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贰拾柒 持守 ...
-
秦旸跟在百里璟身后再次来到了那个地牢。
有时候百里璟不在,秦旸也会忍不住进去看看,看看那个咬自己手臂的女人怎么样了,死了没有。秦旸觉得她倒不如死了好,被百里璟这样折磨,痛苦日复一日,到底不如死来得痛快。
是的,连秦旸一个外人也看不下去了,这样折磨一个弱女子到底是何必呢。若是恨她,那就杀了她,要这样在身体和精神上折磨,他一个剑客无法理解这种做法。
他每次进来都极隐蔽,他不想叫她发现自己。他在暗中观察,大部分时间她都闭着眼睛,像是死了一般,有时候睁开眼睛,茫然地不知望着什么,岁月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的,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想死吗?”
她竟笑了一笑:“不想。”
“若是我想死,你会帮我吗?”
秦旸道:“我可不敢。”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百里璟不会让我死的。而我也并不想死。”
百里璟并不想她死的理由,秦旸大概明白一点。那本本属于百里家的星书放在楚嫣那里很多年,现在百里璟重新得到了那本书,却不能完全看明白,楚嫣倒是用占着星书的那些时间看懂了那本书,所以百里璟不得不向她求教。
“阴阳之术我其实并不相信,不过既然有存在的渊源,想必也有一定的道理。那日百里璟说的逆转天命、起死回生是真的吗?你可以用十年寿命救那个人吗?”
楚嫣眸色暗了下去:“你怎么看呢?”
“我当然不信这么荒谬的事情。而且你分明爱他,用十年交换你应该愿意吧。”秦旸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十分自信。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我大概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不然你刚才问我想不想死,我宁愿苟活也不愿意死呢。”她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秦旸,朝他淡淡笑了一笑,那笑好像将他们的身份逆转了,她不像是个被囚禁的人,倒好像是她囚禁了别人。
秦旸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因为她异于常人,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异于常人,不论是那次婚礼上,还是现在在地牢里。她身上总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所有的阻碍和困境似乎都会被那样一种力量化解,他很羡慕这样的力量,而他并不具备那种力量。
她见秦旸愣住,便继续道:“逆转天命是那本星书中最后一章,百里璟做梦都想要明白里面的奥妙,不,不止他”,楚嫣仰天长叹了一声:“所有的阴阳家们都想要明白···不过那是骗人的,是做不到的。”
“百里璟这样对你,你还把百里家星书的解读都告诉了百里璟?”秦旸可并不相信她的话。
“你是替百里璟来探我的虚实吗?”
“不是。”
他们的话好像都虚虚实实,谁也端不准对方说得是真是假。可是对话就在虚实之间进行了下去。或许这地牢之中无比孤寂的楚嫣也需要一个活人与她对话,否则真的是不知生死了。
“百里璟要我告诉他星书的解读,我以此为条件换我苟活的性命,不过如此罢了。”
“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有一天你的利用价值结束了,他也就没必要留你了。”
楚嫣不再说话了,只是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来,那种悲悯的神情似乎是她在悲悯秦旸,悲悯世间万物一样,她的话里说她很在乎生死,可是她的神情却表明她毫不在乎生死。不畏生死,也就再无可畏之物。
现在百里璟带着秦旸来到这个地牢,秦旸好像明白那个她口中苟活的期限已到,百里璟也许要杀了她了。
秦旸不知道为何自己一看见这地牢揪着的心好像反而纾解了,死是她的解脱,这样其实很好。可是那个女子又说她不愿意死,她说的也是真话,若是真的想死,在这地牢总有机会死的。那日他问她想不想死,如果她回答说想的话,秦旸保不准自己真的会帮她,他有办法做得滴水不漏,可惜她的回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秦旸又想,楚北辰说过一定会救她,可是他又有什么能力去救她,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呢?也许她自己有办法将期限拖得更久一点,也许她手里还有什么筹码用于交换。
