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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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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聿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没有止境的梦,梦里有爸爸,妈妈。
父母去世已经好多年了,他们的模样停留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只能靠着照片回忆,自从住进裴家以后,他都不能带着那些照片过去,只能将它们拍摄保存在手机里。
那份思念和自己的执念并没有被岁月消逝而去,而是让他越陷越深,每当见到裴家的父子情深和母子情深的画面,他都会忍不住地想,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世的话,现在他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呢。
梦里面,妈妈静曼是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美丽端庄,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她常年为守护世族的秘密而东奔西跑,还有练就的一身本领。
静曼端着一锅鲜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温声唤道:“阿律,去花园里叫你爸来吃饭吧。”
他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便走到花园去,爸爸季云斐正在花园里忙着种花载果,这些花是季云斐刚从花市里淘来的,还有一些种子,是准备栽种点瓜果类。
那个时候的他大概十来岁,刚好是一个暑假。
“爸爸,妈妈喊你一起吃饭了。”他说。
季云斐双手沾染着泥土,头也不抬:“你们先吃吧,我弄好了再去吃。”
他大概是把妈妈的命令当作必须执行的任务,见父亲这么说,他也不走回去,甚至走到了季云斐的身旁,蹲下去,认真看着父亲在翻土。
他从小就是个安静又话少的孩子,往地上一蹲,便认真地看着土壤和父亲的翻土的动作。
季云斐一边忙着,一边对着他讲道:“阿律,你知道一颗种子有多神奇吗?”
种子能有多神奇?
无非就是被埋在地里,破土而出,再开花结果吗?
他能想到就这些,于是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种子的神奇之处。
季云斐将一颗小小的种子放在他的手心里,转头又把其余的埋进土壤里,边说道:“一颗种子,它不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它的根会是深深地扎在土里,默默地等待时机,再次生长。人生也像这样,总在等待时机,是否能再次成功,就看你选的时机对不对了。”
父亲总会经常跟他讲一些故事,一些道理,一些他那个年纪很难琢磨出深意的话。
他明明觉得自己比同年的人思想更加成熟,举止更加稳重,他跟着父母四处奔波,没有喊累喊苦过,甚至连受伤都不会哭,但这并不代表他总能理解父亲的话语。
他盯着手心那颗小小的种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季云斐笑了笑,将他手心的种子拿起放到土里,掩埋住:“希望我们在这个地方能住到这些种子开花结果吧。”
默了一会,他才说道:“好了,去洗个手,然后吃饭吧。”
梦里的场景转换得很快。
前一刻还很温馨,后一刻就变了。
那是一个雨夜,倾盆大雨,像是天上住的仙子那蓄满了水的水盆子,被不小心打翻,哗哗直落,一刻也没停歇。
季云斐带着他上山,下雨的山路非常不好走,也十分危险,正是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某种意义上的“安全”。
季云斐手中捧着一个陶罐子,里面装着静曼的骨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眼下青灰色一片,那像是从极度悲伤里刚走出来,却又再也看不到什么希望的愁容。
他几乎是机械地跟着父亲的身后,一直低着头走路。
直到亲眼见着母亲的骨灰被埋进土里,看着父亲在大雨中那单薄的背影,他的眼泪本能般夺眶而出,随着落在脸上的雨滴往下流。
心脏那里空荡荡的,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的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提醒他,他没有妈妈了,没有了……
那一刻,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眼前一黑,双腿软了下去。
似乎有人在叫喊他。
“阿律,阿律,醒醒,醒一醒。”
“阿律。”
“小裴先生。”
“小裴先生,你醒了吗?”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与梦里的声音混杂在一团。
裴行聿挣扎了好几次,那条被他努力撑开的眼缝儿在开开合合好几次后,终于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场景中,头顶上是纯白色的天花板,视线稍微往下一点的便是输液瓶,瓶中的液体几乎还满着,像是刚刚才换过的,再接着便看到诺塔的红发和少年憔悴的面容。
诺塔见他睁开眼,先是微微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便欣喜若狂地念叨着:“啊,小裴先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说着,裴行聿的手背甚至感受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插着针管的手背上晕开。
那是裴行聿第一次见到诺塔的眼泪,或者说他第一次见到嚣张的少年有了别样的情绪,虽然很快对方就收住了那种喜极而泣的情绪,但是却是罕见,红着眼睛的美丽少年,像是被他欺负透似的。
裴行聿虚弱地扯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微笑的笑容问道:“我睡了多久?”
