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往事思悠悠 ...

  •   “冀人燕南天”,江湖上极有分量的五个字,哪怕时隔二十年再出江湖,也足以震慑宵小之徒。但燕南天自己并不在意这些,眼下最大的愿望,是回故乡。
      年轻时他离家闯荡,哪知为江枫报仇,身陷恶人谷近二十年,再未见到家乡的族老亲朋。那日他随口一提,小鱼儿立刻就说要随他去河北府看看,于是燕南天、小鱼儿和花无缺三人一路北上,踏上回乡之路。

      行到半途,燕南天说先改道去太原。进了太原府城内的街市,打眼就能看见一块最大的那块招牌,烫金大字写着“千里香”。
      千里香是举国闻名的香料铺子,移花宫善用香,花无缺也有用香熏衣裳的习惯,势必要进店逛逛的。然而他们刚刚进城,要去何处须先问过长辈。

      燕南天仰头望着硕大的招牌,不禁叹道:“晋阳古城,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名家老店,合该进去瞧一瞧。”
      花无缺笑着点头应“是”。

      店铺共分两层,明亮宽敞,古朴雅致,各色香料气味糅杂在一起,并不浓郁,反而清新淡雅,闻之心旷神怡。

      小鱼儿不懂香也不用香,对此可有可无,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拿起罐子闻一闻。二楼是价格更高昂的香,每份香样都用拇指长的精致的小青瓷瓶装着,搁在架子上,小鱼儿随手拿起一瓶,闻到了清幽的花香,说不上来是哪种花,应是很多种花香调在一起的,还有些像仙子香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移花宫外成片的花海。

      抬起头,正对上另一边货架旁的花无缺投来的目光。小鱼儿上前去,对方递来一只装有褐色香珠的小盒,香味有些古怪。
      “肯定不是檀香,也不像麝香和沉香……如果这屋里都是药材,我保证给你分清楚。”

      “香药同源,公子既懂药理,多见些香料,很快就能辨得清。”
      二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那头横栏架子旁的年轻女人,眉目如画,头发整整齐齐地挽成髻盘在脑后。她回以一笑,说:“二位拿的是琼州黄熟,也是沉香的一种。”

      花无缺颔首微笑:“多谢告知。”

      一楼的钱桌之后,掌柜看着燕南天带来的满满一盒白银,眉头紧锁。
      燕南天说:“二十年前,燕某拿了你店中许多上好香料,承诺来日加倍奉还。过了这么久,燕某才来兑现诺言,实在有愧,盒中应有四倍之数,请掌柜点一点,如有缺漏,燕某再补上。”
      那年他抢了店里的香料放在江枫夫妇的棺材里,本该及时结清价款,谁知竟隔了十数年。

      如今的千里香掌柜才三十来岁,根本不知晓这桩事由,他从后堂请来一位老师傅,老师傅听了燕南天的话,瞪着一双眼睛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你……那天你抢了店里的香料,东家大怒,给店里招了十几号武夫……已经二十年了,你竟然来了?”

      燕南天答道:“世事难料,晚了这么多年,实非燕某所愿,但只要燕某答应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办到的。”

      老师傅取出盒子里小部分白银,说道:“这些足够了。”

      燕南天笑着说:“只怕不够。”

      老师傅摇头:“千里香有千里香的规矩。”

      燕南天是实打实的江湖人,不懂生意上的门道,以为商界真有什么不成文的讲究,只好把盒子收回包袱里。二楼忽地传来一阵响动。

      一息间如晴空惊雷,店里客人纷纷望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掌柜绕过钱桌,仰头对着上层的横栏:“张全,出什么事了?”

      伙计张全立刻回道:“有位夫人晕倒了!”

      “快去请大夫!带夫人到后面休息!”

