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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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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景然举目是火海,正在梦中努力朝着火里头走去,他要去把那小孩拽出火海来揍一顿,行走间却忽然闻到一股异香,仿佛有一双手正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后退,像母亲唱着童谣拍在他背上的手,也像楚星渊挠在他掌心的手。
他再去看,燎原的火海里,那以身引火的少年不见了踪影。
“师父宣我回去,我以后就要住在无彰观了。景然,我得走了。”
俞景然听见楚星渊的声音在向他告别,却遍寻不着,急得四处呼喊,那拽着他袖子的手却越来越有力,要把他往火海的反方向拉去。
世间琉璃火,不烧无情人。
“星渊!星渊你在何处!跟我回家!”俞景然呼喊着,却从那纠缠着他的大火梦中醒来,睁眼看见又是楚星渊坐在他床前,眼角竟然涌出来些热意。
楚星渊劳累了又一夜,正闭目养神,被俞景然的叫喊惊醒,急忙起身来探他,正欲唤他,张口却发现喉中干哑,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景……”楚星渊好久不唤他的姓名,此刻拼劲全力却只发出半个音节,眼泪却管不住地往下淌。
“傻小子,怎么我这几回回回一睁开眼就是你,上赶着给我送终吗?”俞景然看着眼前默默流泪的少年,哪儿还有和他在皇宫对峙的当朝太常卿的威仪?
征住的楚星渊仍旧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探他脉门,眼见他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方才放下心来,手却还是紧攥着瑞王的腕子。
俞景然缓过神来,用力吸一吸鼻子,屋里的香味竟和梦中的一样,原来楚星渊调制来助他安神的药误打误撞得解了他无穷尽的梦魇。
“饿了,鸿云呢?去替我买只鸭子来,还要那一家的。要烤的酥酥脆脆的,筷子一戳皮儿就破的那种!”瑞王喝了楚星渊递上来的茶,胸中那剩余的阴翳也被驱散了,又闹起肚子饿来,非要吃一只鸭子。鸿云高兴地领了他的命令,忘形到几乎是蹦跳着出了门亲自去买。
瑞王并不是故意要折腾人,只是瞧着围在床前的人和梦里一样苦兮兮的脸十分难受,因此寻了个理由支出去,却不曾想自己玩笑着说出来的话给鸿云吃了好大一剂定心丸,鸿云看着他还能玩笑要吃要喝的支使人的样子,便知道他无大碍,遂放下心来。
鸿云出去了,屋里就又只剩下一个说不出话来的楚星渊。俞景然越见他这样越要逗他,终于言语间使得这稳重有度的太常卿再一回红了脸。
那个有头无尾的梦终于醒来,还好他最后把楚星渊叫回来了,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他床前。
“我在呢,咱们在家呢。”俞景然不再逗脸红的太常卿。
楚星渊大喜之中的失语此刻终于好了:“你梦见了什么?我,也在你的梦里吗”
“何止是在,还在我梦里放火烧我的王府,怎么叫也不肯停下,再晚醒来一步,就把我十几年来积攒的基业都败完了。”俞景然说到气人处,捏着楚星渊的脸掐了一把,又惹来少年国师一顿反抗相博。“这香有用,闻着心安,看来以后再也不会浑睡这劳什子觉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他只是睡了那么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一切皆大好了。
楚星渊得了他这话,便明白自己的香对他是有益处的,又紧着问了他两句梦中的事情,似乎是有了结论。
巫医阿罗的救急方子,是以毒攻毒,压制蛊力救他出梦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此对身体也有损害。
每每俞景然昏迷,总是在心神不宁的时刻,才叫蛊毒钻了空子。
而这香却是安神的,心神安定下来,就有力气与蛊毒抗衡,瑞王自然也就醒了。
瑞王爷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鸭子,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又监督着太常卿用了半碗粥才作罢。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被温柔乡泡得松散了,要拉他下地狱的人排着趟儿,防不胜防,还会有人在暗处捅他一刀。