诺塔收了收情绪回答:“快一个月了。”
这么久了。
裴行聿没想到自己这么能睡,那他是得受了多严重的伤,他只记得他挨了一刀,那个伤口应该挺深的吧,落到海里后,即使他水性不错,但那道伤口被海水浸泡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袭击着他,他咬着牙想要往上游,可没一会他只能感受到一直在下坠,后来就不记得了。
直到再次苏醒。
他几乎不太能动弹,但意识已经渐渐归拢,很快,当他想到陆析恩三个字的时候,便看到对方推门进来。
这里是医院,但他住的应该是独立的病房,病房看着挺高级的,旁边还有床,应该是他们陪护他的时候所睡的地方。
“刚刚有点事走开了,你就醒了。”陆析恩的语气里可以明显地听出雀跃与激动,“怎么样了现在,还会感到疼痛吗?”
裴行聿努力地感受了下,只要他身体保持一动不动的话,目前还没什么感觉,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裴行聿的视线落在陆析恩的脸上,他在他的神情上看到的是满心的担忧和深切的关心,其他读不出来。片刻,他偏了偏头,躲开了对方的直视,除了死里逃生给他带来了短暂的重获新生感之外,他现在的思绪几乎被陆析恩给占满了。
一个月了,他现在除了知道自己在医院之外,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裴家是否知道他出事了,陆析恩这一个月来跟他朝夕相处的,应该发现了吧?
这种困惑围着他,让他烦闷不已。
陆析恩似乎能读取他的想法说道:“我们现在在美国了,在那边做了紧急的伤口处理后,因为那边的医疗条件不太好,就马上转过来了。你大哥那边我跟他说了你生了重病,住院了,不方便工作,有事可以找我,其他没有详说,他大抵太忙了,只说让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告诉他。”
陆析恩说到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打趣道:“少了你这个帮手,你大哥他现在应该挺头疼的吧?”
裴行聿舔了下发干的唇瓣,陆析恩的这段话刚好回答了他刚才思考的问题,但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却无法从这段话里面得到答案,他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地应道:“他不会。”
毕竟裴家的主要事务都没有放在他这边,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私生子身份,甚至都比上裴行英的助理,他连裴家的核心事务都难以接触到。
裴鸥虽然从裴行知过世之后有所放手,但是他这个人城府深,心机重,表面是让他多多接手裴氏集团的一些事务,实际上空有名,没有权,他就是个编外人员,处理着那些吃力不讨好的重要杂事罢了。
所以他就算是这一月没怎么跟裴行英联系,对方其实不痛不痒的。
他大哥现在还寄望让他尽快跟陆析恩这种大山搭上一座桥,之后便能将裴氏推向另一个高度,陆析恩都亲自跟裴行英说他生病的事,想来,裴行英一定会认为他们的关系建立得不错。
陆析恩对他惜字如金的性格一点儿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你醒了,待会让医生给你重新检查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他。”
陆析恩没有告诉他,为了治疗他,他连着几个日夜不眠不休,翻找和联系着专家团队,从绝望的黑暗中寻找一丝光芒,那种无助又有盼望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的,他不希望再来一次,那样他无法原谅自己,不管对方曾经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他,他既然找到了,那就要好好守护着。
只是,眼下对方才刚苏醒过来,实在不是个好开口的时机,他想等,想等对方主动开口的那一刻,他又看了裴行聿一眼,不怀好意的笑容多了几分,话锋一转:“对了,诺塔说要是你能醒过来,他就认你做爹,以后都听你的。”
在一旁原本还很安静的诺塔听到这句话,刚开始怔了一会,随后少年涨红了脸,面对救命恩人他不敢发怒,只能朝着他平时畏惧几分的陆析恩吼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