      掌柜刚吩咐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有条不紊地说道:“赶紧拿一包薄荷艾叶,再煮一碗浓浓的乌梅地黄汤,加银柴胡和五味子。”

      伙计不知该怎么办,跑下来请示掌柜,燕南天微微一笑,告诉掌柜:“方才说话的是某家的侄儿,他精通医术,那位夫人定会安然无恙。”

      掌柜心下稍安,催促伙计速去抓药煎药。

      这突发急病的夫人,就是适才和小鱼儿他们说话的年轻女子,她说自家常用沉香,对香道略有心得,小鱼儿就从架子上随便拿了个瓶子,请她讲讲。谁知那夫人闻过香料,没说几句话就突发急症,也是花无缺扶得快,才没摔疼她。

      女子捂着胸口喘息不止,脸色惨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小鱼儿去探她的脉象,撩开袖口,手腕内侧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红疹,脖颈处也一片红色。
      花无缺捻了一点落在地上的香料,说:“是花香。”

      小鱼儿向千里香的伙计交代了一应事项,问那女子:“你以前得过风疹吗?”

      女子难受得很,靠在花无缺身上勉强撑起一点气力,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话。花无缺听清了,忙向下面的跑腿伙计说:“劳烦去醉仙楼找桐雀巷孙家孙四公子。”

      跑腿伙计寻孙家公子时,三人来到后院的茶房,孙夫人嗅着薄荷香包,面色稍缓,气息也顺畅许多。小鱼儿同燕南天说明原委,燕南天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也不着急,便道在对街的小楼等他们。小鱼儿又叫来调香师傅询问香中所用的花朵品种,师傅说了几种寻常普通的花,又道:“还有一种旌节花,来自西域,中土鲜有种植,夫人可是因为此花不适?”

      孙夫人闷闷地咳嗽一声,颔首道:“大约是了。”

      调香师傅拱手拜道:“让夫人受累了。”又微微抬头朝着花无缺,“公子放心,尊夫人需要用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小店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孙夫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咳得更厉害了。花无缺起身避开些距离,忙解释说:“您误会了,在下与这位夫人萍水相逢,见她身体不适才出手相助。”

      调香师傅打了下嘴巴,尴尬赔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几位客官先歇着,有事尽管吩咐。”他吩咐伙计端来几盏好茶,急匆匆退出去。

      孙夫人顾不得喝茶,放下香包白着脸就要去寻她相公,可惜她身体还未缓过来,差点踉跄摔倒,小鱼儿把她捞回椅子上,立刻撒开手。
      “你现在这样子还是别乱动了,万一出了状况,反倒成了我兄弟的不是。”

      花无缺也劝说道:“孙公子应该快到了,夫人吃了药再走吧。”

      孙夫人用帕子掩住口鼻,扭过头去,“多谢二位好意,有伙计照顾我就够了,让公子为我操心实是我的罪过,不敢再耽误公子的时间,二位可先行一步,不用再照顾我。”

      花无缺自小就被教导成谦谦君子,对女子更是包容忍让,现下被她婉言拒绝,以为自己有不妥当之处,下意识向小鱼儿求助,小鱼儿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一挑眉,竟是看好戏的神情。
      “夫人好生休息,我们先告辞了。”花无缺不是不知趣的人,也不愿场面弄得太僵,只好先离开千里香。不过他们也没有走太远,就在对面的小茶摊坐着,看着跑腿伙计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人跑进千里香,再看着夫妇俩彼此搀扶着离开。

      花无缺始终望着店铺门口,默默出神。小鱼儿微微眯眼,调侃道:“她自有她丈夫操心,你紧张什么。”

      “我并非紧张她,只是……”花无缺犹犹豫豫,终究没说出口。

      “只是不明白她的态度。”小鱼儿很自然地接口说下去,“这下你总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领你的情的。”

      “孙夫人是与我们说话时病倒的,理应出手相助,哪怕她看到我们有些不悦,也属正常。”

      小鱼儿道:“被人误会了,她要避嫌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花公子居然也有在女人身上吃瘪的时候,真稀奇。”

      这话很有道理,花无缺想不出别的缘由,决意不再多思,但瞧小鱼儿幸灾乐祸的样子,又有几分不甘心,不愿就这么被他笑话了,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即便只是普通过路人,遇到了难处,我们也不能撒手不管。”

      “所以我们帮了她呀。”小鱼儿明知故问,笑得不怀好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无缺清清嗓子,小声告诉他:“没什么,你想笑就笑吧。”

