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船》张海生

1、序章 启程 墓船成员各

　　【林雒的日记】

　　2698年4月17日，星期六，阴

　　我叫林雒，是一名法医，今天是我第一天在墓船就职的日子。我将这个本子称为墓船日记，记录我的值班情况和每天发生的事情，我特意买了二十个小牛皮制的本子，希望我可以记录的久一些。

　　在我生活的这个年代，每个洲际所有国家已经结合，成为贸易互通的强大联盟，因此按照地图，分为七个洲际。我生在第一洲际，我的家乡是亚热带季风气候，温热的风带着沙漠的炽热，从我们的海城酒馆前刮过。那时我尚可以在工作之余喝上一杯蜜酒，如今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墓船的情景：我站在船前，巨大的铁门洞开，里面是一个安静、干净的空间，头顶的天窗有阳光倾泻而下，整层船室有足足五米多高，水生栽培的植物从天棚下固定的水箱里抽出长而柔软的绿色藤蔓，一路垂到纳米皮质的沙发上。这是一个五百多平方米的客厅空间，像是一个自主循环的小型生态系统，令人惊叹。

　　但这和我的工作毫无关系。我向守墓人表达了我的惊讶，并且希望能够看到我具体工作的内容。在人口数量巨大的联盟中，案件管理工作非常复杂，警局经常呈现粥多僧少的情况，因此一个好的刑侦技术人员是非常重要的，能够保证一片街区的破案率的稳定。

　　守墓人对我笑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稍安勿躁，然后带我走下了铁楼梯。在船的最底层，我看到了我的工作。

　　那实在是太疯狂了。十万个铁皮柜分好顺序依次排开，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生卒年、死因和编号，我知道这些柜门里就是他们的灰烬，或肢体。整个空间庞大、黑暗、死寂，带着一点末世的哀戚之感。守墓人向我解释，我的工作，就是在船舶的各个港口停靠时，及时接收新的死者，清点他们的死因，将他们登记在系统上。

　　我觉得很荒谬，我是一名法医，我原本的工作是为死者讨回公道，可我现在要来看守尸体了，这是对于我业务能力的浪费，也是对刑侦人员的不尊重。我试图提出抗议，但守墓人对我的愤怒毫无反应，那张没有表情的、英俊而憔悴的脸，和上级派遣的信函一起，无声地传达着强硬的命令。
　　我不得不屈服。在虹膜签订洲际墓船合作协约以后，我的胳膊被植入了一枚带编号的芯片。

　　“UO58319 林雒，第一洲际第五批次法医，您的服务期限为二十年。”系统的声音响起，是一道温柔沉着的女声。“我是您的解答人001，如有需要，请按动您胳膊上的按钮联系我。”

　　我意识到这个声音是通过我的脑子进行传播的，这非常神奇，看来联盟科技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了。我必须承认，我即将和这几个倒霉蛋一起度过相当漫长而无聊的岁月，思来想去，我决定在就职的前一天，先和几位同事沟通一下。

　　【现实】

　　他走进庞大的客厅，苍蓝郁绿的藤蔓仿佛雨林一般，遮蔽了大部分冰冷的铁墙。在客厅的中央，巨大的信息球透出虚拟屏幕，将他们的工作任务和守则显示成一张水蓝色的网络。在这些装设旁，有几双眼沉默地、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这四个人来自同一联盟的不同区域，口音不尽相同，但都是年轻而健壮的年轻人，有丰富的工作经验。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张海生，是第一区域官方选出的第五批守墓人。”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率先开口，他穿一身漆黑的长袍，脖子上挂着象牙的念珠。“我是有宗教信仰的，和各位政府工作人员不同，还希望大家能够互相理解，谢谢。”他有一双幼态的大眼睛，礼貌微笑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温和的错觉。

