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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峨眉 在峨眉山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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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当年在峨眉山落脚,临时搭了一处竹屋,离开时没把屋子拆除。时隔多年,这竹屋由峨眉派看护,借给路过的旅人和农户作歇脚之处,在偌大山头也算有个遮风避雨的所在。
仙子香氤氲缭绕,沁人心脾。花无缺一般不会搅人好梦,可再不叫醒小鱼儿,他自己今晚就不得安眠了。
小鱼儿其实早就醒了,眯着眼睛看花无缺读书。花无缺翻的是一本香谱,似乎是以前过路之人留下的。上一次他躺在竹屋床榻,花无缺也坐在旁边,没有看书,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不管到什么地方,他总能沉得下心。
时至下午,山间雾气尽散,视线掠过山径花草便是一望无际的天,微风徐徐,白云寥寥。小鱼儿穿好衣服,和花无缺穿过山花夹列的小径,再往前就是山崖边。
展臂迎风,只觉身心舒畅,万事无忧。花无缺站在他身后几步,轻声叮嘱道:“小心些。”
“区区峨眉山,有甚可怕?”小鱼儿闭上眼睛,沉声吟诵,“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花无缺上前附和调笑:“你站在峨眉山巅,已经是人间的最高处,还需要凭风借力吗?”
小鱼儿抓住花无缺挡在身前的手,睁开双眼,“我不会摔下去,你别担心。”
花无缺被看破心思,窘然地撤手,竟也说起了违心的话:“山崖下有什么你最清楚,我何必为你担心。”
“李太白若有我的本事,就不必感慨蜀道之难了。”小鱼儿扯住花无缺的袖子,迎光微微眯起眼睛,悬崖间呼啸的风似乎又在耳边,“花无缺,如果再来一次,你愿意和我一起跳下去吗?”
花无缺俯瞰漂浮的云雾,听见群鸟的低鸣,心跳紧跟着剧烈起来,并非畏惧,而是渴望。也许他和小鱼儿骨子里的冲劲是一样的,也许是身边这个人给予了义无反顾的勇气。“刀山火海,奉陪到底。”
小鱼儿原本只想下去瞧瞧,被他一句郑重其事的答复勾起回忆,忽然发觉过去的一切就像遥远的梦,他分明是出谷来搅乱江湖的,却意外地寻找到最重要的人。
从前用的藤蔓早就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可供攀爬的软梯,看来这几年里还有人来往山下,却不知是何人。有了这个软梯,“悬崖纵身一跃”注定只能是幻想。
软梯坚韧牢固,自山崖边直直下,恰好可以抵达十二星相藏身十四的山洞。洞中宽敞明亮,金银财宝一应不见,角落有一只香炉和一张木桌,木桌边还有软垫,几乎没有灰尘。
花无缺四下环顾,说道:“我看这山洞很像修行之所。”
“许久不来,这地方竟能大变样。”小鱼儿朝洞穴深处走去,山洞里居然打通了一条小道,深不见光,只供一人通行。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前路骤然变得十分陡峭,点了火折子照亮,才看清除了下行的阶梯,两侧还有许多巴掌粗的木桩,似乎是练功所用。
越往下走,回旋的阶梯越发陡峭,用轻功固然很快,也很费体力,这么下行两刻钟时间,汗水沁湿了里衣,渐露疲倦之色,只有那枚火折子顽强地跳动着,不曾熄灭。
小鱼儿坐在台阶上,将灯火随意放在石阶的夹缝中,回望一眼看不见尽头的来路,“山路越走越深,没有食物和水源,葬身山腹也没人知道。”
花无缺接道:“直接归于天地,倒不必麻烦别人了。”
眼下远不及客死他乡的境地,花无缺却从自己的无意的玩笑话中听出些别的意思。他们一同降生,倘若某天一起死去,也算独特的美满结局。
但玩笑归玩笑,此刻最重要的是离开峨眉山。
“我们走到现在,始终没有气闷之感,火光依旧燃烧,可见山路虽深,却两面通气,一定有出口。”
情况出乎预料,小鱼儿独自郁闷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光源和花无缺继续下台阶。这回只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山路变得一马平川,尽头是一扇有雕花的门。
花无缺仔细检查过,没发现什么暗器机关,在门口喊了声“叨扰了”便推门进去。门内是一处厅堂,只有简单的桌椅陈设和两张一人宽的床榻,桌下的香炉和上面山洞里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里确实是用来修行的地方,而且是同一人修建的,能在山中连通上下两处,可见财力不菲。”花无缺久未听见小鱼儿的声音,转头去寻,那人还站在门外。
“小鱼儿,你怎么了?”