      小鱼儿愣了愣,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幸好他给花无缺留了面子,略笑笑就过了。随后他们去小楼与燕南天汇合,听说了燕大侠情急之下抢了香料的事,不免唏嘘感慨,加快了前往河北府的行程。

      ·

      燕南天从前的家就在河北府某处小镇上,院落也很狭小,看着并不富裕,匾额上的“燕”字数十年如一日,未曾变过。倒是隔壁那户人家,白墙黑瓦,院子修得极好,香樟树高大茂盛,生机勃勃。

      燕南天离家前是没有这户邻居的,镇子上人来人往,也是稀松平常。可他却对大门上的铜锁犯了难,背井离乡大半辈子,钥匙早不知落在了何处。小鱼儿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铜丝,轻轻拨弄几下就打开了门。院里很干净,仅有零落的树叶,连一根杂草也无;再向里走,正堂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的,花无缺正觉得奇怪,在屋子四处转了一圈,回到正堂,燕南天手中拿了一封信在读,桌面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娟秀,写着“燕南天亲启”。

      良久,燕南天放下书信,长长地叹了口气,“去见见我们的邻居吧。”

      小鱼儿探头探脑,信纸上只有短短两排字,不知燕南天为何要看那么久。“燕伯伯,是谁的信?”

      “是玉娘子。”

      小鱼儿觉得这名号有些耳熟,仔细想了想,不禁脱口而出:“玉娘子……是小仙女的母亲张三娘?”

      燕南天道:“不错,就是她。她应有多年未在江湖走动,你竟听说过她?”

      提起缘由,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鱼儿不免有些怀念那时在草原的日子。“当年假冒您名义的宝藏闹得沸沸扬扬,小仙女也为她母亲夺过藏宝图。‘玉娘子’的名头还是铁心兰告诉我的。”

      花无缺头一遭听说小仙女的母亲,见燕南天此举,大约有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便猜测道:“伯父和张前辈颇有渊源?”

      燕南天答道:“她与我、与你们的父亲是老相识。”

      叔侄三人敲了邻居的门,来的是个垂髫双髻的小丫头。莫非认错人家了?
      小鱼儿弯腰对她道:“你是这家的孩子吗?你姓张?”

      小丫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歪头打量他们片刻,转身跑回屋里,大喊:“娘子!娘子!有客人!是三个男人!”

      三人等了许久,小丫头提着裙子小跑回来,引他们向西边的花园。
      宅院远比外面看着更大,堂前有个牌匾写着“百漪园”,穿过前廊,园子里山石小桥流水,宽大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鱼儿在荷叶下欢快地穿梭游动。花园尽头有座凉亭,四周轻纱帷幔随风飘摇,似有花香隐隐飘散。

      走近些,小丫头挂起轻纱,亭子里出现一抹窈窕的女子身影。须臾,她转过身来,雍容美丽,如昆山雪莲、深海明珠,她和小仙女极像,却更明艳动人。邀月已是人间绝色,饶是花无缺在移花宫长大,也不禁为眼前女子的美貌失神一瞬。

      风吹动燕南天宽大的袍子,那双目光锐利的眼睛罕见地蕴了泪花,“多年不见,故人依旧。”

      “虽然你变了很多,但我想,只要你回来就好。”玉娘子轻轻一笑,明月百花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燕南天道:“让你替我看管门户,辛苦你了,妹子。”

      家中井井有条,原来是玉娘子在帮忙打理。小鱼儿想起铁心兰口中的江湖传言,莫非她对燕南天用情至深?他好奇地打量那女子,正巧和玉娘子的视线相交。她温和地冲小鱼儿点了点头,又对花无缺道:“你就是移花宫少主?果然一表人才,有你父亲的风范。”

      兄弟二人齐齐拱手拜道:“见过前辈。”

      玉娘子拢拢衣袖,颔首笑道:“不必客气,我和江枫是旧识,按辈分,你们可以唤我一声‘姑姑’。”

      花无缺难免思念起自己的恩师,但今日是与玉娘子初次会面,不好在长辈面前失态,和小鱼儿一起改了称呼,算是见了礼,随燕南天一同落座。

      小丫头为他们上了一壶好茶,不过片刻,只听园子里急促的脚步声,一团火红的影子闯入凉亭,声音清脆如莺:“阿娘,有客人来啊?”
      转头望去,说话的女子不是小仙女张菁又是谁?

