了贺明珠为什么会找她,却无法给出一个回答。
“我这两年一直在治病,做心理治疗,我哥哥给我养了一条抚慰犬,很有成效。”
贺明珠没有执着于她的态度,“半年前,我在社区服务办找到一份工作,认识了很多朋友,我哥哥和我以前的老师都希望我能再读书,捡起从前的知识,现在虽然学得费力,每天都是有希望的。”
吴韵轻心头一软,贺明珠轻声,“我想让你帮我转告他,我过得很好,让他就当我早已经死过重新投胎了一回,我跟他没有母子缘分,往后也不要联系,他想做什么,只要是有益的,不用顾忌我。”
她目光深深,许多艰涩难言的都咽了下去,“我经历了很多无力反抗的痛苦,我哥哥想保护我,他怕我看到报道会害怕,会难过,才会有一些显得无理的要求,但我并不软弱,我不能在自己离开后就要求别人什么都不做,其他那些被拐卖的女人也应该被知道,被解救。至于江洵,他的作为让他的生命有了意义,如果可以,希望他能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好好生活下去。”
她在极短的时间里让人看清了她的坚韧,那样灭顶的打击没有毁灭她,她的根扎得很深,才养活着废土上很浅的苗。
她的生机依然在,万劫不复的是作恶者。
推开病房门,吴韵轻看到扶着墙单腿蹦到了床尾的人,“又作什么妖?”
“我想起来活动活动,在床上躺得心慌。”
“你这种人就享不了福,”吴韵轻搀了他一把,讽刺道:“过不了安逸日子,一舒服了就浑身长刺。”
把人扶回床上,吴韵轻踢一脚边上的单拐,“这不是有拐么,就喜欢这么蹦?”
江洵抿唇,坐下来脑袋嗡嗡直响,“我有点头晕。”
“废话,谁让你下床的。”
她把人按回去躺着,床摇起来一点,犹豫后到旁边倒了杯水,“我见过你妈妈了。”
江洵没出声,吴韵轻说:“她跟我说了很多,让我转告你,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也希望你能认真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能说话了吗?”
水溅了几滴出来,温热的,不烫。
吴韵轻嗯了声,回过头,见江洵靠在枕头上发呆。
她把水放在桌上,问:“在想什么?”
“如果我是个女儿,也许她就不会讨厌我了,可如果我是个女儿,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江洵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她憎恨你的父亲。”吴韵轻说:“没有人能妨碍你们成为自己,她是,你也是。”
静了片刻,江洵开口:“逃进山里的那晚,路跟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长了很多我不熟悉的野草,树枝断下来拦在前面,有一阵子,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可我看到了星星。”
天上的星星就是他的母亲给他指出的方向,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字一句,记得她曾经为了逃出去标注的东南西北。他把那个女孩儿绑在身上,拖着肿胀的伤腿,沿着山下公路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听到喇叭声,听到梁承春在喊他。
警察已经对医院里的江传军进行了调查问讯,他自诩为责任的事,终究是做到了。
如今有了他母亲的消息,知道了她真正的名字,包袱卸下来,人也沉重地松了口气。
“知道她还活着,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就够了,我不会再找她了。”江洵说:“我不会打扰她的。”
吴韵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不敢想她,觉得自己很自私,不懂事。”江洵垂着眼,“现在这样挺好的,她是明珠,我也不再是谁的儿子,她好好的生活,我好好的训练,挺好的。”
傍晚的太阳把屋里染成一片浅金色,吴韵轻告诉他贺明珠养了一只抚慰犬,每天都会去楼下遛狗,告诉他她找到了工作,下了班还会学习,书一页页地读,总能记起来,以后也许还能重新上学,继续完成她的理想。
“挺好的。”江洵重复,眼睫颤动,声音轻轻的,像终于落地了一颗石头,“这样就真的很好了。”
“你要是想大哭一场,现在没有人,我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吴韵轻体贴,“肩膀也可以给你靠。”
江洵不识好歹地摇了摇头,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她,“我能出院吗?”
