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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重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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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丽准备好了饭菜,伊凡忽略她微妙的眼神,端起餐盘:“一起?”
虽然伊凡在问塞拉的意见,但在塞拉回答前他就已经一手一个端起了塞拉和自己的餐盘。
“嗯!” 发现自己的盘子被端走了的塞拉不好意思自己双手空空地走,这样她总觉得自己在奴役狼先生,最后捧起一大碗蔬菜汤。
伊凡注意到塞拉盘子里的四五个烤土豆,问到:“这些是给……?”
负责两人饮食的伊凡大致摸清楚了塞拉的饮食喜好,她偏好甜食,大多数时候是不挑食的,一个很好满足的少女。但她不太喜欢块茎类的植物,比如土豆。如果干面包和土豆同时作为主食,她会选择面包。
以她的胃口和偏好,这些土豆肯定不是为她自己拿的食物,应该是替蓓尔和密格尔特拿的。
不过从肉汁炖菜的分量看,又不够三个人吃。
“这些是我帮蓓尔他们拿的,他们这两天胃口不太好,吃得比较少。一会儿我们把食物送到就出来吃吧,他们现在不想闻到肉味。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晕船了,但和其他会晕船的魔源术士比起来,又不太像。可能症状比较轻微吧。”
两人说着话走到二楼船舱右侧的一间小休息室,里面摆着四张床,蓓尔摊在最靠里的床铺上,密格尔特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其他人都不在。
看到塞拉和伊凡,面如菜色的蓓尔无力地晃了晃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密格尔特比蓓尔好一些,只是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嗨,伊凡先生、塞拉,谢谢你们帮我们带饭。”
伊凡把烤土豆放在他面前:“不客气。”
塞拉把蔬菜汤递给蓓尔,问到:“你确定不要吃点肉汁炖菜吗?”
即使是生活常识匮乏的魔女小姐也知道连着两天光喝蔬菜汤是不健康、不营养的。
人类需要摄入肉类。
蓓尔琥珀色的大眼无神地盯着蔬菜汤:“谢谢你的关心,塞拉。但不,我现在什么肉类都不想吃。”
伊凡打量了一下两人,瞥了一眼蓓尔床边断了一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的断剑,又看了一眼刚闻到肉味就反胃的密格尔特,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塞拉放下油果,四个人闲聊了几句后,伊凡和塞拉端着自己的饭菜离开休息室。
塞拉今天饿得早,现在离真正的晚餐高峰期还有一段时间,厨房前的休息区域没什么人,两人随意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
昏黄的烛光温柔静谧地笼罩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他们要是一整个月都吃不下东西,靠岸的时候会瘦很多吧。”
塞拉小口小口地吃着肉汁炖菜,野菜上挂满了带着肉香的汤汁,洋葱的香气和甘甜让人无法忽略。
内丽做的料理很好吃,不过还是比不过狼先生。
伊凡在不确定安全的时候吃饭很快,但现在无畏先锋号上没什么危险,他就放慢了速度,得以真正地享受一顿晚餐。
听到塞拉的话,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话语中带着调侃的笑意:“放心吧,他们很快就会好的。他们不是不适应大海,只是不适应鲜血而已。”
塞拉:?
伊凡放下了勺子,一只手支着下巴,嘴边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们应该是在前两天的战斗中第一次杀人,才会吃不下肉,闻到肉味就想吐。”
伊凡对蓓尔和密格尔特的反应并不陌生,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孤狼,也不是所谓的希尔德之剑,只是一个初入教团、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伊凡依旧记得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
经过三年的训练,十九岁的他身为预备骑士团中的一名新兵,第一次参加讨伐异端黑暗法师的行动。预备骑士不需要与狡猾邪恶的法师头目对战,毫无实战经验的他们被派去疏散异端老巢附近的居民,清除黑暗法师的爪牙。
伊凡还记得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紧张又小心翼翼地走在森林中寻找着异端的踪迹,刺眼的阳光无法给予他温暖,从前安宁平静的森林也变成了可能吞噬生命的黑洞。
一个脸上纹着蝎子刺青的男人从他背后刺出一剑,他侥幸躲过后陷入了苦战。
最后伊凡还是胜利了,那个受了伤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恶毒像蝎子的尾针。
伊凡明白,不杀死他,会有更多的人牺牲。
明明自己才是掌控了主动权的人,握着剑的手却在发抖,胆怯和恐惧化成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剑锋上。
希尔德曾说,每一次正义的挥剑都是为了驱逐邪恶。
默念着神圣化身的教诲,伊凡挥出最后一剑。
同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剑锋刺入血肉,斩断骨骼,鲜血喷涌的声音,敌人临死前的惨叫……
第一次杀人后的他大吐特吐,连着数天没有吃下任何肉类。
只要看到肉类,就不由自主联想到人类血肉被割开时的触感和声音。
即使后来伊凡游走在各大战场中为了信仰浴血奋战,他也不得不承认,第一次杀人时留下的记忆总是很难忘记。
“哦,那就好。” 塞拉眨了眨眼,单纯清澈的黑瞳毫无波澜。
伊凡看着继续干饭的塞拉,少女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能够平静地探索尸山血海般的洞穴,杀人时也没什么反应,仿佛夺走一个人的生命还没有吃一顿饭重要。
难道说这是魔女的邪恶天赋?