      顾人玉追在她身后,瞧见凉亭里的情形,忙抱拳垂首:“岳母,燕大侠。”

      小仙女被燕南天训过,看见他还有些发怵,立时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说:“燕大侠好。”

      他们突然闯进来,燕南天并不觉得失礼,玩笑似的对玉娘子说:“我们不请自来,倒搅扰你们一家团聚。”
      “菁儿和人玉已经陪我好几日了,我与燕大哥你是真的有很多话要说。”玉娘子笑吟吟地看向小鱼儿和花无缺,“二位小公子可对‘宝物’有兴趣?”

      小鱼儿:“姑姑的意思是?”

      “二十里外的南柯塔塔尖下有个夹层,我在那里放了一只锦盒,你们年轻人一道过去,谁先拿到盒子,里面的东西就归谁。我也想知道,谁更技高一筹。”

      南柯塔里究竟有什么宝物,谁都猜不出。四个年轻人骑着马慢慢踱步到外面的官道上,小鱼儿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对花无缺说:“张姑姑让我们找宝物,其实就是嫌我们碍事,她想自己和燕伯伯说话,说不定下次见面就不用叫姑姑了,该叫伯母。”

      花无缺瞄了眼在前面骑马的小仙女,压低嗓音提醒他:“这种事最好别乱说。”

      小鱼儿反驳道:“怎么是乱说?小仙女就是为了她母亲才去找宝藏的,只因这偌大江湖玉娘子只能瞧得上燕伯伯。”

      “又是铁姑娘告诉你的?”花无缺无心打听长辈的私事,又觉得倘若两厢有情也是好事,但燕南天那样子怎么瞧都无意于儿女私情,“依我看,只怕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在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好,花无缺说话时没有刻意回避,果真被小仙女听了去。

      “什么神女襄王,你们兄弟俩在嘀咕什么呢?”

      二人追上些许,小鱼儿凑到小仙女身边,笑嘻嘻地问:“你们一家团聚,你父亲怎么没来?”

      小仙女说:“我没有父亲。”

      花无缺以为小鱼儿提了人家的伤心事,立刻赔礼道:“小鱼儿不是有意的,张姑娘勿怪。”

      小仙女并不在乎,继续说:“我和我阿娘两个人好好的,要父亲作甚?我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小鱼儿哑然,微微侧首看向顾人玉,顾人玉悄悄点头,皆在不言中。小鱼儿明知二位长辈不可能在一起,但他和小仙女吵嘴惯了,非要与她反着来,故作高深的语气说道:“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小仙女扭头瞪他:“什么意思?”

      “你娘把我们都支走了,正好和燕伯伯单独相处,说不定等我们回去以后,他们喜结良缘,咱们还得准备贺礼。”

      小仙女低头沉思许久,忽然转脸大声喊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才不要多个父亲!”

      她越着急,小鱼儿越要火上浇油:“燕伯伯可是当世第一高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小仙女险些从马上跳下来:“那也不是你说了算!”

      花无缺不能笃定长辈之间究竟有无那般情分,一时不好打包票安慰她,只能伸手拉住小鱼儿的缰绳,马儿稍慢一步,与小仙女错开些距离。
      “你何必刺激她?”

      真要和小仙女成为一家人,小鱼儿头一个叫苦,却说:“我哪有刺激她,是她自己不高兴。”

      “你总该让着她些。”

      小鱼儿歪着身子去扯花无缺的衣袖,“你又来了,下一句是不是‘男人应该让着女人’?没想到你这样温柔体贴的好男人竟会被我捉了去……”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朝花无缺眨眨眼睛。

      花无缺温柔地反握住小鱼儿的手,望着他浅浅一笑。四目相对时,前面忽地传来小仙女的呵斥声:“顾小妹,你和谁一家的!”