小鱼儿摇头,向他走来,“这宫殿从前的主人是萧咪咪。”
花无缺听小鱼儿讲过拿到五绝秘籍的历程,后来这里被洪水灌溉,原以为会面目全非的,如今看来能将整座洞宫修葺一新的人,绝非凡俗。
既然这里已经换了主人,他们贸然闯入很是失礼,幸好小鱼儿来过,不消片刻就能找到出口。
出口在百级石阶之外,夕阳余晖照下一线天光,登阶而上,是一座神庙。神庙也被整修过,供奉着一尊金身普贤菩萨,二人恭敬拜过,转身离开庙宇,正好迎面遇见提着水桶的蓝衣道士。
三人面面相觑一阵,还是年轻道士先反应过来,放下水桶拱手示意:“二位是可是江公子和花公子?”
小鱼儿抱拳回礼,见他一身装束,问道:“你是峨眉派弟子?”
“正是,掌门神锡道长是我师爷。”
花无缺道:“峨眉禁地一面之缘,阁下好记性。”
“实不相瞒,我先认出的江公子。”小道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腼腆,“那年在这神庙里,轩辕三光如此狡猾,江公子怎样帮师爷赢回铜符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江公子却为我峨眉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九刀,保住峨眉百年基业,当真果敢英勇,我辈心生敬服,那天回去后……”
小道士一开口,竟如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说的确有其事,偏又夸大不少,小鱼儿不得不抬手打断他,连忙转移话题。
“这庙宇是峨眉派翻修的?”
小道士立刻回道:“是啊,峨眉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是我们修理的,还有弟子轮值打扫呢……”他停下话头,疑惑地打量二人,“我就在那边打水,没看到有人上山,你们是从哪里来?”
花无缺微笑道:“从山里来。”
“山里?”小道士恍然大悟,“你们走了山里的阶梯?除了我们师兄弟,还没人走过哩。”
小鱼儿问:“那石阶也是你们峨眉建的?”
“是啊,修庙的时候发现底下还有个洞口,洞口下有好大一座宫殿,可惜被水淹了,坏了里面好多宝贝。后来师爷就做主将它修成练功的地方。从山顶爬软梯到洞口,经过山里的石阶小道,出来再把寺庙打扫了,这一趟就算修行。”
如此一来,山中的变化便不足为奇。与小道士浅谈一番后,花无缺与小鱼儿沿着官道出山,傍晚的阳光温暖柔和,映得云朵和远方山头一片金灿灿的景色。花无缺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小鱼儿的话,独自思绪万千,路边晃动的树叶、拂面的微风,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心里想的始终是十四岁的小鱼儿,想起那时的零碎片段。
小鱼儿摘了片树叶在他鼻尖晃了下,提高声调:“花无缺,你在想什么呢?”
花无缺回神笑了笑:“没想什么,是我走神了。”
小鱼儿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着急追问,弯腰捡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在树叶上刻了几个字,转手塞进花无缺的腰带里。
“花无缺,我们来猜谜吧,谜底我已经写在树叶上了。”
花无缺没有拒绝的理由:“好,你说吧。”
“规则还没说完呢。”小鱼儿提议,“你可以问十个问题,我回答是或不是,只要你猜出树叶上写了什么就算赢,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反之你就要满足我的要求。”
花无缺沉吟片刻,问:“若你写的是我完全不知道的呢?”
“放心,你肯定知道的。”
花无缺低头瞧了瞧别在腰带上的叶子,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小鱼儿清清嗓子,提示他:“我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花无缺颔首,说出第一个问题:“是女人吗?”
小鱼儿道:“不是。”
“他是否与我相识?”
“是。”
“按年龄论,他是我的长辈吗?”
“不是。”
话到此处,可选范围已经很小了,花无缺保守稳妥,继续问下去:“近三个月里我是否见过他?”
“是。”
花无缺沉思了一会儿。此时他们已完全离开玄坛庙,夕阳只余薄光,前方镇子上已亮起灯火。
“他也在四川吗?”
“是。”
花无缺已有七成把握,只待最后一问:“和你我有关?”
“是。”小鱼儿忍不住道,“看来我写得还是太简单了。”
花无缺脚步微顿,“你写的……写的是我吗?”他分明已经猜到,真正揭开谜底时却有几分赧然。
小鱼儿眼睛瞧着别的地方,口中道:“我可没在叶子上写‘你’。”
花无缺眉眼含笑:“嗯,写的是‘花无缺’。”
小鱼儿却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对吗?花无缺无需细想,立刻改口说:“是‘江小鱼’?”
小鱼儿没说话,只扬了扬下巴,让他自己看。花无缺取出树叶,叶片上歪歪扭扭刻了“江无缺”三个字。
果真是小鱼儿的风格。花无缺无奈笑了下,道:“是我输了。”
“就这么认输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投机取巧。”
“若我说你投机取巧,父亲定要入梦来怪我不孝,连祖姓都忘了。”
“那也没什么,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叫花无缺啊。”
“按规矩来吧。”
小鱼儿绕至他身前,不甚明白地打量着,“你就不怕我强人所难?”
花无缺理所当然地道:“你不会的。”
不知怎的,小鱼儿回忆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场争辩,随手拔下枝头一片树叶,落寞地叹息一声,又让它随风而去。
正当他看着朦胧的山色出神时,花无缺抓着他的手腕,撩起衣袖左右细看,目的不言而喻。
“不在手臂上。”小鱼儿轻轻挣脱开,语气轻佻,“在身上,你来找找?”