伊凡幽绿的绿瞳盯着塞拉,如同伏击的狼,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问到:“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圆滑老练的孤狼不是不能问得更委婉一些,毕竟对正常人来说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不过他觉得对奇怪的少女直来直去的问话会更好。
干饭的塞拉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也不在意伊凡突然的发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到:“不知道。”
如伊凡所预料的,她不介意这个有些冒犯的询问。
“不知道?你不记得了?”
如果她不记得了,可以理解成她有过太多的杀戮所以忘记了,或者杀戮和死亡在她心中无法留下痕迹,无论是哪种,都能看出她对生命的态度。
……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忘记了,伊凡想着。
塞拉摇摇头:“没有忘记。只是……” 她轻轻咬着唇,似乎有点苦恼,“我不确定它们还算不算得上是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但仔细想想,似乎……更加恐怖了。
伊凡微微挑起眉,等待着她的下文。
“人的灵魂复杂多变,当时的我还没怎么学习过灵魂领域的知识,所以很难从灵魂的角度来确认它们是不是‘人’。从形体上来说它们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不是说外形不像人类,而是不像精灵、矮人、蜥蜴人等常见种族个体,它们……” 塞拉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伊凡一眼,她没有具体形容记忆中的样子,怕吓到她的狼先生,“简单来说就是看不出人形。”
少女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伊凡有些不明所以,他从最近的旅途中扒拉出来一个例子:“类似米戈那样的?”
塞拉硬着头皮说:“差不多,大概……”
只是比杀戮幽魂更扭曲亿点,成分更复杂亿点,灵魂更破碎亿点。
四舍五入就是一样,不算撒谎吧。
塞拉有一瞬间飘忽的眼神被伊凡捕捉到了,她每次心虚或者说谎的时候都不敢与他对视。
在敏锐的孤狼前不会掩饰的魔女小姐就像是被放在强光下的幼崽无所遁形。
如果是没有米戈扭曲的类人怪物,她会直接承认,他们两人一起干掉不少人了,她不会因为不想承认杀过人而撒谎。
那么就是远比米戈恐怖的东西,伊凡突然灵光一闪,联想到了塞拉刚才小心翼翼的神情。
……她不会是觉得他会被吓到、或者害怕吧?
伊凡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邪气的痞笑:“不如你形容一下它们的样子,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塞拉拼命摇头,虽然狼先生笑得特别好看,但、但她不会说的!
“不了吧,我们还在吃饭呢,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很丑。”
要是吓到狼先生或者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很邪恶的魔女怎么办,那她会哭出来的!
塞拉的反应肯定伊凡的猜想,伊凡差点气笑了,虽然他现在就在笑。
她到底是把他塑造成了什么形象,才会觉得他会被几句话吓到。
该说她关心他,还是说她看不起他?
某位被小瞧了的孤狼抬手敲了一下塞拉的脑袋。
塞拉:嘤?说谎被发现了?
大仇?得报的伊凡收回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它们的?”
被敲了的塞拉老老实实地交代:“三四岁吧,在母亲的地下室见到了它们。”
伊凡:……
四岁就开始接触黑暗侧的恐怖异端生物,不管她是不是魔女,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有失去理智和疯狂,甚至行为举止还很礼貌,只是脑回路有点奇怪,已经可以说她在非常努力善良地生活了。
他四岁的时候还在森林里傻乎乎地打滚呢。
曾经遭受的许多苦难在她的童年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话说她的母亲才是问题最大的那个人吧。
不过伊凡没有询问她母亲的事情,而是问到:“害怕吗?”
“嗯?害怕?” 塞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伊凡指的什么,“最开始会害怕,因为它们很丑很恶心,叫声也很吵。但是母亲不喜欢胆小的人,后来在地牢里呆上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她说得轻松,甚至中途还舔了一下勺子上的酱汁,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神圣教团声称魔女生于黑暗长于黑暗,喜欢黑暗诡异的事物,是天生的邪恶魔女。
但从塞拉的表述来看,魔女并非如此,她也和正常人一样,会讨厌怪物会害怕怪物。
要经历过多少超越认知的恐怖后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到漠然呢?
伊凡想到一个小小软软、也许还没有他小腿高的黑发小姑娘闭着眼睛,颤颤巍巍地站在面目狰狞的血肉怪物前,心里沉闷,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怎么能这样对她?