      不知顾人玉说了什么,彻底惹怒了小仙女,她一扬马鞭,飞快地向南柯塔疾驰,顾人玉喊着自家娘子的名字,满脸焦急地追上去。小鱼儿也说着“不能让小仙女抢了宝物”,霎时冲出很远。

      南柯塔足有五层楼高,塔身都是砖红色,站在最高处眺望,可将整座城的景色尽收眼底。小仙女跑得最快,小鱼儿下马时,她已经登到第二层,论轻功小鱼儿比她强许多,登上最高层不过眨眼间的工夫。

      身后马蹄声渐近,小鱼儿背着身朝花无缺挥了挥手,意思是一切交给他就好。谁料小鱼儿根本没来得及踏上南柯塔的台阶,一招气势凶猛的拳从近旁袭向肩头,他旋身避开,顾人玉守在入口前,毫不退让。
      小鱼儿瞄了眼塔上的小仙女,叹道:“你可真听老婆的话。”

      顾人玉脸色微红,轻声道:“认识那么久,我也想和你切磋一番的。”

      有人拦着,小鱼儿一时上不了南柯塔,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让别人上去。花无缺全力使出轻功,寻常人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当年花无缺与慕容姐妹在城郊“对决”,顾人玉见识过他的真本事,也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他,奈何夫人有命必得尽力一试,刚要提步追赶,小鱼儿的掌风便接踵而至。
      “要和我切磋,可不能走神啊。我正好也想领教顾家神拳的威力!”

      他们交手时,小仙女和花无缺站在南柯塔第五层,头顶的横梁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论实力,小仙女根本没有底气能赢,只能虚张声势般地说:“花无缺,你要跟我抢这盒子吗?”
      花无缺回答:“我们不都是为这盒子来的吗。”

      “那就江湖规矩,谁赢了归谁!让我来领教领教花公子的高招!”

      花无缺却摇头:“我怎能同张姑娘动手。”

      “你不与我比试,我却偏要你做!”小仙女已握了鞭子在手,发丝随风飘动,“你不比就是瞧不起我!”

      有人一心礼让,小仙女偏不接招,鞭子越挥越快,劲风飒飒,只见残影。最高层本就不够宽阔,她的鞭子能占去大半,别人根本施展不开。花无缺虽然谦让,也不想让得太狼狈,一招移花接玉就夺了鞭子。小仙女本就不敌,又失了武器,自知败局已定,但她素来倔强,越到绝境,越要全力一搏,勉强接了花无缺几招,这掌是怎么也躲不掉了。她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力量,一阵风从耳畔拂过,睁开双眼,花无缺正双手捧着鞭子递还给她。

      比起塔上的速战速决,塔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顾人玉腼腆斯文,出手却干净利落,如山亭岳峙,极有一代宗师的风范,小鱼儿的功夫则集百家之长,招式变幻不定。双方有心较量,都未用速攻的方式,是以小仙女抱着盒子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未分高下。
      小鱼儿看到小仙女手里的东西,再看她身后两手空空的花无缺,险些内力走偏,“花无缺!!”

      花无缺朝他笑了笑,说:“东西已经有了归处,回去吧。”

      “花无缺!你……有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天下女人的福气!”小鱼儿舌灿莲花,若是旁人办砸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都要讥讽一番,但对方是花无缺,只能怪自己派他去做这件事实为下下策,非常收敛地憋出一句从前讲过的老话。
      花无缺替小鱼儿解下马儿挂在树枝上的缰绳,温声细语地解释:“那盒子本来就是张家姑姑的,交给张姑娘也在情理之中。”

      小仙女似乎并不领情,板着脸冷哼一声,立刻上马回城。顾人玉不知道南柯塔上发生了何事,略带歉疚向花无缺抱拳一礼,紧赶着追她而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小仙女不高兴,甚至有些愤怒,且她的火气是冲着花无缺的,这不寻常。
      花无缺虽对女子礼敬有加,却摸不透她们的心思,又事涉其中,更是一头雾水。前面年轻小夫妻骑马跑得飞快,小鱼儿又一言不发,细数过往,他鲜有情况如此棘手的时候。
      “小鱼儿,我有一事要请教你。”

      小鱼儿瞪大眼睛盯着他,口气生硬地回道:“花公子神通广大,竟有不懂的事?”