秦旸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他与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倒在这里为她思虑了一番生死的选择,一时希望她死,一时又期盼她能活着,自己可真够奇怪的。
百里璟穿着锦衣狐裘,她身上却衣衫单薄,手上的锁链不知道百里璟什么时候替她除了,她坐在地上摆弄几根茅草,这似乎也是占卜术中的一种。
秦旸和百里璟一直走到她面前,她也似乎全无察觉,完全没有理睬。
“嫣儿,我来看你了。”百里璟蹲下身来,用着温柔的话语,却粗暴地将楚嫣的脸强行抬了起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像欣赏一件他的战利品。
楚嫣虽然生活在地牢里全无尊严,但是她还是照旧编好了发,用清水洗净了脸,再加上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其实一点也不像个被囚禁的人,除了身上伤痕累累。
“多亏有你,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看懂我家的星书,只可惜让你也知道了里面的内容,这一点,我心里不太舒服。”
楚嫣被他扼住喉咙,脸上却全无痛苦畏惧之色,好像浑不在乎,也从未看过百里璟一眼。
“你能告诉我,你在谋划着什么吗?嫣儿。”
“我说了,我从没有谋划什么。你是不是有臆想症?!”楚嫣的神色激动起来,眼角泛出红色。
“又是这种神情,你又在怪我杀了他?”
“他就算曾经是你的障碍,可是他已经退了出来,什么也没有要求,一块封地、一两黄金也没有接受,做到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他?”楚嫣的泪水从她绯红的眼角滑落,一股钻心的刺痛。
百里璟似乎被她的话触怒了,他的手猛地一松,那道劲力将楚嫣往后一带,楚嫣的头便磕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头上和嘴角都流出鲜血来。
百里璟直起了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就是因为这样,我绝不相信他会退隐。他如果接受了封地和黄金,我还会认为他是可信的,可是他什么都不拿,你当他是圣人吗?
古往今来,即便圣人,也都有自己的目的,游说诸国、襄助君王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许有吧,可是归根到底,那些圣人私心里谁不在想获得财富和地位,好,即使他们不要财富和地位,也想要名望和别人的敬仰,即使不要名望和敬仰,也想要史书里留下他们的名字,称他们一句高洁之士,这就是圣人,谁都会有目的。
不然他冒着生死的危险帮助陛下取得帝位是出于什么本心呢?事情已经取得了成功,没有接受应有的赏赐却悄然退隐,没有取得官位好叫史书留下他的名字?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杀他杀得太快了些,没有从他口中获知他的身份,没有了解他的图谋。嫣儿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他这样迷惑呢?”
楚嫣听他振振有词的这一番话,不禁心惊:原来这才是百里璟非杀谢蹊不可的理由吗?他不接受君主的赏赐、他抽身退出朝政反倒招致杀身之祸吗?君子注定要被人误解,不同于常人注定要被排挤,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的吗?然而百里璟这番话却也同时提醒了她曾经忽略的一点:
谢蹊曾经在这个世界翻云覆雨,这个世界却未曾留下过他的足迹。
好像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一样,从她遇见谢蹊,她指点谢蹊寻找胸前有三颗痣的人,到谢蹊和苏恒相见,夺取天下。楚嫣在这里好像也是一枚棋子一样,可是她自己明明是无意说出他的命途的,楚嫣怎么会希望苏恒夺取天下呢,她又怎么知道出现在人群里的谢蹊在这个时代是那样重要的一个人呢。
谢蹊死的那一日,她被百里璟抓走,她抬头望了一眼当日的星象,紫微星暗淡无光,隐隐然欲坠之势,那日的星象她无比的熟悉,和六七年前楚宫太子薨逝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星象。这到底预示着什么?
