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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只不过一句体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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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冒极力邀请他们去家里休息,路怀道推辞不得,只好跟着他走,沿途路过许多人家,院墙低矮、屋舍简陋,一家老小都站在家门口看他们,目光里带着好奇,也藏着几分拘谨的怯意,路怀道被几十道目光望着,心底难免有些局促,却还是放缓了脚步,微微颔首,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老冒的家在村里的最东边,一方不大的土院,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做的院门腐朽得厉害,边角也烂了大半,推起来还吱呀作响。院里南墙边搭着一个矮棚,摆着些缺了口的陶盆和干硬的柴禾,中间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处还露着泥坯,老冒引着他、岳岩和满天辰三人进院,忙不迭地擦了擦堂屋那把磨得发亮的长凳,连声招呼:“将军快坐,家里简陋,您别嫌弃!”
“怎么会呢,谢谢冒叔。”路怀道坐在凳子上,又示意岳岩和满天辰也坐过来,前者死活不肯坐,像棵树一样立在他身后,而后者则毫无顾虑,径直走过来贴着他坐下。
“将军您可真是折煞小人了,您还是叫我老冒吧。”老冒战战兢兢地鞠躬,手足无措地搓着枯瘦的手。
“您比我年长这么多,我叫您一声叔是应该的,不用这般拘礼。”
“是,是。”老冒一边慌忙点着头,一边扬声朝里屋喊,催着家人出来伺候,“快,云儿,去烧壶滚水,给将军和大人们沏杯热水喝,大郎,把地窖里的土豆和白菜都搬出来,再把剩的猪油也拿出来,让你娘赶紧炒几个菜!”
“不不不,冒叔,别张罗了,太麻烦你们了,粮食你们留着吃。”路怀道连忙抬手制止,语气温和,“我们等会就要去看看村里和地里的情况,不会久留,你让大娘就煮你们几人的饭就好。”
老冒吓得身子僵直,凹陷的双眼尽是惶恐,“那怎么能行!您和大人屈尊来我们这穷村子,哪能让您什么都不吃?多少也得弄几个菜,不然小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传出去也让人笑话我们姜水村不懂礼数。”
“不会的不会的,冒叔,你放心。”路怀道站起身摸了摸衣袖,从荷包里掏出所有的银子塞到老冒手里,“出来着急没多带银两,这些银子您拿着,买些吃食分给大伙,我心里也能安稳些。”
老冒连连推辞,“将军!小人不能收!”
“您就拿着吧,今天也辛苦您了。”
“我这里也有些银两,老冒叔您也拿着吧。”满天辰也走上前,掏出一个荷包塞给老冒。
老冒捧着银子,感动得涕泪交加,腿一软便要下跪谢恩,被路怀道半路搀起,边抹眼泪边哽咽着道谢,“小人替姜水村的妇女老少谢过将军和大人!您二位真是咱村的活菩萨、大贵人啊!我老冒就是现在暴毙而亡也心甘情愿了。”
“冒叔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也没做什么。”路怀道扶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这时,一个梳垂髻穿藏蓝粗布袄裙的女孩提着一个冒热气的壶蹑手蹑脚走进来,向路怀道和满天辰行礼,“见过将军、大人。”
“这是小女云儿。”老冒向路怀道介绍,“还不快点给将军和大人沏水。”
“哎。”云儿忙不迭从地上爬起,从破旧木柜里取出三个缺口的陶碗,用手帕擦得干干净净,倒满水后端给他们三人。
路怀道接过碗,看着她小小的一双手却黝黑又龟裂,此刻还被不小心溅到的热水烫红了指尖,心里不禁又酸涩起来,“谢谢。”
“这是奴该做的。”云儿说完就提着壶出去了。
喝过水后,路怀道便起身准备去地里看看,老冒也紧随其后站起来,“我带将军过去。”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冒领着他们往庄稼地走,许多村民也一路尾随。
“将军,您吃过饭了吗?等会去我家吃吧。”
“去我家吧,我娘已经煮好饭了,就等将军过去了。”
“谢谢大伙,饭好了的话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外的农田,眼前的景象远比耳朵听到的更震撼,原本这个时节,地里的庄稼应该是欣荣丰茂、满眼生机的,而就因一场水灾,上千亩的粮食就付之东流,深褐色的土地是放眼望不到的荒芜,东一块西一块的田垄被水泡得板结开裂,枯黄倒伏的庄稼秸秆烂在泥水里,吹过的清风中飘着淡淡的霉腐气。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就算多大的天灾人祸降临,城中王公贵族的碗里也不会少一粒米。
路怀道站在田埂上,眼泪不知何时从眼眶里奔涌而出,顺着下巴没入衣襟,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做点什么,可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学习了二十多年,掌握的任何知识在此刻也似乎是毫无用处了。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渺小得不堪一击,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泪越流越凶,混着霉气的风,凉透了半张脸。
岳岩见他如此,手足无措地立着,想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默默垂首,而满天辰也收敛了所有散漫,眸光沉沉地看着路怀道泛红的眼眶。
老冒佝偻着腰站在一旁,见他落泪,反倒慌了神,慌忙掏出发黄的手帕递到他眼前,嗫嚅道:“将军,咱老百姓就靠着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高兴了,地里就有收成,咱就能吃饱饭,不高兴了,就只能饿肚子,这都是命,怨不得旁人,将军您能来看看,我们就知足了……”
路怀道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冒叔,这手帕脏了,我再给您买条新的。”
老冒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一条破帕子而已,哪能让将军破费。”
“我改日给您送来。”路怀道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岳岩,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岳岩,回府后麻烦你清点一下府中库存的粮食,看看还有多少粟米和杂粮能调动,尽快装车运到姜水村来。”
“遵命。”岳岩抱拳行礼,“属下现在就动身,争取明早就将粮食运到。”
“好,辛苦你了。”
一旁的老冒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谢将军!谢将军!将军的大恩大德,姜水村无以为报啊!”
“冒叔,快起来。”路怀道赶紧扶起他,替他拍掉裤子上沾的泥土,又道,“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之根本在于民,人民安康则国才能强盛,何况村里那么多弟兄都在为我效命,我做的这点事真的没什么能挂齿的。”
老冒攥着路怀道的手腕,泪水顺着皱纹滚落,滴在粗糙龟裂的手上,几欲张口却道不出一句话。
跟着他们过来的几个士兵此刻也纷纷单膝跪地行礼,“我等誓死追随将军,绝无二心!”
路怀道转过身看着他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这些整日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村民,为了一顿饱饭甚至一句体恤就甘愿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他也只不过是侥幸成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将军而已,若他真的死不了要去打仗,他也绝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他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