      “我非圣贤,总有出错的时候,如果连你都不回应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鱼儿立刻就心软了,仍有些气不过,语气却已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如果你想问小仙女为什么生气的话,我已经有点头绪了,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他不肯说,花无缺只能顺着他的意。待四人回到百漪园,已经落日,两位长辈还在前厅谈话。玉娘子见女儿拿着盒子,很是惊讶,问过事情始末,忍笑向女儿女婿招招手,取过盒子打开,里面放了本陈旧泛黄的《西域记》。
      小仙女看到盒子里只是一本不大值钱的旧书,难掩失望,“阿娘,你说的‘宝物’就是这个东西啊。”

      “对你来说,它确实无足轻重,可对有些人,它就是珍宝。”玉娘子把书交给小鱼儿,柔声道,“这是你们父亲借给我的书,里面有他的笔迹。二十多年前,我与江枫、燕大哥在南柯塔相遇,他将这本书借与我,约定还在塔上归还,此后再没见过他。如今交给你们,也算物归原主了。”

      小鱼儿撇嘴道:“您为何不早说明呢,我们可以直接去拿。”

      “我本想放你们年轻人出去散心,怎知你们竟抢不过我家那两个。”玉娘子忍俊不禁地侧过身,用衣袖挡住下半张脸,只看含笑的眉眼,‘国色天香’一词根本不够比拟。江湖传言玉娘子冷如冰霜,也不尽然。
      小鱼儿暗忖,原本是抢得过的。他觑向花无缺,花无缺低着头,翻阅着《西域记》。

      ·

      在百漪园用过饭,叔侄三人回到燕府。府中一应生活物什并不齐全,譬如到了二更天,才发现蜡烛不够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幽幽;屋外漆黑一片,月影清清。未到就寝的时候,小鱼儿同花无缺讲起这一路的山山水水,聊着聊着就提到今日的事。
      “小仙女为什么生气,你想明白了吗?”

      “大概是小仙女姑娘与我比试,我未尽全力,令她不悦。”

      “就是这个道理。”小鱼儿叹气说,“你觉得你在礼貌谦让,她却以为你瞧不起她。小仙女可不是一般人。”

      仔细论起来,他们身边的姑娘何曾有凡俗之辈?铁心兰和小仙女早早地离家独自闯荡江湖,慕容九有深厚家学渊源,苏樱除了医术之外还擅长机关奇巧,若她们联手,可成一方势力。
      花无缺点点头,若有所思。

      灯火燃了许久,越发的暗了。小鱼儿用剪子剪了烛芯,朝小铜炉里添了点祛味的檀香。这香是从太原千里香带的,屋子许久没住人,总有陈旧腐木的气味,那香料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那孙夫人呢?”
      “哪个孙夫人?”
      “千里香。”花无缺捋平床铺上的皱褶,缓缓说道。

      小鱼儿踢了鞋坐上床,顺嘴接道:“道理不就是你最明白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世上有几人不在意清誉和名声?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江湖女子这么不拘小节的。”他停顿须臾,认真说,“店里的师傅能误解你们的关系,那么其他客人伙计呢?那里人来人往,她怕再传出闲话。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她去后面的房间,然后找个女人看顾她。那么大的店铺,总该有伙夫和厨娘。”

      世间形形色色的女子,譬如外表随和内心敏感的孙夫人,刁蛮泼辣的小仙女,外柔内刚的铁心兰,机灵古怪的苏樱……花无缺对女子格外关照,实则并不擅长与她们打交道。

      跳动的烛光映着小鱼儿的侧脸,忽明忽暗。花无缺默默注视他良久,轻声开口:“你倒很懂女子的心思。”

      “我懂吗?”小鱼儿想起那些纠葛的过往,不禁苦笑,“我不懂,一点都不,女人最麻烦了。”