世上最好的防备,便是反击。
鸿云把搜罗来的手实和相关的案牍都送进了书房,瑞王由楚星渊扶着踱来踱去活动昏睡许久有些发麻的腿脚。
俞景然坐下看了一会,因为卧床久了,便觉得椅凳膈人,浑身都不爽利,干脆把那堆东西全都丢给楚星渊,叫他念来听。
“户主赵和正年三十四岁,丁男,成明十二年军境北;
母袁贞五十二岁,丁女;
妻张素年三十岁,丁女;
儿赵兴永年五岁,小男;
右件人见有籍。
父赵泰宁,年五十五岁;
右件人籍后死。
合受常部田有二:
一段三亩常田上京城北;
一段五十步居园宅。
畜有二:
牛大一;
羊小一。”
大衍手实记录中,户籍男女分为五类:1岁到3岁的孩子是“黄”;4岁到15岁是“小”,那妇人的儿子登记时为五岁,所以是“小男”;16岁到20岁是中,男孩是“中男”,女孩是“中女”;21岁到59岁是“丁”,所以妇人与其丈夫是“丁女”、“丁男”;而到了60岁就是老男、老女,袁氏不满花甲,故还是“丁女”。
手实造册中,要求将所有田产畜牲一一明报,因此这份手实里还有妇人一家得田产宅地记录,连家里的大牛小羊也记录清楚了。
俞景然之前觉得这样的记录法子有些繁琐,鸡毛蒜皮的堆在一起,平白增添了尚书省的活计,但改革也需要徐行,一年一年从上到下慢慢来,是以现在楚星渊念的这份文牒中还是从前的冗杂样子。
这手实里妇人公公早逝,她却当街对鸿云说是“公婆生病”,想来也是被人胁迫还想偷偷给瑞王报信,若是自己警醒半分去查,便不会有这样的糟心事了。想到这里,俞景然倍感愧疚。
“牒被责当户手实具注如前,新旧田段亩数具至,更无加减,若后虚妄,求依法受罪,谨牒。成明十四年秋十月里正代书。”
太常卿念完了前面的,特意将最后的造册时间读了出来。
想来是户主参军不在家,那妇人不识字,于是口述给里正代书。
俞景然都发现了不妥:“鸿云,你确定这就是是这一户最新的手实了吗?”大衍手实为三年一记,记录间隔可短于此,但逾期不录便会治罪。如今是成明十七年冬腊月,怎样算手实记录都不应该止于那小孩五岁的时候。
鸿云翻看了去司户处抄来的记录,将那前去调案牍的三名小吏都叫来反复确认,无误。
缺失的这一份成明十七年秋的手实,要么是丢了,要么就是没记。
若是预期未录,就要受罚,被惩罚的人家的最后一份手实上就会有当管司户的朱笔补记,曰“某年某月因何事受罚”,但这份手实上没有,如此看来便是丢了。
手实在司户的手里丢了,算起来也是一件不小的罪过,没有哪个司户会笨到在皇城根底下丢了百姓的户籍,上赶着垂圣听博圣怒。
看来这如今当值的司户大有文章可查。
但是抓大鱼还得先从小虾蟹捞起。
“去查记录这手实的里正何在!”瑞王与太常卿异口同声地对着鸿云吩咐到,瑞王看了楚星渊一眼,心想孺子可教,才跟着念一念文蝶,脑袋竟活泛到想他所想了。
楚星渊避开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转过身去不作声,心里又得到期待他的夸赞。
但意料之外的,俞景然问了句旁的:“太常卿大人户籍何在?”
“并不在无彰观,录于甲历档案。”楚星渊是太常一属的长官,九卿之首,自然也是按的大衍官吏的制度录入。
“不在崇玄署吗?”
崇玄署是宗正寺的下属,宗正寺掌天子族亲署籍。俞景然自然是记在宗正寺的。
而崇玄署掌管天下修道之人的户籍,可见大衍对道的推崇。楚星渊竟然不列崇玄署,反倒被录进名利场的甲历档案里,难免惹瑞王爷的好奇,他一直以为这小孩离了自己为他报的假户口,就是回道观当他的真道士去了。
至于太常卿大人为什么选择上甲历档案而不挂崇玄署,另有他的一番考量在。
“不在的,但是无彰观的三百弟子文牒皆由我所书,一岁一添减,上呈崇玄署。”从前有将家人记在道观逃税被罚的先例,因此楚星渊每年都要亲自过手文牒变更。
俞景然想象了一下楚星渊伏案记着鸡毛蒜皮“有畜二三”的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也好,等将来我真的脱身樊笼了,你便设法把我的名字也记在无彰观里,写一个‘楚景然,年三十,丁男’什么的,我跟着你的姓,也拜一拜三清,颂一颂经。”
瑞王心里有一个大梦,才叫他有力气拼着活下去,一次一次地从梦魇中醒来。年岁久了,俞景然这梦越描摹越清晰,竟不自觉地把这少年国师也划进梦里。
俞景然和楚星渊交流了这一番,心情舒畅,见屋外日头正好,索性要出门遛遛腿脚。走到廊下,又想起来什么。
“要是我没等到那一天的话,你就把我烧了,洒在无彰观的后山林子里,春天开一树一树的花,秋天结一树一树的果。”
“只是别叫永清偷吃了,怕果子甜倒了小孩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