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放歌》九里枝

51、勾引

　　桑鱼来到教室，放眼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岑江。

　　他今天的发型穿着和昨天差不多，厚重又乱糟糟的头发，一副黑框眼镜遮了大半张脸，远远望去，平平无奇，配上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黑白格衬衫，看着甚至还有点邋遢。

　　桑鱼铺垫了一早上的头晕不适，在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和林青她们打了声招呼，就朝最后一排走去。

　　刚走两步，就被坐在过道的女同学拦住了，“桑鱼，你有没有考虑开个短视频账号啊？”

　　桑鱼想到今早看到的视频，脸色不由沉了下去，“没考虑。”

　　那女同学没想到她竟然连想都没想就说拒绝了，这样大好的出名机会，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如今都送到她眼前了，她竟然一点都不在意？！

　　教室里一片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两人的话，此刻再看向桑鱼的目光里，有佩服、有不解、有嫉妒，也有愤恨。

　　当然，也还有林青、宋书宜和丁小澜的骄傲。

　　三人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几乎从来不在教室里和其他同学说话的林青都说话了：“都是学生，所以请大家看见某些视频时候，不要评论非自己的个人信息，以免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林青神情冷冷的扫过他们，也不管他们的神情各异，转身坐下了。

　　一副有胆子你们就去做的样子。

　　就连宋书宜和丁小澜都被林青声音里的严肃给惊的瞪圆了眸子。两人不约而同的偏了头，对视一眼，都感觉自己说再多也没有林青这一句话给人感觉厉害，所以也跟着转身坐下了。

　　桑鱼身前拦住了去路的手尴尬的收回，她瞥了眼前面最后一排的人，不想却直接对上了那人厚重镜片下的眼睛。

　　那双眼里，似乎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感流动。

　　桑鱼到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其他同学大概是还没从刚才的插曲中回过神来，没有一个人再把目光投过来。桑鱼在心下松了口气，刚把身上的包摘下来，就看见面前的桌上已经被放上了早餐。

　　透明盖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被蒸气熏得水珠，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岑江压了压嗓子，轻声道：“抱歉，我已经让人在检查评论了。放心，他不会找到你。”

　　桑鱼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偏头去看他。

　　他眼里的认真，似乎透过了厚重的镜片，直直的射进了她心里。这一眼，仿若回到了三年前，虽然他们那时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但自那夜他挡在她身前后，她发现只要有岑江在的地方，就会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而如今，两人三年后重逢，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短短相处了一天而已。可当这安心重新回到她心里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心神一震。

　　望了他半响，桑鱼才点了点头。

　　岑江打开早餐盒的盖子，里面有蒸饺、鸡蛋土豆饼、煎蛋、还有煎饺，搭配还冒着热气的鲜牛奶，瞧着就让人有食欲极了。

　　于是今天，桑鱼吃的格外多。岑江和昨天一样，在本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看向她，瞧她吃的满足，不由弯了唇。

　　等她吃完了，岑江的眼神在她唇角上定了定，抽了张纸巾，十分自然的伸过去给她擦干净了嘴角。

　　桑鱼刚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还没等说话，就见他已经在开始收拾早餐盒。

　　伴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桑鱼想说的话被完全堵在了喉咙里。她翻开书，余光里岑江在用纸巾擦手。

　　那双手细白修长，骨节分明，不由把她的目光吸引了去。这纸似乎都没有他的手细腻。

　　岑江感受到她的目光，动作微不可查的慢了下去，原本几秒钟就能擦好的手，他硬是不紧不慢的擦了有两分钟。

　　而桑鱼，偏偏没发现什么不对，也硬是偷偷看了两分钟。像是耳朵被人屏蔽了一般，看得入神。

　　岑江扔了纸巾，偏头看过去，对上她的视线，不觉弯了唇，“好看吗？”

　　偷看被抓包，桑鱼登时脸就红了，欲盖弥彰的移开视线，低下头，握着笔在书上胡乱画着，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岑江望着她侧脸的红一点点爬上那小巧的耳朵，唇边的笑意荡漾开，像是发现了一件十分新鲜的事。

　　直到下课，桑鱼都没再瞟向岑江一眼，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勾画的沙沙声。下课铃一响，岑江就把他又写又画了一堂课的笔记本丢了过来。

　　桑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本，上面画的是一个房间，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的房间。只是画里的房间空空荡荡，床上光秃秃，从前总会被她堆得满满的书桌上也难得干净。

　　岑江的画工很好，看着这张画，桑鱼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回了临走前那一晚。

　　那晚，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忙活到大半夜。

　　她其实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带走，可不知怎么回事，等她拉出行李箱回头看却发现，这屋子像是被搬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也如此。

