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鲛》富贵荣华

27、第27章 14

　　海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海边的。
　　她就像一个失魂落魄、游荡在人间的孤鬼。

　　她被陆和宣捅刀，遭昭元帝捕杀，身负重伤摔落山崖，幸好砌雪崖下就是大海，她才得以侥幸逃脱。

　　王子在追捕行动中为了护她而死，她的生命条自动清零，还没等她坠入大海，就被封进了梦境中。
　　她不甘心，以美梦作为交换条件，跟梦神死磨硬泡了两个月，才终于换取了两个时辰的时间，灵魂出窍直接杀去了陆和宣所开的酒楼，孰知却被陆和宝用扫帚撵出了门。

　　她恩怨分明，既是陆和宣负了她，她便不会把账算在陆和宝头上，只消陆和宝告诉她，她兄长的去向就行。
　　陆和宝却让她从今往后都不必再来了，因她兄长这一辈子都不会与她再见。

　　她用仅会的三脚猫功夫将陆柒坊酒楼砸得一塌糊涂，大骂陆和宣是缩头乌龟。
　　曾经那样豪爽刁蛮的陆和宝却用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眼神望着她，说：“是啊，他可不就是乌龟么。”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陆和宝竟然反过来，好像有一丝恨意。

　　陆和宝又道：“你我之间姐妹缘尽，我亦不想再见着你，你当知今上图你，因而倘若你再被我见着，我定不会徇私。”
　　“安安稳稳回你的大海罢，没有人会再伤你，但也没有人会再护着你了。”

　　她自是不信邪，想要硬闯陆柒坊，然而她刚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时，两个时辰走完了最后一秒，她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至此，她跌入了循环往复的梦魇。两百六十八年，她做着同样一个噩梦——她被昭元帝的暗羽卫打得遍体鳞伤，王子为了救她毙命，陆和宣妄图独吞人鱼之宝，将她推下了万丈深渊……
　　这真实的一幕每天在她脑海里面重复上演，可她虽有意识，却眼不能睁，嘴不能张，四肢不能动弹，当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她总想着，等到下一世，她与王子相爱，恢复了人鱼的正常寿命，有生之年，穷极天涯海角，掘地三尺，她也要找到陆和宣，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同样的噩梦做多了，她好像又有了新的发现，为什么陆和宣在将她推下山崖时，脸上会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得偿所愿，可以一人独吞她了吧。

　　那又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些留恋不舍？
　　他会不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陆和宣始终是欠她一个交代的。

　　就这样，在时而怨恨时而委屈，时而迷惘时而期盼的情绪交织中，海棠熬过了两百六十八年的漫长岁月。

　　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他，可以大仇得报，可以将自己的复杂情绪尽数宣泄，却没想到，陆和宣竟然死了。

　　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
　　世上没有什么比得而复失更摧心剖肝的了。

　　尽管无论是“得而复失”，还是“摧心剖肝”，用在这里都并不合适。

　　手心炙热的灼烧感终于唤醒了她，海棠翻手，山海镜从她手心钻出，悬挂在半空中，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海棠知道，这是阿翘示意她解开封锁。

　　海棠手一挥，古铜镜面立马恢复明亮，阿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话：“急死我了，主人你到底在干嘛？你还剩下多少时间，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居然还有心情找陆和宣算账？你睡着睡着把智商也睡没了吗？陆和宣要是没死，也得被你蠢死！”

　　她知道阿翘这是为自己着急，故而也没气恼，寄希望于山海镜，“阿翘，你说陆和宣真的死了么？”

　　“废话！”阿翘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要不是海棠是她主人的话，她真想敲开海棠的脑袋，看看她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人类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八十年，就跟锦鲤差不多，这都快三百年过去了，别说一个陆和宣了，就是三个陆和宣也死完了，再过一百年，陆和宣都能在地府里面凑一桌打麻将了！”

　　“什么是打麻将？”
　　“就是麻雀儿牌。”阿翘随口答了一句，反应过来，无语道：“现在这个是重点吗？”

　　“我真的好恨陆和宣啊。”
　　海棠仿佛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沙滩上，内心五味杂陈：
　　“我恨他绝情恨他出卖我，所以当我再见到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找他清算我的恨。可现在我更恨他了，他还没有填平我的恨，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死掉了，真是太便宜他了。”

　　“斯人已逝，能怎么办？不然你追到地府里面去找他算账？”阿翘慢悠悠地睇了她一眼，“反正你也快死了。”

　　“……”
　　海棠噎了噎：“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
　　“我说的是实话。”

　　海棠想到了什么，“霍地”起身，“我去找王子了。”
　　既然王子可以转世，陆和宣一定也入了轮回，那人跟陆和宣长得那么像，说不定有什么更深入的关系，在她没有搞清楚之前，她可不能死。

