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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声,梦声,声声入心 眼前的醉鬼 ...


  •   一场酒喝到最后,侍从忙从酒桌上扶起自家主子,一个个安置进车中,挂着灯笼的油壁车朝着四面八方散去,很快就融入热闹的车流中。
      程熹微瘫倒在马车上,一张脸喝到通红,醉眼朦胧间只见车檐处的灯笼打着颤,昏黄的灯光将那个“程”字映得格外清晰。

      程熹微换了姿势,斜靠在车窗旁,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灯笼。灯影中似逐渐凝出个纤毫毕现的人影,这美人眉眼模样艳丽乖张,吊儿郎当地随着灯影晃动。
      程熹微靠近了一些,笑道:“你怎么跟寒月长得这样像?”
      醉鬼的话音刚落,身侧就传来一道轻笑。
      “谁跟我长得像,我倒要亲自看看。”
      听了声音,程熹微惊异地回过头去,只见车厢中边寒月正跪坐一旁,灯光映在他浅色的眼瞳中,恍若琉璃宝玉。
      程熹微呆住了,他喃喃道:“你怎么从灯里走出来了?”
      边寒月一听就知道这酒鬼还醉着,刚想趁着肥羊醉酒再宰上一笔,却见这肥羊竟一步步靠了过来。
      边寒月只觉不对,却见程熹微越来越近,最终那张清俊的脸在一尺处停住,浓重的酒气顺着呼吸扑到了他的脸上,漆黑的眸子落在他的眼中。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仿佛目光所及处,要比那珠玉珍宝,还有贵重许多许多,仿佛他就能这么一直看下去,直到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边寒月被他的眼神惊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程熹微蓦然笑了,声音带着醉意的温软:“又见到你了,寒月,我真高兴。”
      边寒月还来不及想什么叫“又”,眼前的醉鬼就凑了过来,炽热滚烫的吻落下,他浑身一僵,就要往后撤,却不料程熹微醉酒后蛮力横生,伸手摁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里。
      程熹微不愧是将门出身,将兵痞的蛮横发挥的淋漓尽至,平时里披着的君子端方被尽数抛却,脑海中只剩下攻城略地。
      热,浑身都是燥热,夏夜里的凉风吹不灭年轻的火气,喝进去的酒都在此刻蒸腾而出,化作腾腾的胆气,想要多一些,再多一些。
      “唔……疼……”
      终于醒过神的边寒月用力推开程熹微,别过头吐出一口血沫,竟是被咬出了血。
      看着巾帕上的血,边寒月心想,真他娘的亏大发了。

      刚想找始作俑者算账,扭头一看却见那醉鬼已经醉死过去,歪在车厢里沉沉睡去了。
      撒完酒疯就跑?干他娘,真没天理!
      边寒月摸摸被咬破的伤口,刺痛让他清醒过来,他静坐在车厢里,看着沉沉睡去的程熹微,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几个月不见,你这小傻子还来劲了。”
      程熹微没有反应,依旧睡得很沉。边寒月还没解气,顺着他的脸颊就拧了一把。
      睡梦中的程熹微轻哼一声,还是没有醒来。被拧的那处很快就泛了红。边寒月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处痕迹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近乎爱抚。
      许是难得的温柔,软化了长久冷硬的心肠,边寒月呢喃道:“傻子,你可真是个傻子……”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更何况海棠听雨楼和将军府同在青鸿坊内,不多久程家的车马就停在了门口。
      将军府的灯笼还未点上,暗色中只有车檐处挂着的灯笼透出些暖黄,仿佛天地之间尽是苦海,只有这盏八角琉璃灯是孤舟中唯一的亮色。
      乡野怪谈里,总把天色将黑却未黑的时候称为逢魔时刻,传说在这个时候,地狱里青面獠牙的恶鬼就会披上人皮,行走于人世间。
      油壁车停在夜色中,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落尽,像是被吞进了无尽鬼蜮。就在这时,将军府中的掌灯人接连上灯,耀眼的光芒将小小的油壁车团团罩住。
      亮光里,侍从掀开车帘,只见程熹微横躺着,周遭的物件摆设被弄得乱七八糟,来人不由心中疑惑,怎么一个人也能睡得如此之乱,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被赶来的程云和越明珠打断了。