为什么看不见他的过去和未来?他的家在四国之外,四国之外也在宇宙之内,怎么会看不见过去和未来呢。
“嫣儿,你不要想欺瞒我了,你和他一样,你也在谋划什么,我们多年未见,你的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楚映叶,他们一个是陛下的谋士,一个是酷似前楚公主而现在到了陛下身边的人,嫣儿,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是偶然吗?你把他们都聚拢在你身边,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嫣虚弱地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好像不愿再同百里璟说话,她轻声地答道:“我什么也没谋划,我只希望他们幸福,我想···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幸福。”声音越来越微弱,她似乎已是累极,失去了意识。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过得很苦,如果能就此睡过去也很好,可是心底总有声音告诉她她要活下去。
“她晕了过去。”秦旸道。
“泼醒她!”百里璟很干脆地。
“她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百里璟朝秦旸看了一眼,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你同情她了?一个剑客,可不该有同情,你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还能有同情吗?”
秦旸照做了。
楚嫣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大雨。她站在一户贵族世家的门前,天空昏暗,带着一点凄惨的靛蓝色,她的脚下都是血,大雨冲刷着血迹,也淋湿了楚嫣的头发、衣服。好冷啊。路上的人用像看疯子一样的眼光望着她。
心里难受得快要死掉了一样。淋湿的头发黏在她的额头上,她却似乎无法挪动半分,要让那雨将她淋死才好。
“赌约输了,父亲!”楚嫣冷冷地道。
她的面前半蹲着一个黑发里夹杂着一缕白发的中年男子,温柔地微笑着叫她:“嫣儿。”
他伸出手来想抚摸楚嫣的脸庞,但是他发现楚嫣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了,楚嫣只比他低一点,而他半蹲着,根本摸不到她的脸,他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楚嫣站立着一动未动,她用充满恨意和陌然的眼光俯视着他。
你们都这样,自己解脱了所以能露出这种浑不在意的神圣的目光,却把所有的痛苦和重担都叫我来承受。她在心里吼道。
“我恨你,父亲!我绝不原谅你。”楚嫣跑开了,她要逃离这里,逃离满地的血,她要回到采薇巷,刚刚那个男人和她没有关系,她在雨里拼命地跑着。
可是她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回忆里他很温柔地摸她的头,叫她:“嫣儿。”她的父亲死了,刚刚的那个男人是透明的,在雨里散发着光,他已经死了。地上也有他的血。她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在雨里谁也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不是楚嫣,她是慕容嫣,即使不能宣之于口,那也是她心中至上荣耀的姓氏。
她跑回了采薇巷,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迷蒙的男子的身影站在桃花树下,桃花的颜色像血一般的红,衬得那人面色格外的白皙,是谁呢?她心里觉得疑惑。
“嫣儿。”那人也这么叫她,也是这般温柔地。
她心头一惊。
“你害死了我,嫣儿,可是我不怪你。”那人浅浅地笑着,皎若明月。
啊,她的脑袋嗡得一声像是要裂了一般。“谢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伸出手来想要触摸他,发现他也是透明的,不存在的。
记忆错乱了,情绪却是对的。
都是一些故去的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嫣姐姐,嫣姐姐,你怎么被雨淋成了这样?”是北儿的声音,他什么也不知道呢。不知道她是慕容嫣,只知道她是楚嫣。
楚嫣强撑着,露出一个懊恼的神情,她生气又自恼地道:“真是的,什么鬼天气,一下子下这么大的雨,我伞也没带,淋成了落汤鸡,气死了!”
