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神仙鱼 相见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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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定定望着陆暨深。
那个男人自人潮人海中向自己走来，他的身后是霓虹灯火，他却比所有的华光都要璀璨，宛若夜空中闪烁的天狼星，在她心上烙印出永恒不灭的辉芒。
阿翘曾说，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保证百分之百。
海棠蓦然觉得阿翘所言，对，也不对。
——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保证百分之百。
——唯独缘分。
因为，命中注定的人，百分之百会相遇；命中注定的爱情，百分之百会降临。
终于，陆暨深在海棠面前站定。
两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彼此。
许久，陆暨深才带着探究和犹疑，说了一句最经典的搭讪开场白：“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不是废话么，我们当然见过，就在刚刚。
然而这话海棠却没有说出口。
陆暨深此刻的眼神，让她忘了说出口。
陆暨深的眸子是纯粹的黑，像是夜色下的重溟，幽晦深邃，潜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暗流，让人的心无端地晕出一圈涟漪。
海棠恍惚想到一个人。
那个让她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啃其骨、抽其筋、寝其皮、扬其灰的人。
海棠还记得，她初初见到陆和宣，是在上元佳节。
不久前的除夕夜，她被金陵城的爆竹烟花、笙簧鼎沸迷了眼，独自游到了浅水滩，结果不小心误入了专门捕捉鲛人的猎鲛阵，皇甫玦不仅救了她，还悉心照料她，直至她伤愈才离开。
海棠回了冥海后，对皇甫玦念念不忘，待到左胸就像纹身一样浮现一朵伽荼罗，她方知自己竟然中了猎鲛天师的真爱诅咒——
鲛人若是爱上人类，在九十九天内没有得到所爱之人真心之吻的话，必将化为泡沫，魂飞魄散。
海棠只好上岸寻觅真爱。
但见金陵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宛若星光落满人间，街头巷尾的嬉戏声此起彼伏，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打腰鼓的、扭秧歌的，竟比除夕夜还要热闹。
原是上元佳节。
海棠见人人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不禁好奇那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阿翘给她科普，传说在每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掌管姻缘的神仙月老会降下爱的福咒，还未成婚的男女戴上面具，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他们的意中人。倘若有人摘下对方面具，面具后面恰好就是他的意中人，那么这对有情人就将得到月老的祝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也是为什么五百年后的蔚蓝纪庆功宴上，海棠没有直接催眠所有人，让他们自主摘下面具，而是想要凭借心跳认出王子，再亲手摘下他的面具。
她喜欢这寓意。
并且笃信王子也喜欢。
再说回五百年前，海棠使了隐身术，用齿贝偷摸换了人类的衣服穿上，逢人便打听皇甫玦。那些人听见这个名字纷纷变色，要么避之不及敬而远之，要么当她是傻子，要么提醒她莫要直呼王子名讳。
最后总算有位好心人给她指了一条明路，说王子在永安街与民同庆。
海棠道：“我要找皇甫玦，不找王子。”
那人道：“他就是王子。”
海棠于是混迹在人群中，来到了最是喧闹繁华的永安街，结果玩得不亦乐乎，心道怪不得阿翘不让她上岸，分明就是怕她乐不思海嘛。
海棠也挑了一张面具，自认为阔绰地从布兜里掏了一大把的齿贝洒在摊车上，她听阿翘说，人类都是用齿贝交易的。
不想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摊贩拦住了：“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本尊……”海棠顿了顿，阿翘提醒她，出门在外，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改口道：“我给了呀，还给了许多呢。”
海棠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面具，这面具做工精美，材质看起来也不错，许是给少了？因而又抓了一大把的齿贝递到摊贩手里。
“这样够了罢。”
摊贩以为她在戏耍自己，又见她身着上等丝绸做的长衫，道：“姑娘，我等贱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您啊，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开心？”海棠戴上面具，天真地道：“我确实开心，多谢你啊。”
海棠是当真开心，那摊贩却恼了，拽住她道：“大家快过来瞧瞧，不知哪里来的贵族小姐，欺负我一个穷苦人，我起早贪黑干一年，也不够她身上一件衣裳，你们这些有钱人，怎就这般不顾旁人死活！”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海棠却压根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摊贩，又不愿轻易出手伤人。
正茫然无措时，听见一个清润的声音道：“失礼，我家妹子不懂事，向来是有家仆替她付钱，想必是今儿人多，她与家仆走散了。”
海棠朝他望去，见那男子虽然戴着面具，遮住了真容，但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飘逸素雅的仙鹤刺绣圆领襕衫，不张不扬，淡然从容，当真是芝兰玉树之姿。
那男子给了摊贩一粒碎银，摊贩忙不迭地道歉，围观群众也陆续散去。
海棠上前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万福礼，“多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尊姓贵名？”