      “快把他扛下来,再去煮些醒酒汤来,这么大人了,居然喝到烂醉,还敢带着殿下去喝酒,真是欠打了。”程云看着程熹微这烂醉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越明珠却不甚在意:“就是长大了才喝酒,你不让他们小哥们儿喝点酒,难不成凑在一起吃奶吗?”
      程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自顾自地生闷气去了,越明珠则指挥下人给程熹微换衣洗漱,等所有事情忙完,已经快到后半夜了,忙碌多时的将军府,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天醒来的程熹微,只觉头疼欲裂。他从床上直起身,呆呆地看着周遭,见是自己的卧房,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待喝了一杯茶后,昨日的记忆炸锅般涌了出来,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浮现在眼前。
      程熹微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昨天谁把我送回来的?”程熹微随手拉过一个侍从问道。
      侍从忙欠身答道:“好像是程新,公子要寻他吗?”
      “你把他悄悄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侍从得了令,忙下去找人了,不一会儿程新就被带到了眼前,程熹微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昨天,我的马车里有多出什么人吗?”
      程新回忆道:“除了公子,就没别的人了,咱们一路都看着呢,没让别人冲撞了公子。”
      程熹微脸色一沉,又问道:“那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程新细细回忆:“只听您说了几句梦话,就没别的了。”
      梦话……那脑海中的那些,也都是梦境吗?
      见程熹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程新小心翼翼地说:“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什么了,你先去忙吧。”程熹微摆摆手,示意他下去。程新走了后,程熹微又细细将昨日的记忆捋了一遍,却终究没想起什么。
      黄粱一梦,终究只是一梦。
      程熹微略显失落地走回屋里,待坐定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梦亲了男人,竟然不觉得吃惊恶心,反而是失落?
      反应过来的程熹微,有些呆住,埋藏在心中隐秘的情思被天光映破,就这样被晾在了日头底下。

      程熹微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斟了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茶水下肚,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只听门外的人低声唤道:“公子,咱们门口有位公子找您。”
      程熹微正一个头两个大,哪里管的上什么公子,略不耐烦地说道:“先打发了吧,我现在有事不见人。”
      外头的侍从听了吩咐,就应声往外走,电光火石间,程熹微喊住了他:“等等,门外来的是什么人?”
      侍从想了想道:“那公子说,珠子不够圆,颜色也不够亮,如今他来算账了,倒是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程熹微就没了影儿。
      “公子!你还没穿外衣!”
      跑了一半的程熹微又匆匆折返回来,耐着性子将衣服穿戴整齐。
      “你快把门外的公子请到花厅里,多送点精致的吃食,不用上茶了,换些牛乳软酪的甜食送上来……”
      程熹微喋喋不休地说着,侍从刚记下准备去办,却又被他喊住:“还有记得用我收起来的那套薄冰玉瓷的碗碟来盛,再把库里陛下赏的象牙筷子也拿出来。”
      侍从心中大惊,不知道这来的是何方神圣,居然要用这样大的排场,但见程熹微如此郑重,他也不敢多问,当即去办了。
      这边程熹微终于整理妥当,年轻的小孔雀迈着轻快的步子,绕过夏花垂荡的游廊,向花厅走去。

      时隔数月,由春入夏,程熹微再见边寒月,仿佛时空一下晃到那个干燥炽热的沙漠,让他每迈一步都泛着热意。
      正在多宝阁前打量珍玩的边寒月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好与程熹微对上。
      两两相望中,边寒月先笑了。
      “好久不见了,小傻子。”
      许是刚弄清楚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程熹微顿时就变得该束手束脚起来,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他却表现得像个初初登堂的客人,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送点心的侍从解救了他,流水样的精致点心送到花厅来,程熹微忙接过一样,放到桌上,招呼边寒月来吃。
      “这是牛乳羹,是宫里御厨的手艺,你快过来尝尝。”程熹微用嵌珊瑚珠的长柄象牙勺子搅了搅汤羹,把碗推到了边寒月面前。
      边寒月轻笑着接过碗勺,果然这小财迷忍不住打量着精致的餐具。
      “熹微不愧是大家子弟,连吃饭的家伙都这样别致,这一柄勺子,放到外头怕是价比千金。”
      程熹微脸上一红:“寒月夸张了,这不过寻常器物,你要是喜欢,送你就好。”
      边寒月低着头喝羹,没看到他颊边泛起的浅红,听他说要送,边寒月把碗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抬头灿然一笑。
      “还是跟着小财主才过得上好日子,我在西北吹风吃沙的时候,哪有这样的牛乳吃?”
      边寒月话中带着戏谑,那双含情眼宛如生了钩子,看得程熹微坐立难安。
      桌上的点心介绍了遍,能言善道的程公子,一时竟找不到话了。边寒月捏着筷子,边吃边不经意地打量他,却见对面的人耳尖泛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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