她啊,明明被痛苦吞噬,还是要笑着面对所有人才行,谁也不明白她。
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头上的剧痛,而她还在这熟悉的地牢里,还是在痛苦地活着呢。
“嫣儿不愿意说出你的计划不要紧,十日以后我会让嫣儿走遍王都的街市,然后押付刑台,结束嫣儿的性命。看嫣儿的样子好像不害怕?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存活于世,你猜我张布你的告示,他会不会出现呢?如果他出现的话,我就留你们全尸,换做绞刑怎么样?”百里璟转动着手上的那枚玉戒,神色自若地道。
楚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的恐慌,但很快消失不见,她干裂的嘴唇微动:“他···是不会来的,我们早就失去了联络,莫说王都,他是否在楚地都不一定,也许早就死了。”
百里璟望见楚嫣平静的面容,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用什么也无法唤起她心中的情绪,不论用死亡还是她的亲人,都失效了,这世上已经没有能使她像婚礼当天那样疯狂、激动和害怕的事物了,是不是关了她太久了,她已经丧失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了···
“嫣儿,你其实怕死对吗?”他语气不由得温存了很多,再也没有先前那样的戏谑了,他很认真地发问。
“怕呀。可是如果死亡是必定要到来的事,那也就没什么了。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
她也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同百里璟说话了,她小的时候叫他璟哥哥,那时父亲和百里渊关系极好,她心里有些话这时很想和他说,忘记他是仇人的身份,只是想和他说一些发自肺腑的话,这样她的语气也温和下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能听一听我的话吗?你从小比我聪明,而我也已经将星书的解读告诉了你,可是你的格局太小,格局太小是无法明白天地大道的。慕容和百里家的恩怨以我的死作为了结吧,慕容家输给了百里家,你就是想听这句话吧。可是后世的阴阳之术还要传承,你坐上了那样的高位,应当将百姓放在你的心里,让道家的思想流传下去。”
“你在嘲讽我?当然,我当然要将道家的思想传承下去,这些不用你教。”百里璟反倒被她的话语激起一股无名的怒意,她刚刚说话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总是装点得自己好像圣人,把其他人都变得好像是小人一样。
他已经被他杀了,可是这两年多来,这个人、这个名字却时常像鬼魂一样缠绕着他,在梦里都不放过他,他穿着一身白衣,眼神平静如水,只端端地在梦里望着他,也不说话。
他气急了,他拿起利剑将他劈成两半,他高喊:“我最讨厌你这副伪君子的模样。”
可是没有血流出来,他的剑不起作用了,那人的身影只晃了晃,还是平静地望着他,好像在笑他。
他有些恐慌了,利剑左右乱劈,终是没有作用,他叫道:“你找我干什么?你该去找慕容嫣,她才是害死你的人,是她欺骗了你。”
那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望着他,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风扬起他的发,这时候看着竟不像是冤死的鬼魂,反倒如同羽化的仙人。
这样的梦他做了好几次,所以他现在看见楚嫣这样的神情便想起梦里谢蹊的模样,他厌恶极了,从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
他感到心里火烧火燎的,觉得最后的时分他何必克制自己呢?他俯下身来,眼中明明带着怒意,却在楚嫣的唇上留下一个霸道的吻,楚嫣想要挣开,他手上的力道便愈发大了,她在他怀里挣扎,他却像享受这种挣扎一样,他将她的衣服撕开,他的唇一点一点往下。
“你疯了,你放开我!”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先前他怎么说她都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他停了下来,眼眶中带着殷红的血色,垂眸望着她:“你忘了吗?我们有婚约的。”
“我早就是他的妻子了。”她直视他的眼睛。
她真的是每一句话都能让他怒火中烧。妻子?真是刺耳的一个词。百里璟想到那日红色的幔帐,她枕在他怀里的模样,他很难否认当时非杀谢蹊不可的理由也许仅仅是出于男人的嫉妒。
而现在嫉妒和痛苦同时存在着,他想占有她但是他却不能,他不能爱一个仇人的女儿,他爱着她却必须要杀了她,耳边还要再次听到她提起她心里记挂的、他最讨厌的人。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很可笑,最可笑的大概是他自己。他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得很渗人,秦旸在一旁看着也觉得他今日像是疯魔了一般。
百里璟不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了地牢,今日的月色极美,月亮朦朦胧胧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她并不懂他为什么要留她两年多,那本星书他根本没什么所谓要急着解开里面的秘密,他自己难道会解不开吗?他可以用后半辈子慢慢理解里面的内容,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留着她的借口罢了。
她就像是他身上长出的一个瘤,他畏惧割下这个瘤便会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现在他明白只有割掉这个瘤他才能真正痊愈。
他唯一赞同她所说的那句:慕容和百里家的恩怨以她的死作为了结。