　　林雒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算很好——为他冷硬而坚决的态度。作为一名法医，他在签署《法医墓船服务合约》的时候，条款里明确了服务内容“和原岗位业务内容完全一致”，却没有提示过他们工作的具体对象。这和欺诈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而林雒在提出异议时，张海生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冷漠的机器般的态度，仿佛这种抗议使他觉得无所谓。林雒是个较真的人，他表示很不高兴。

　　张海生则在工作之余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主动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他有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Je suis désolé.（对不起。）”张海生微笑起来，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人被他这种友好的态度所鼓舞，都纷纷露出了笑容。

　　“我叫徐子瞻，这是你们国家的好朋友为我起的名字。”坐在椅子上的金发蓝眼的少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是一名天主教祭司，我负责为我街区的新生儿做洗礼、为亡者做祈祷，组织教堂的礼拜日。”

　　“我叫周平安，我是个职业保安，是给联盟一些大型工作做安保的。”肌肉健硕的年轻人局促地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伸出手，同林雒握了握，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没什么特长，我就是比较能打，林法医，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联系我。”

　　林雒朝他们二位点了点头。剩下的两个人，既没有继续朝这里投来视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不存在一样。林雒用余光看过去——那是一男一女，男人留着狼尾，身材修长，一身漆黑，坐在客厅内侧的吧台高脚凳上，端着一杯饮品自顾自地喝，仿佛客厅里发生的事与他无关。女人则站在鱼缸旁，用敌视的目光瞪着男人，好像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这种奇特的气场让人不得不在意，林雒眯了眯眼，拍拍周平安的肩膀。“他们二位是？”

　　“噢，那是咱们队里的老师和警察。”周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道：“他们二位，似乎有点矛盾，宋警官先上的船，吴老师一上来，就瞪着人家看，我们问，她也不搭腔，感觉挺怪的。”周平安悄悄地补了一句。“也许是男女朋友。”

　　林雒看了看旁边的徐子瞻，见他懒洋洋地，没有搭话的意思，心说祭司大概不管八卦，就在心里把这个事情记录了下来。“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男的叫宋之琰，女的叫吴媛媛。”

　　林雒点头，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记了下来，同时默默地吞掉了自己的一个疑问：合约里关于伙伴的条款，非常明确地写出了五个职业，但没有教师。

　　她不是属于这个船上的人，林雒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其他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连张海生都一样。林雒想要询问，就感觉脚下有一阵轻微的震动，墓船启程了。

　　【林雒的日记】

　　我感觉到很不平静，尤其是知道自己脚下摆放着十万个骨灰龛的时候。

　　我拿到了自己房间的钥匙，我的房间很好，配备了浴室和小型厨房，还有一个会客室。但我依然感到很不安稳，这和待遇无关，我想我的职业技能会日复一日在这种单调的守墓生涯中被遗忘殆尽，我想念在市公安厅中繁忙工作的生活。

　　对于张海生，我仍有很多疑问，他的工作经验看起来非常丰富，但他只字未提。我想我只能一点点了解这些事了。

　　在我卧室的窗口，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它们散发着浑浊的沧蓝色。自从我们的南极洲也被污染之后，陆地就禁止排放任何种类的放射性毒素了，栽培蔬菜在特制的空中花园，因为陆地上的树木和花草体内都包含着过量的重金属，这些重金属只能在陆地的自循环里年复一年地传播，直到它们被环境本身的自净能力消耗干净。这大概需要三百年左右的时间。在陆地上的人百分之八十死于重金属超标，死亡年龄直线下降，即使鼓励生育的政策依然在发布，我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这些是人类做的错事，需要由人类买单。

　　我睡前，又看了一眼大海，夜深了，星星几乎能落到海平面上，我突然想起那个留着狼尾的冷漠男人，他的气质就像这片海一样冰冷而黑暗。我想，我明天可以去拜访他，听一些他对这个任务的看法，同行会有共同语言的，我想。

　　晚安，日记本。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未来向，希望能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