      因命运变故,江枫花月奴的一对双生子都少年早慧,可无论他们如何特殊,终究是凡俗中人,逃不过“人性”二字。小鱼儿学了一身本事,也通人情世故,无论何时都能让自己过得好,但就算他看透人心,还是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性,有时说出来的话能刺得对方遍体鳞伤。花无缺则早早养成了沉稳持重的性格,温柔体贴,文武双全,可谓世间典范,但他入世太晚,还在学着如何与不同的人相处。
      于千万年不变的苍茫天地间,他们只是蜉蝣一粟。

      小鱼儿一言否定,但花无缺怎会全信,况且他们的心事,也只能说给彼此知道,自嘲似的说:“我所思所行总有移花宫的影响,以后再有不妥之处,你要多多提醒我。”

      小鱼儿侧躺在榻上,花无缺看不到他的脸,嗓音听着有些沉重:“有什么可提醒的,一视同仁就好。就像你明知有些人庸俗粗鄙,也能谈笑风生……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

      花无缺下意识反驳:“你错了,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小鱼儿笑了两声,问:“比如呢?”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花无缺回应道:“燕伯伯。我视他如父,是值得尊敬的亲人、长辈。”

      小鱼儿“噌”地坐起来,抓住花无缺的手,急匆匆在耳边问:“那我呢?”

      也许是他急切问询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或许彼此都在假装糊涂无知,花无缺忽然就不想告诉他了。
      “此情何以表?万语千言不可传。你这么聪明,不如你替我说。”

      小鱼儿刚要抽手回来,却被对方牢牢扣住,心底泛起一阵涟漪,刚凑过去冲他眨眨眼,花无缺就默契地轻轻贴上了他的唇。讨赏成功,小鱼儿笑嘻嘻地道:“谁要替你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花无缺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是高兴还是害羞,他背着烛光,神色看不真切。片刻,他道:“你方才说我‘明知有些人庸俗粗鄙,也能谈笑风生’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你另有所指。”

      小鱼儿糊弄道:“随口一说罢了,哪有深意。”

      花无缺早知他一打哈哈,说的必定不是真话,忍不住追问道:“指向清晰,怎么听都不像随便说说的,或者那是你亲眼看到的?”

      小鱼儿口中“庸俗粗鄙”的人是白凌霄,自那年他在河岸看见几人出游,都过了两三年了。
      “是啊,是我亲眼看到的。”

      听着不像假话,花无缺细细回忆过往,却是千头万绪难以捉摸,只好向他讨饶:“我实在不记得了。你至少得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鱼儿道:“我只告诉你,那是你找不到我,我却常常能看到你的时候。”

      花无缺愣了愣,未曾想到竟然是三月之约前的事。小鱼儿见他惊得回不过神,又火上浇油般添了句:“你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

      这话说得他好像无处不在。起了个头,思绪转到那时候,花无缺想起定下约期那日,小鱼儿出现得莫名其妙,想来他们本就相隔不远,又经历了同一件江湖大事,否则怎会轻易在大街上遇见。
      “江少侠神出鬼没,那天怎会突然现身?”

      花无缺未说明到底是哪一天,但小鱼儿就是知道。那几天他经历了太多变故,心里沉着一口气,忽然想像燕南天一样堂堂正正地与花无缺决斗,又因自己要先去龟山找五个恶人,才将约期定在三月后。至于最后是生是死,他当时没有想这么多。
      但那天发生的事,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先救了花无缺,而后又提出要与对方做朋友……回头再看,他在那种情境下提出“朋友”一词,着实突然,哪怕有君子协定,怎么就能与自己嫉妒看不惯的花无缺成为朋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神往已久?

      意识到这点,小鱼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决心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定不能被第二人知晓。心里一乱,他就会强装气势,口不择言:“我看你神气的样子实在烦得很,想找你打架不行吗!”

      情急之下,语气难免凌厉。花无缺神色微动,很快抚着小鱼儿肩头开玩笑道:“早知如此,我们早该交手一场,让你出出气。”

      小鱼儿摇了摇头,“谁说我们没有交手过?”

