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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酹月 唤起一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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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是文昌宫数十年不变的窗景,此时正值盛夏,庭中郁郁葱葱,翠色浓郁。殿内摆满了些鲜花,各色鲜花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花香压住了殿外浓郁的血腥气。
孟清徽依旧披散着头发,闲话家常般坐在了窗边,擎着一朵凌霄花细细端详。
边寒月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些人到底是谁?”
“什么人?”
孟清徽似作弄般看着他,静静等着对面的人发狂。边寒月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智,死死地看着孟清徽,似要从她的神情中探寻出那个难以置信的可能。
孟清徽也觉出无趣,掐断了那朵凌霄花,平静地回答了边寒月的问题。
“二十年前,朕秘密将一批孩子送到了朝中各处,六部官邸,太学台谏,公侯人家,无处不有。”
“这么多年,朕明里暗里,对他们悉心培养。果然不负希望,他们都长得不错。”
“那样好的年轻人,真是看了就让人心生欢喜。”
边寒月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些孩子是……韩秦两姓的……后人?”
孟清徽轻笑:“猜对了。”
边寒月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孟清徽却继续说了下去。
“刚才英勇杀敌的是李端方,自小养在田英手下,习得一身武艺,朕已经瞩意他做内军统领。”
“他是你三伯父的嫡次子。”
“那位沈夫人的女婿,叫做郑珣,是国公府的庶长子,前些年刚刚成亲,娶的是沈家的大女儿,最近新得了个胖儿子。自南华寺之事后,经朕着意提拔,他马上就最年轻的殿前大学士,日后入阁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是你大表哥的庶长子。”
“那个脸圆圆的刀笔吏叫安立宇,这个你也该认识,总是跟在熹微身边的那个小孩。他长在太学,是当朝最年轻的探花郎,虽说跟旁的比有些不成器,但是也是快活度日”
“他是宁安九年,你小舅舅新得的头生子……”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有些你认得,有些你不认得。”
“像是户部侍郎十多年前领回家的私生女儿,叫宋轻雨,虽说是私生女儿,但是得父兄庇护,也嫁了好人家,如今刚生了孩子。”
“她是你姨母当年刚得的千金……”
孟清徽闲话家常般历数往事,话语间甚至带着亲切的从容感,像极了午后主妇们的闲话谈天。
“还有……”
“别说了!”
边寒月紧紧攥拳,额头上青筋爆起。孟清徽用一柄尖刀,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来回凌迟着,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感受到眼前人的恐怖。
多年的坚持,多年的筹谋,所谓的信念,所谓的爱恨,在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手段下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边寒月惨淡一笑,抬起头看向孟清徽,泪水自他颊边大滴滑落,融进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中。
“你要如何?”
孟清徽一连说了许久的话,似有些疲惫,她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
“方才,边公子让朕做选择,是活着向天下,向韩氏认罪,还是死了挂在城门上,暴尸示众。”
“现在,朕也给边公子两个选择,一死一生。”
边寒月已经麻木了,古井枯木般望向孟清徽。
“何为死,何为生?”
孟清徽轻笑:“朕不像边公子,那般残忍,还要枭首分尸,城楼示众。”
“所谓死路,边公子喝下这杯茶,李端方他们,还会是李端方,前尘往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路,边公子死,他们生。”
孟清徽轻轻晃动杯子,杯内鸩毒在日光下泛出黑色的影子。
“所谓死路,朕可以放边公子一条生路,但是李端方就不再是李端方,他们会以韩氏叛逆论处,朕甚至会追究他们现在的亲族。”
“这条路,边公子生,他们死。”
孟清徽将杯子递到边寒月眼前,平静像是这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茶水。
“抉择交给公子了。”
边寒月的视线扫过茶盏,毫不犹豫地捏起杯子,仰头饮毕。
“陛下雷霆手段,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边寒月将杯子扔到地上,痛意比想象中来得还有快些,几乎是一息之间,四肢百骸就像裂开一般,疼得他当即汗湿了衣衫。
边寒月挺直的脊背跪了下去,终于对着孟清徽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此事因我而起,如今我已伏诛,恳请陛下放小萤和韩枫一条生路,还有熹微……”
剧痛已经袭来,边寒月喉间一紧呕出血来,他顾不得擦拭血迹,拽住孟清徽的衣摆一字一句说道:“熹微他从始至终都不知情,是我欺他骗他,还望陛下不要迁怒于他……”
孟清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许是这样的容颜,太多次伴随姚守贞的身影进入她的梦境,这场旷日持久的乱局,行至终局,她这双落棋的手,竟也会有了迟疑。
许久后,孟清徽站起身,径直转身,走向窗前,不再看边寒月。
“那女孩已是朕的儿媳,朕不会要了她的性命,至于你的护卫,他与异国牵涉过深,朕会酌情将他幽禁。”
“熹微……熹微是朕看着长大孩子,朕自不会怪他。”
