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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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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的晨雾裹着铁锈味,沧浪阁九重檐角的风铃纹丝不动。
江然踩着露水浸透的青砖,腰间玉佩与林弈的剑鞘在雾中碰撞出细碎清响,像碎玉坠入深潭。
他刻意落后半步,看林弈的玄色披风扫过石阶上七道刀痕——那是三年前第七镖队最后十一人用断刃刻下的血咒。
"江兄的玉佩倒是比司南还灵。"林弈剑尖挑起半片枯叶,叶脉正指向阁内中庭的铸铁日晷。
晷针阴影停在辰时三刻,与他们袖中密信约定的时辰分毫不差。他余光瞥见江然喉结微动,似是咽下了句调笑,只将青梅抛得高了三分。
果核落地时炸开的紫色烟雾里,蛰伏多年的蛛网显形。每根银丝缀着的淬毒铃铛不过米粒大小,却随着机括转动织成杀阵。
林弈掷出的剑鞘卡住转轮时,青铜与玄铁相撞的火星溅上江然袖口,烫穿了浮纹下藏着的旧补丁。
"这'青梅引路'的戏法,"林弈格开飞射的毒针,声音裹在金属摩擦声中,"倒是配得上江兄的手笔。"他看见对方睫毛颤了颤,似是想起某个暴雨夜故人同样的评价。
十二扇雕花门洞开的瞬间,江然手指划过林弈虎口。这个本该轻佻的动作,因他指尖抵住命门穴的力道显出别样意味
"东南第七砖。"他声音轻得像在说书,"林镖头若信不过我的眼力..."
林弈未曾多言,听到的第一刻便依言做了。青砖云纹与玉佩冰裂纹契合的刹那,正厅《沧浪濯缨图》泼下朱砂。
林弈旋身将人裹进披风时,嗅到他发间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与三年前总镖头书房燃的竟是同一味。
血雨在貂绒上晕开,露出画卷真容:七十二条漕运暗线以人血勾勒,每条支流尽头都缀着枚小小的玉佩纹样。
"好个滴水不漏的局。"林弈剑锋掠过画轴西角,那里藏着处墨色更浓的渡口。
玉匣弹出的瞬间,江然突然攥紧玉佩,骨节泛白如窗外未化的春雪。
婚书上的"贺仪"二字渗出血色,林弈回头时正撞见江然拭去唇角血丝。
那人染红的指尖摩挲玉佩背面,笑意比阁外晨雾还薄:"原来三书六礼,是要用活人铺路。"
木屐声自顶楼坠下时,江然突然将玉佩按在林弈心口。温玉贴着单衣透进体温,他这才惊觉对方手心冷得像深潭水。
"林兄可信我?"这句问得没头没尾,却让林弈想起初遇那日当铺掌柜瘫软的模样。
毫不犹豫撞进《寒江独钓图》的瞬间,江然后腰撞上机关凸起。
闷哼声还未出口,林弈已揽住他往右侧翻转三周。淬毒蒺藜钉入身后砖墙的声响里,两人交叠的呼吸缠成乱麻。
"第七镖队接的不是明镖。"林弈剑柄"七"字烙印硌着掌心旧伤,鲛人烛幽蓝火光映出壁上血书。那些扭曲的指痕写着同样的日期:壬寅年四月初八。
江然突然引着他的剑刺向墙泥,翡翠耳坠与玉佩共鸣的颤音中,他声音浸着化不开的夜色:"你可知新娘耳坠本该成双?"
暗道劲风卷灭烛火时,江然的气息拂过林弈耳畔。温热里带着铁锈味,与当年陈七垂死时的喘息微妙重叠。
"东南七步。"黑暗放大了衣料摩挲声,林弈感觉到对方后背渗出的冷汗正透过两层衣衫,"生门在..."