      花无缺以为他亦在调侃玩笑,电光石火间竟巧妙地记起曾经某天,然而不待开口问询,霎时火光熄灭,一片漆黑,小鱼儿却忽地扑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腰。

      花无缺明白他有难言之隐,扶着他坐好,轻声道:“小鱼儿,累了就歇吧。”

      “花无缺,其实……”檀香无法抚平内心的激荡,深深黑暗中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有些情绪更容易诉诸于口。小鱼儿缓缓说起地灵庄之事,连同他们的比试交锋和自己的愤懑不甘都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

      他本不愿说的,可不知为何,自己面对花无缺总沉不住气,过去是,将来更不会变。若说血缘使然,又似乎不太对,否则他们怎未在相见的第一刻便觉得熟悉亲切,而是两年后、他的一时冲动下,才真正拨动因缘的弦。
      彼此性格天南海北,也曾针锋相对,与花无缺这般优秀的人相交就像尝一颗未熟的葡萄,明知很酸,偏忍不住要尝一尝,结果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花无缺静静听完他的讲述,虽早已知晓江湖凶案的真相,换个视角,才知道一切与自己当初看到的完全不同。纵然惊讶,这些旧事只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现在他最在意的,只有小鱼儿。
      “和你相比,我实在无知无觉。”花无缺陡生愧疚。从前的小鱼儿之于他,只是特殊的任务对象——一个非他不可的人。除此之外,小鱼儿究竟什么性情、经历过什么、武功如何,他不甚清楚,或者说不在意。他对他无恨无仇,只有一道命令。
      直到小鱼儿提出交友三月,他才知道彼此还能有对手之外的关系。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半分位置都没有。”小鱼儿是个别扭的人,刚坦诚过心里话,就要说些不着调的破坏气氛,“可怜的邀月宫主,要不是我主动找花无缺,你徒儿红袖添香,要八十年后才能完成任务,你都成老太婆了。”

      花无缺一噎,瞬间从情绪中抽离:“红袖添香?”

      “当年江湖上都传言铁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子。佳人在侧,乐不思蜀。”小鱼儿仗着屋里暗,边说边不怀好意地偷笑。

      习武之人眼力都好,花无缺顺手捏了捏他笑时的脸颊窝,有些感慨:“江湖人捕风捉影,你也信吗?不过情之一字,确实是她教我的。最初对她的钦佩,源于她对你的奋不顾身。”

      铁心兰温柔美丽的外表下,藏着极深的执着,她善良、侠气、勇敢,拥有一切打动人心的力量,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目光。

      “那我呢?”

      聊了半晌话,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三个字上,好像迫不及待要求一个答案。花无缺哑然失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只是和小鱼儿在一起,几乎没有不高兴的时刻。

      “花无缺,你在干什么?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你睡着了!”小鱼儿捧着花无缺的脸,鼻尖几乎蹭到一起。

      花无缺赧然,抓住他的手小声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在河北住了十来日,燕南天便要回玉峰山,他的说辞是——村子有好几个小徒弟等他回去授课。小鱼儿和花无缺已经长成,武功各有所长,燕南天只能指点,不能强迫他们继承自己的衣钵,隐居的村落里倒有几个孩子吃苦好学,是习武的好苗子。

      前天小仙女和顾人玉夫妇二人已经启程回顾家了,燕南天再一走,玉娘子难免失落。小鱼儿看着她惜别不舍的模样,不经意感叹:“燕伯伯又让张家姑姑伤心了。”

      花无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他招惹桃花无数,最没资格讲这句话。
      小鱼儿仿佛知道他在腹诽什么,睁大眼睛瞪了他好一会儿,眼睛一转,报复似的在对方脸上啄了一下。果然就见花无缺僵在原地,匆忙扫了眼尚在说话的长辈,瞧二人并未注意到这里才松了口气。

      小鱼儿脸不红心不跳:“你若不服气,可以报复回来。”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真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可惜光天化日之下,花无缺不能对他如何,又不能真的似他那般肆无忌惮。
      “在你面前我总是甘拜下风的,谁让你是小鱼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往事思悠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