“你的时间不多了,出去看看吧。”
边寒月松了一口气,心头的重石落下,连这样噬骨的疼痛似乎都能忍受了,他颤抖着站起身来,挣扎着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极慢,似乎每一步都用尽浑身的力气,踉跄间带翻了殿中的长桌,桌上摆着的花束散落在地。
各色香花中,唯有一丛紫色的重瓣菊最为夺目,这样的时节,并不是菊花的时节,但是侍候花草的匠人们还是专门建了园子,精心培育出着色彩艳丽的鲜花,专门送来文昌宫,供孟清徽赏玩。
边寒月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重瓣菊,想到去岁中秋,程熹微欢欣雀跃地带他去观景台上看京城浩大的灯会。那时西郊南华寺,程熹微拉着他在数丈高的佛像前跪下。
昔年黄花遍地,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那样漫天匝地的欢喜中,程熹微所求,不过亲朋俱在,两情长久。
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尽数毁于他手。
是他,选了这条绝路,伤人伤己,毁了自己,也误了他这一生。
边寒月将手上的鲜血蹭净,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朵粉紫色的重瓣菊,视若珍宝般地放在胸前,艰难地朝着殿外走去。
最起码,要跟他说句对不起。
中秋灯会,洞庭水祭,那些日日夜夜在心底煎熬折磨的歉意,总要当面对他说上一说。
如此这般,哪怕到了黄泉底下,愧疚到千疮百孔的心,才能稍稍平复。
剧痛侵蚀着他的意识,边寒月又是一个踉跄,跌倒殿门口,粉紫色的花朵跌落在地,被他骤然落下的膝盖碾碎。
零落成泥碾作尘,从来都是,只能任人踩踏。
他这一生躲躲藏藏,在阴诡地狱,鬼蜮人心中进进出出,所谓的真容早被假面遮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成为鬼面画皮,再见不得人。
边寒月捂住嘴,似要阻止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但是终究终究没有忍住,大股大股的鲜血呕出,整个人摔在文昌宫偏殿的门前。
他的一生,在此处遭遇剧变,自此家毁人散,半生漂泊,却也是在此处,终结一切。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他这一生呀,当真是不值得。
……
虚无的幻影中,偏殿的大门被豁然打开,落日余晖中,程熹微逆光而来,一眼就看到倒在门边的边寒月,程熹微猛扑过去,将边寒月揽在怀里。
怀中人的体温冷得吓人,程熹微慌乱地拍着他的脸颊。
“寒月,你怎么了?”
“寒月,你别睡过去,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太医。”
边寒月浑身痛得厉害,止不住地发抖打颤,他挣扎着从摸出那朵残了的粉紫色重瓣菊,颤抖着递给程熹微。
“熹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话……上年中秋灯会……我就想说了……”
鲜血不断顺着他的唇角往外涌,连他浅色的眼眸都有出血的痕迹。
程熹微看着他这模样,心中怕得厉害,他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抱起边寒月就往文昌宫外跑。
“我说过了,我不怪你,你快别说话了,我带你去看太医,一定会好的,一定能好起来的。”
程熹微像在说给边寒月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是边寒月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兀自说着自己的话。
“熹微……真的很对不起……你可不可以少恨我一点……”
“算了……你还是……多恨我一些吧……”
“熹微……对不起了……”
边寒月来来回回只说着这几句话,他张开嘴,挣扎着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所有的声音在离他远去,天际五彩的霞光也逐渐变成空洞的白,渐渐地连动作都变得虚无飘远,浅色的眼睛已经开始扩散。
霎那间,世界仿佛彻底寂静下来,再没有一丝声音传入程熹微耳中。
他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顿时倾泻,抱着边寒月重重摔倒在地,怀中的人破布般被摔了出去,程熹微疯了一般扑到边寒月身前,紧紧抱住了他。
“你再撑一撑,我们回家,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这回从南疆来,我让人买了好些的翡翠,全是顶好的老坑翡翠,我给你全部磨成珠子,穿成门帘。”
“我还会给你买好多好玩意儿,西域来的羽毛扇子,南洋来的贝壳盒子,那盒子你没见过,长得可好看了,放在日头底下能映出来七彩的光,可好看了。”
“我们还要去吃好多好吃的,去看很多很多的人,对了,我们还要去找我娘,她已经到东海了,你是不是还没有去过海边,我们可以去海边捉螃蟹,去捉会飞的潮汐鱼。”
“马上就中秋了,咱们说好了要一起看河灯,一起放烟花呢,还有来年春日,咱们还要再去洞庭湖,去看满城的鲜花,去划船去泛舟。”
没有人回答他,也不会有人回答他了。
盛夏的阳光透过文昌宫外繁茂葳蕤的树荫,映在边寒月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平静,仿佛这十数年的辛苦折磨终于离他而去,这世间再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反复煎熬。
当初洞庭水祭,劈啦啪啦的炮竹声中,人们用盛放的鲜花换花轿上的彩绸,以求两情长久,花好月圆。那时的边寒月取下轿顶最红的绸子,在满城的缤纷欢喜中,送给他这人间的花好月圆。
可是,若是没有他,又谈什么花好月圆。
巨大的无措感将程熹微裹挟,盛夏骄阳里,程熹微却冷得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这场盛大孤独的闹剧中,狂欢散尽后,终于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紧贴着边寒月越发冰冷的脸颊,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