男子笑了笑，如半夜清风溶溶明月，叫人没来由地便生出好感，“免尊去贵，在下陆和宣。”
“陆和宣？”海棠点了点头，“这名字还挺好听。”
她不知望见什么，扯了扯陆和宣的蹀躞带，用一双无辜的狐狸眼看着他，见他不解，干脆直接领着他，走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跟前。
陆和宣哑然失笑，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她，海棠美滋滋地接了过去。
越看陆和宣越喜欢。
陆和宣付完钱，想到什么，牵过海棠的手，将装钱的荷包放到她手里，道：“我想你并非有意戏耍那位摊贩，可能确实不知齿贝早就不是通货了。我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不过应当够你今日游玩了。”
海棠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打量着手里的荷包。
陆和宣似留恋，似释怀。
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海棠将荷包翻过来，见那荷包上面居然绣着一朵荼罗神花。
伽荼罗是深海花，只在他们鲛人生活的海域盛开，本就是世间罕有，更别提荼罗神花了，便是他们鲛人也只在族谱上见过。
这人类的东西上却为何会绣着荼罗神花？
和人类的面具相似，他们鲛人若是遇到了心爱之人，就送对方伽荼罗编织的花环，倘若对方接受的话，就代表着同时也接受了如同伽荼罗一般神圣的爱意。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便是那位搭救自己的王子？虽然名字不一样，但阿翘说了，人类除了名字，还有表字，甚至还有什么号。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还有荼罗神花，显然都是月老在告诉她，他就是她的天命姻缘啊！
海棠惊觉回神，然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哪里还有陆和宣的影子？
现在想想，陆和宣肯定早就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没准连那个重伤她的猎鲛阵都是他设下的。
奈何当时的她生怕错过真爱，就那么傻乎乎地自投罗网了。
海棠右手拿着糖葫芦，左手抓着荷包，奔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四处寻找陆和宣的身影。
突然，她猛地驻足。
在这纷乱的嘈杂声中，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和刚刚的一样好听。
“树儿睁开眼，小子屋下眠。良心缺一点，日落残兔边。”
海棠侧首望去，见陆和宣长身玉立在一个灯谜摊前，忙挥挥手里的糖葫芦，高兴地喊道：“陆和宣！”
陆和宣缓缓朝她望来。
海棠缓缓朝他走去。
然而还没等她到他跟前，就被拥挤的人群直接撞到陆和宣的怀里，两人的面具一同粘在糖葫芦上。
陆和宣始料未及之余，不慌不忙地扶海棠站好。
两人分开时，海棠的面具因为没有系紧，就这么在陆和宣的眼前滑落。
海棠抬眸，轻而易举便望进了陆和宣的心里，像是等待了万年，便只为了这一眼。他愣了半晌，才收拾好表情，温文尔雅地问道：“姑娘，你没事罢？”
海棠落落大方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海棠见陆和宣的面具上面粘着一块糖，伸手想要帮他摘下来，陆和宣怔在那里，四目相对中，海棠只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没错，他肯定就是王子，否则又有谁的眼睛会在她心里烙上印记，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呢？
海棠鬼使神差地摘下陆和宣的面具。
陆和宣鬼使神差地任由海棠摘下自己的面具。
真好看。
她就这么傻傻盯着陆和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灯谜婆婆活了六十多年，见惯了郎才女貌风花雪月，她给足了两位年轻人一见倾心的时间，这才问道：“公子，可有猜出字谜？”
陆和宣凝望着海棠，他的眼睛宛若蕴着月辉的春池，盛着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盈盈笑意，轻轻道——
“是……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呵。
五百年后的海棠冷笑，确实是相见恨晚。
陆和宣恨不得早点遇见她，早点剖出她的鲛丹。
而她现在恨不得早点找到他，早点杀了他。
海棠望着陆暨深，之前她便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年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只不过那一次她将陆和宣误认成了皇甫玦，这一次，她却绝不会认错陆和宣。
尽管陆和宣的眼神和之前大不相同。
那年陆和宣即使出卖了她，眼神却永远温润如斯，而今，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凉薄。
海棠一眨不眨地望着陆暨深，不由自主地摘下他的面具。
周围似乎都变成黑白，只有眼前人是唯一的色彩，海棠痴痴抚摸着陆暨深眼尾的那滴泪痣，喃喃道：“果真是你……”
陆和宣原本没有这滴泪痣的。
是荼罗神花认他为主，才生出了这滴泪痣。
陆暨深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这女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可即便是演戏，他却也有一丝想要奉陪到底的心动。
然而陆暨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海棠突然将手伸展到一百八十度开外，而后带着呼啸风声迅速抡了回来，“啪”得一声，扇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贱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神仙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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