　　她翻到下一页，是最近的桑家酒肆，牌匾还是老样子，里面却比起她走时大变了模样。有一整面墙是为岑江定做的，上面挂了他的专辑、与青云哥他们的合照，还有他在门口、抱着吉他在舞台上、在吧台里摇酒的，类似于打卡模样的照片。

　　照片上，还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就是因为这一面墙，才能有现在客源不断安稳的桑家酒肆。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热了起来，连带着心里都感觉像是有把火在烧。

　　指尖碾过纸张边角，下一页没有画，正中央写了一行字，洋洋洒洒：明天在万象城有个品牌活动要参加，晚上还有个晚宴，就不能过来了。

　　桑鱼眨了眨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个字：哦。

　　岑江按下划过来的本，看着上面潇洒地一个字，眉头一挑，看向她的眼神里不禁染了一层笑意。

　　没什么攻击性了。

　　-

　　晚上桑鱼躺在床上，和郑小莹发着微信。

　　【郑郑郑小莹：凯哥刚给我来电话，说陈山今天在公司忙了一天之后，好像往冬城那边去了。】

　　桑鱼的视线在冬城这两个字上定了定，冬城距离漉城说远倒也不算远，说近中间却隔了两个省。她忽然就想起今天中午趁着吃午饭的功夫，她看了几个宋书宜分享过来的短视频，大致翻了下下面的评论，有几条评论倒是都提到了冬城。

　　下一秒，郑小莹给了她确切答案：【听说是去找你的。】

　　桑鱼眉头一簇，果然。

　　她放下手机，忽然有些不明白。

　　陈水到底没有撑过那年冬天，跟着云城的一场暴风雨一起走了。后来小莹去桑家酒肆，她照例和刘姑他们通电话，听他们说，陈水的葬礼办的很盛大，陈山几乎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请过去了，就连桑家酒肆的人都没落下。

　　她还记得刘姑当时叹了口气，说从认识陈山之后，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消沉的样子。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瞧着人都垮了。

　　她知道陈水对陈山有多重要，就因为这份重要，她后面竟对陈山升起了愧疚之心。

　　曾经被陈山纠缠不休的日子里，她有时候甚至想，要不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试着喜欢陈山，试着去和陈山在一起。

　　可她做不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喜欢不起来陈山，就是咬了牙强逼着自己去试着靠近他一点点都做不到。

　　数不清多少深夜里，她坐在窗边，望着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懊恼的想：兴许她再咬咬牙忍一忍，大家就都能好过一点。等到陈山腻了够了，她自然就自由了。

　　可第二天，当陈山再出现在酒吧时，她还是会和之前一样下意识退缩。

　　反复在内心挣扎过后，桑鱼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强扭的瓜不甜。

　　如今陈水都走那么久了，她也离开消失了那么久，陈山到底还在执着着什么？

　　她不明白，对于陈山的感情，她一直都不明白。

　　要是她，一定不会去喜欢一个和害死自己妹妹有关的人。

　　她心烦的翻回身平躺，拿起手机，正要回复郑小莹，屏幕上方忽然跳出来一条短信。

　　岑江：微信通过一下。

　　桑鱼眨了眨眼，不知怎么，手无意识的返回了微信页面。通讯录里新的朋友旁边数字是红红的99+，她略有些头疼的点进去，一个一个往下看，翻了一会儿才看见岑江。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她点开他的头像，是他在桑家酒肆门口拍的照片。

　　她心中一下子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酸酸甜甜的，像吃了初秋刚摘的李子。

　　通过了好友验证，桑鱼看着聊天对话框里弹出来的：我是岑江。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恍惚。明明几天前，她还是他如海般粉丝的其中一个，只能挤在粉丝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望上他一眼。

　　下一秒，微信消息震动。

　　【岑江：在做什么？】

　　桑鱼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躺着。

　　【岑江：明天你下午没有课，要不要来万象城逛逛？】

　　桑鱼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回复了：不要。

　　却在字打出来之后，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一件事：岑江是怎么知道了她的电话号码，还知道她课程表的？！

　　她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桑鱼：你怎么知道我没课？】

　　【岑江：你来了我就告诉你。】

　　桑鱼眨了眨眼，她发现一遇上岑江，她脑子的转动率就莫名开始慢半拍。现在的岑江今非昔比，想要打听到她的电话和课程表有什么难的，他都能堂而皇之的混进教室，做她旁边听课了。

　　【桑榆：不去。】

　　【岑江：我派人去接你。】

　　【桑鱼：我下午要去图书馆。】

　　【岑江：明天我会唱歌，真的不来吗？】

　　他在勾引她。

　　而她现在心跳加快，很明显被勾引到了。

　　但碍于宿舍里有两个他的狂热粉丝，桑鱼只能咬牙拒绝：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