青天白日,花无缺自然不能扒他衣服。“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事一桩,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那小道士提起,我都不记得了。”
“小事?”花无缺微怔,旋即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我早知道你的性子,何必问呢……”
小鱼儿不懂他的喃喃自语究竟为何,一直走到镇上,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偏偏镇子口茶摊说书先生讲的还是峨眉派先祖除恶卫道的事迹。
“哥,其实你……”
正说着话,前面一个人影蹿了过来,撞到小鱼儿的胳膊,那人也砰地栽在地上,摔得很重。
花无缺刚把小鱼儿拉过来,又有个麻布衣裳的屠户追过来,扯起摔在地上的小矮子,一巴掌掴过去,小矮子痛得捂住脸,身旁落下个钱袋。
屠户还要再打,花无缺立刻伸手阻挡,面色凝重:“有话好说,何必动手打人?”
“他偷老子的钱,老子当然要打他!”
小矮子缩在地上,瑟瑟不止,嘴唇抖了半晌,没能讲出一个辩解的字。
花无缺语气缓和下来:“他如何能偷你的钱?”
屠户看他们一人斯斯文文,一人事不关己,却都不是好惹的,冷哼一声道出事情经过:“老子在前头等着先生代写书信,这臭小子摸了我的钱就跑!很多人都瞧见的!”
他太鲁莽粗犷,这一嗓子引得行人侧目,小矮子拉紧头顶上灰扑扑的帽子,操着一口蜀地口音:“我不是故意偷钱的……等我给阿兄买了药,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就你?我呸!真晦气!”屠户掂了掂钱袋,见银钱半分不少,黑着脸抖着膀子走了。
“多谢恩人相救,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小矮子膝盖一弯,幸而花无缺反应快,赶紧架住了他。
花无缺见他年纪尚小,又事出有因,不忍苛责,“不必言谢,但偷窃之事,绝不可再犯。”
小矮子口中称谢,连连作揖。在一旁沉默观察多时的小鱼儿忽然说道:“你是女孩?”
小矮子惊呼:“你咋个晓得?!”
“寻常易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更何况女扮男装。”小鱼儿蹲下来平视她,“你偷钱真的是为了买药?”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爷娘去得早,家里就我和阿兄。阿兄上山砍柴伤了手,不肯花钱治伤,以为忍忍就好了,谁知昨天一早就发热了,大夫开了好些药,我们买不起……”她眼中含泪,信誓旦旦,“如果有半句假话,我就、就再也吃不饱饭!”
小鱼儿被逗乐了,摸出一颗碎银给她:“去你哥哥买药吧。”
小姑娘喜出望外,用蹩脚的官话冲两人说了一连串吉祥话,兴奋地奔向街边药铺。
花无缺淡淡道:“受了伤就要及时治疗,若拖延得像那姑娘的兄长一般严重可不好。”
小鱼儿装傻:“言之有理。”
“那天你上药了吗?”
“我身体好。”
“以后别再那么冲动了。”花无缺稍稍侧身,凑近耳畔,多了几分温柔,“对自己好一点。”
对方如有百般质问,小鱼儿自有千般理由应付,可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十大恶人绝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燕南天侠气豪迈,也不会有言语的柔情。遍数全天下,能够对他说这句话的只有花无缺,能给予同等回馈的,也只有他小鱼儿。
“彼此彼此。”他如此回道。不免回忆起宜昌府的会面,那年使计落下山崖,就是为了避开花无缺,不料再遇竟来得这么快,“我还真怀念你跟我在峨眉山拌嘴的样子。哎,我们分开之后,你在做什么呢?”
花无缺认真想了想:“我那时正在去宜昌的路途。走的水路,平日只能看看书,和铁姑娘谈心。有时在城镇落脚,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船上。”
宜昌分别后,距离真正走进对方的心扉,还有两年多。重逢是命运既定,而那由一点一滴酝酿而成的情,却是意外的火花,是可遇不可求的际会。
沿着小镇向前,他们于一处茶摊落座。
“你离开以后,我在宜昌停留了很久。”
“江别鹤引你为友,伪装得又好,他若热情相邀,你拒绝不了的。”小鱼儿神色如常,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花无缺静静注视着对方,含笑着摇了摇头:“不,不是因为他。我在想你说的话,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
这个少年与他年纪相仿,仅仅两面之缘就能看透自己的底色,他究竟了解多少?恩师命令中的江小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对他产生了好奇。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那时我也只能对自己道一句‘多思无益’。有些东西只能在无形中改变,因为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尽管如此,他也未能完全懂得到底何为爱,何为恨,或者说他不愿有恨。历经风雨波折,更幸于柳暗花明,师徒之恩、手足之谊、叔侄之情、故友之交……抑或是风情月意,都弥足珍贵。
小鱼儿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并排写了两个字,一字是“参”,一字是“苦”。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