“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女平静的黑潭有了波动,她像个未长大的小孩子一样敬仰崇拜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她非常非常厉害,没有任何人敢未经她的允许靠近她的领地。虽然她的脾气不太好,有些沉默,时不时会生闷气,但是她对我们很好。” 她笑盈盈的,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她的母亲,“所以我很快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努力当一个母亲喜欢的孩子。”
伊凡望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瞳,冒出了一种渴望。
他想知道她当时害怕了多久,想知道她的母亲是不是真的对她很好,想了解她的过去。
伊凡不再满足于流于表面的相识,他想要再往前一步,至少成为对她有所了解的朋友,而不是随时一拍两散的盟友。
这时,想到了什么的塞拉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双手放在膝上,坐直身子直视伊凡的双眼:“对了,伊凡先生。”
她语气郑重,伊凡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扳起了一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英俊面容,难得严肃起来:“什么事?”
“如果我做了什么伊凡先生不喜欢的事情,请你告诉我。我会努力改正,做个让伊凡先生喜欢的人。”
她一字一句说的郑重,清澈干净的黑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以为塞拉会说出什么请求或者重要的事情的伊凡又一次猜错了对话的走向。
他的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需要做个让我喜欢的人?”
她想让母亲喜欢她这件事不难理解,每个孩子都本能地亲近依赖着自己的父母。
但是他?他们现在只是盟友关系吧?
“因为伊凡先生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重要的、心爱的毛茸茸。
自觉说完了要事的塞拉又开始专心干饭,没注意到她的话给对面的孤狼造成了什么样的冲击。
干完饭,塞拉掏出了一颗油果含在嘴里,果然和内丽阿姨说得一样,甜丝丝的。
把餐盘端回厨房,两人打算各自回房。
伊凡和塞拉的房间都在二层左侧靠近船头的方向,两人房间中间隔着一个大仓库。
房间位于船舱中段的塞拉率先到达了自己的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叫住了想要直接离开的伊凡。
“伊凡先生。”
说实在的,伊凡现在已经有点怕塞拉这么叫他了,每次她都会说出远超他预料的话。
压下一直没能平复的混乱思绪,伊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问到:“怎么了?”
塞拉咬碎了嘴里小小的油果,问到:“伊凡先生在路上是否会感到孤独呢?”
这几天重新回忆起孤独的滋味的魔女小姐很好奇,强大如狼先生的人会不会像她一样时不时被孤独环绕。
伊凡暗地里松了口气,还好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孤独?我不这么认为。我一开始生活在军队中,然后生活在孤狼的队伍里,现在和你一起漂泊在路上。我没有时间感到孤独……”
突然之间,少女刚才说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和她现在问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如同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团,在孤狼脑子里一晃一晃的。
伊凡顿住了,看着塞拉,英俊硬朗的脸无法再维持冷酷的面具,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在昏暗的船舱里看不真切。
“……除非,呃,等下,你到底什么意思?”
又说他重要,又问他孤不孤独。
诸神在上,只要是个思路正常的成年人都会和他想到一个方向上去。
心跳加快,敏锐的孤狼在这一刻无法留意到周围的一切,连耳边的海浪声都远去,眼前只剩下红衣似血的少女。
而他面前的少女眨了眨眼睛,脸颊泛起红晕,像是害羞了,什么也没说。
在这一刻,不知什么时候埋在孤狼心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如同被神奇的魔法浇灌,迅速发芽生根,占据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土。
被魔女小姐两发直球击中的孤狼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刚才他还在想怎么才能进一步拉近两人的关系,从朋友开始发展,没想到她竟然打算一步到位!
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伊凡满脸通红,看向塞拉房门的门把手,尴尬地用靴子摩擦着地板,像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
“呃……我们下次再聊那个。但不是,呃,现在。你知道的,下次吧?”
出来透气的蓓尔刚好看到塞拉和伊凡交谈的画面,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但很快蓓尔就发现,那个总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极难对付的伊凡一反常态、笨拙地转身离开时,他明亮的眼神,以及胡子下若隐若现的微笑。
再看看精致的小脸染上瑰丽、美得惊人的塞拉。
蓓尔嘿嘿嘿地露出了姨母笑:果然,他们两个有问题!
磕到了cp的蓓尔气也不透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像是磕了圣水一样浑身充满了力量,一阵风似地去找密格尔特分享自己吃到的一手瓜。
而被吃瓜的当事人之一,塞拉有些迷茫地看着伊凡接近落荒而逃的背影。
狼先生最后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没听明白呢?
而且他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脸红的狼先生也好可爱!
还想要看到更多不一样的狼先生!
在心里旋转欢呼了好一会儿,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塞拉才重新开始思考刚才的问题。
想了一会儿,思维有别于常人的魔女小姐没想明白孤独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思。
算了,狼先生不想聊她就不问了。
塞拉困惑地眨眨眼,吐了吐舌头,吸了口凉气。
嘶,没想到油果咬破后这么辣。
辣得她脸和舌头都烫烫的,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不吃油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