破壁的月光混着血腥味涌入,江然取走婚书的手擦过他腰间软甲。玄铁鳞片沾了血,摸上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
沧浪阁顶楼,漕帮少东的尸身悬挂梁下,嫁衣红得刺目。
江然倚着断栏轻笑:"阁主好算计,用女儿婚事掩藏书交易,再借沉银案灭口镖队..."他忽然咳嗽起来,指缝渗出的血珠坠入深渊。
林弈的剑比目光更快,架住沧浪阁主偷袭的峨眉刺时,才发现江然咳出的血已浸透后襟——方才密道里的毒蒺藜终究没能全数避开。
"值得吗?"林弈格开连番杀招,后背贴住江然滚烫的胸膛,"为这些不相干的人事..."
江然突然咬破指尖,在婚书背面画出血符。玉佩应声碎裂,十二道玉片如北斗列阵,钉死沧浪阁主周身大穴。
"三年前陈七咽气前,托我带给总镖头半块玉佩。今日这局,原是迟到的还礼。"
晨曦刺破浓雾时,林弈的剑第一次脱手。他接住江然瘫软的身躯,才发现这人轻得像是纸鸢。
沾血的婚书从江然怀中飘落在地,背面血符渐变成句偈语:沧浪水浊,不阻归舟。
江然再醒来时,枕边放着重新拼合的玉佩,冰裂纹里渗着药香。林弈的剑穗缠在窗棂上,正将晨光分割成七缕金线。
"长风镖局接了趟新镖。"推门而入的人扔来酒囊,剑柄新刻的"沧"字还沾着朱砂,"护送某位爱管闲事的公子云游四海。"
江然屈指弹飞封泥,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弧线:"诊金可贵?"
"赊了三年的梨花白。"林弈突然握住他执壶的手,剑茧摩挲着他虎口旧伤,"顺便讨个答案——当日你本可抽身,为何..."
林弈的问句裹挟着风声,东南漏窗透进的风裹着咸腥,江然瞳孔映出三年前的雨幕。
忘川斋青铜风铃无风自动,浑身是血的青年撞碎了他刚沏的云雾茶。
陈七咯出的血在《南疆异物考》上晕开,像极了南诏巫女描的彼岸花。
那是个暴雨如注的黄昏,浑身是血的青年撞开店门,指缝间漏出的玉佩碎片在柜台上划出断续血线。
江然记得他后颈的沧浪刺青已被刀锋削去半边,露出底下陈旧的镖局烙印。
"第七镖队陈七..."青年每说一字都在咯血,却固执地将玉佩推过柜台,"求先生...交给总镖头..."
青年袖中滑出半卷《河防志》,浸血的批注间藏着盐路舆图。
江然当时正用青金石镇纸压着新收的《南疆异物考》,闻言只是淡淡抬眼:"我这书店只收故事,不传遗物。"
风灯忽明忽暗,映得陈七瞳孔涣散却亮得骇人:"那便...买我的故事..."
他颤抖的手突然扯开衣襟,心口烫着同样的玉佩烙印。江然终于起身,接过玉佩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三日阳寿,换这玉佩因果,可悔?"
陈七笑出满口血沫:"够我把...漕帮运盐的暗桩..."话音戛然而止在惊雷声中。
江然握着尚有体温的玉佩,看窗外暴雨冲刷着青年逐渐透明的身躯——这是忘川斋的规矩,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买卖,向来干净利落。
檐角风铃又响,江然就着林弈的手饮尽残酒。玉佩裂纹在晨光中流转,恰似沧浪水纹。
"当日你说'见浊流而不疏'。"他染醉的眼角瞥向窗外白鹭,那鸟儿正衔走婚书残页,"我却觉得...”
林弈的剑鞘忽然与玉佩相撞,清音淹没了后半句。江上波涛轰鸣如旧,唯有交叠的体温知晓,未尽之言融于相触的掌纹里。
"我却觉得,若得同舟者,浊浪亦清波。"
窗外忽有白鹭掠过水面,叼走了飘落的婚书残页。林弈的剑鞘与玉佩再次相撞,清音里混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沧江永不回头的波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