　　她说罢朝大海走去，正准备起跳，阿翘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御柒坊的周年庆结束了，王子都已经下船了。”
　　“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早干嘛去了！”

　　阿翘拿着乔，一副“我再管你我是猪”的表情，“不分轻重缓急，净干些拣了芝麻丢西瓜的蠢事，大海捞针你不捞，现在你得跑到茫茫人海去捞了。”

　　海棠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于是伸手将山海镜从半空中摘下，撒娇道：“好阿翘，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仗着有你嘛，不管我捅了多大的娄子，你总能帮我摆平。”

　　这话对阿翘果然很受用，“还好本镜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不靠谱，提前留了后招。”
　　“说来听听。”
　　“先去江南花苑吧，我慢慢说与你听。”
　　“好。”

　　阿翘暂且隐身，镜面中很快浮现出江南花苑的等比例3D立体图，海棠正要瞬移过去，不经意地瞟见不远处的公路上，一辆跑车疾驰而过。
　　跑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跟陆和宣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翘，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我等会再找你！”
　　海棠说罢收起山海镜，朝着跑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阿翘头疼。算了，就让她去撞南墙吧，否则以她小主人的性情，是决计不会死心干休的，故而也懒得拦着了，反正万事还有她这个小镜子善后呢。

　　—

　　肖遥开着敞篷跑车行驶在风景怡人的蜿蜒公路上，公路的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边是连绵无尽的花海，当真是美如仙境。
　　除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位兄弟的脸色委实难看了些，平白拉垮了这无边美景。

　　肖遥知道陆暨深在烦恼什么，“还在想三生神花的事情啊？”
　　陆暨深“嗯”了一声，没说话。

　　临行前他嘱咐范昌平，派人二十四小时轮班换岗，每时每刻关注那朵三生神花的动静，并且每隔八个小时向他发送图文报告，如有任何异常，立马汇报。
　　“还有，从现在起，除了我以外，任何人不得触碰这朵花，包括董事长。”
　　他顿了顿，改口强调道：“不，尤其是董事长。”

　　“董事长？”范昌平有些讶异他竟然不知道这件事，“原本就是除了您以外，任何人都触碰不到这朵花的啊。”
　　“什么意思？”

　　范昌平解释道：“整座中心台布满了机关，能够开启机关的就只有历任在届的总裁，这是您奶奶在任时定下的规矩。董事长的识别资料虽然也曾入过资料库，但是自从她从总裁一职卸任后，她的所有识别资料就永久性格式化了，还是在您奶奶的监督下删除的。”

　　“你确定？”
　　“确定。”

　　范昌平是陆南霜一手栽培的，自陆南霜在任时便是三生花田的园长，对陆家忠心耿耿，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决计不会有假。
　　可如果不是陆女士动的手脚，为什么三生神花偏偏在那个时间点盛开了？

　　昨夜八点二十一分三十六秒。
　　他跟肖遥排除了所有的事件，最后调查监控发现，这个时间点正是那个女人摘下他假面的时间。
　　没有早一分，也没有晚一秒。

　　不多不少，刚刚好，他与她，一眼万年。

　　“我觉得肯定不是董事长动的手脚。”
　　肖遥以为他还在生气，劝解道：
　　“这朵花是你们家族百年基业的象征，董事长就算再着急你的婚事，也断然不可能拿这朵花来开玩笑。何况如果董事长有能力催开这朵花的话，那么五年前，公司风雨飘摇，众股东虎视眈眈的时候，她就应该拿出这朵花来做文章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啊。”

　　陆暨深望着花海，心思恍惚，“你说的这些，我刚刚已经想明白了。”
　　“误会小戏精了吧？对人家那么凶。”

　　陆暨深心里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面上却不愿意表现出来。
　　再说了，就算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也不代表她对他没企图。

　　肖遥学着柯南的样子，腾出右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其实吧，真相只有一个。”
　　“说。”

　　“你们陆家自创始人之后不是八代单传吗？前面七代都是女子，你妈妈，也就是董事长，董事长的妈妈，董事长妈妈的妈妈，董事长妈妈的妈妈的妈妈，总之到了你这一代，终于转凤成龙，会不会这朵花是花仙子转世，只认男，不认女？”

　　陆暨深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花海收回，看着肖遥，认真地道：“把研发部交到你手里，我还真是有点担忧。”
　　“我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啊！”肖遥撇嘴，对此倒当真是坚定不移，“不然为什么这朵花两百多年都不开，独独到了你这一代就开了？还不就是见色起意！”

　　陆暨深正要说什么，海棠突然从公路边上蹿了出来，肖遥慌忙紧急刹车。

　　海棠朝陆暨深走了过来，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陆暨深只觉得头疼。
　　这个女人，岂止是阴魂不散，简直就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他看着她，无奈之余，又似乎有些期待。
　　“见色起意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