“想死的话可以。”
“我不想待在这里。”
“耍什么小性子。”吴韵轻手指敲了下他的额头,“本来就不聪明,养不好别变成个傻子。”
“往里靠靠。”吴韵轻挪到床边,“困死了,让我也躺一会儿。”
江洵依言照做,吴韵轻搂住了他的腰,那里有一片擦伤,裹了纱布。
江洵没喊疼,吴韵轻便也没有放手,只那么轻轻搭着。
困意袭上来,怀里那具躯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不多时,吴韵轻感觉肩上一沉,江洵给她盖上了被子。
正值壮年的大小伙子,营养跟得上,身体恢复得很快。
江洵在医院里待不住,出院的时间比唐可云还要早一些,吴韵轻本打算悄悄把人掳走放到自己家修养,可想到剧组已经复工,自己也没空继续留在北新陪他,只得由着梁承春把他带回家。
那天吴韵轻开车来接他,梁承春收拾好了东西去办手续,吴韵轻拎了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件长款羽绒服和一条围巾。
“给我?”江洵拄着单拐,局促地站着。
“最近降温,外面很冷了,你来的时候穿得太单薄了,身体刚好,别受凉。”吴韵轻把衣服套在他身上,拉起帽子扣在他脑袋上,又把围巾挂上,看他被裹得严实,笑着想调侃两句,却发现他又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至于么?”吴韵轻走近,被江洵一只手抱住,俯身躲了起来。
感受到他伏在肩头的颤栗,吴韵轻摸了摸他的脸,干的,没哭,再多的情绪在最后决堤之前都被藏了起来,他善于忍耐,多过很多人。
吴韵轻开车把他们送到梁承春家楼下,当着他的面,本不好做些什么,车子一停下,梁承春却很反常的拎着包先进了楼道。
吴韵轻看向身边的人,伸出手,江洵朝她蹦了两步,拥抱变成一个吻。
“照顾好自己。”吴韵轻意犹未尽,江洵嗯一声,“你也是。”
回桑溪前,吴韵轻得知肖娟辞掉了方立明剧组的文学顾问一职,还赔付了大额的违约金,她斟酌一番,绕路回了趟家,回到剧组第一时间就去找她谈了一次,以朋友之名,送了她一支很久之前从拍卖会上高价拿下的古董钢笔。
徐嘉的胎保住了,情绪也稳定下来,在组里跟了半个月,跟吴韵轻提出要请假,给她推荐了一位自己的同班同学。
“你想好了?”吴韵轻最后向她确认。
徐嘉点点头,“这段时间我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您不在的时候我也去找肖老师聊过很多困惑,我想好了,我现在不想结婚,可为了不后悔,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是一个让她意外的回答,吴韵轻没有立刻接话,徐嘉脸色还是虚弱,眼神却清明,“我知道这很辛苦,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上天给了我天赋也给了我这个孩子,我不想放弃任何一样东西,我还没有把握经营好一个家庭,可路总是人走出来的,我才二十一岁,我不信我会这么轻易就被击垮,何况,我还有很多关心我的人,有您这样愿意信任我的人。”
那是吴韵轻没有走过的路,她没法给她经验和建议,看她瘦弱的身形,想到将来要有一个婴儿从她体内诞生,只剩一丝心疼。
“保重身体。”吴韵轻郑重,“有困难可以找我。”
徐嘉点头笑了笑,“我同学真的很好,专业很扎实,我们一起做过项目,您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吴韵轻笑笑,“安心养胎,产假期间我工资照付,等孩子出生记得告诉我,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徐嘉推荐的同学叫朱晓,除了工作经验不足,基础确实不错,吴韵轻衡量再三,签了合同,把人收下让组里其他摄影师带着。
后续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过了年关,段烟只参加了一场卫视晚会,其他商务都推掉泡在组里。
最后一场戏比方立明早几天杀青,喝过庆功酒,吴韵轻回到北新才知道《极限刻度》已经定档元宵节上映。
再次出现在射运中心的那天外面下了点小雪,梁承春正在馆内做赛前动员,见了她依旧没个好气,“你又来干什么?”
吴韵轻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首映礼的赠票,“送礼也会讨人嫌吗?”
她习惯了跟他顶嘴,梁承春却皱皱眉头,改口道:“没这个意思。”
又补一句:“不是嫌你。”
越说越奇怪,梁承春把票接过去,吐出口气,“江洵在里面练枪,这次比赛他负责带队,自己不上。”
伤筋动骨一百天,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若以他那个老派的作风,吴韵轻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手里空空,应该拎两箱鸡蛋。
射击馆内,江洵被剃掉的头发长出来许多,依旧有点乱,正拿着枪调整,跟白松然说着什么,之后举枪,瞄准,没有击发,再回头看到了她。
把话说完,枪还到白松然手上,江洵才走到门口,许久不见,开口居然也显得生疏,“你回来了。”
吴韵轻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有点教练员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